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国内法学圈,收到学术会议邀请函的几率比收到录稿通知的几率可大太多了。这些学术会议,抬头常常一长串,把议程展开,看见的是一条熟悉配方的流水线。报到,接站,分房,发材料,桌牌位置区分身份,字号暗含排序。开幕有致辞,致辞后有主旨,主旨之后合影,合影站位要在背板前反复微调,甚至谁的肩膀多露了半寸,仿佛都牵动着某种看不见的秩序。

这类会,排场从不吝啬。背景板越来越高,议题越来越宏阔,从某某视野到某某维度,层层嵌套,像给一篇文章套上N件外套。衣服越厚,身形和面目越看不清。以常见的一天半日程为例,开幕式占去半天,领导讲话占去一大块,剩下的时间被切成二十分钟一段的若干个平行论坛,各色人等关起门来自我吹捧与互相吹捧,七分钟讲,三分钟评,真正留给交流的时间最多十分钟。就是这可怜的十分钟,也常常被拖堂吃掉一半,被茶歇、转场、再合影吃掉另一半。轮到真正有点意义的讨论时,主持人往往会抬腕看表,然后优雅地说一句“这个问题你们可以会后私聊”。于是,许多本来会有些意思的追问,被礼貌地折好,塞回,或者烂在肚子里。

怪就怪在,圈内人人都知道流程,却少有人想去改变什么——确实,也改变不了什么,毕竟法学圈的大环境在这。一次会议的价值,常常不在会场之内,而在总结材料的那几行字里。举办了,高规格,多少位专家学者出席,多少家单位参与,达成了广泛共识,产生了重要影响。动词都很雄壮,名词都很含糊。对主办方,这是一枚能落笔的印章,年终可写,汇报可用,检查可答。对承办方,这是规格与排名的见证。对来宾,这是差旅、课题、人情与存在感的温柔计算。于是顺理成章地,谁来了变得比说了什么更要紧,名字在签到簿上齐整,议程在通稿里圆满,学问反倒像是不请自来的客人,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这些会议自然也产出文字,而且数量惊人。主旨报告有全文,分组发言有综述,闭幕还有总结,会后再编厚厚一册成果汇编。翻开来,正确的废话排成队,审慎的骑墙骑得很稳,引文都规范,立场都安全,唯独少了一处真正被顶住、被追问、被当场追问的瞬间。一屋子人互相握手,握得都很用力,就是没有人关心真正的问题本身。

这股风气也明晃晃地传递给了年轻人。新入学的博士生学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如何证伪一个命题,而是如何掐表、如何看座次、如何在点评时不露痕迹地吹捧。因为老司机们往往把锋芒理解为失礼,把怀疑理解为不配合,把再议理解为一种体面的拖延。就这样,法学这样一个学科的热闹,和它的真正地进展脱了钩。会场外看去,一年数百场大大小小的会议,旌旗蔽空;学术史上回望,能被记住的交锋,屈指可数。海是热的,井是深的,水也是真的,无数的人都挺在海面上练签名。

所以也就不必奇怪,一些真正愿意讨论问题的人,已经在悄悄改道。能不赴的宴不赴,能不当的背景不当;去了,也只坐后排,讲完即走,把有火花的对谈留给饭后的散步、咖啡馆的小桌、没有背板的小房间、私底下的读书会。这不是清高,也不是对抗,更像一种用脚投票的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自救。他们并非厌恶人群,只是厌恶把人群误当思想;并非不敬体制,只是不愿让体制替自己发言。他们退得很有分寸,辞得都很客气,退席时甚至会轻轻带上门,尽量不惊动仍在致辞的大人。

当然,问题未必在开会本身,而在我们把开会当成了学问的替身。会议当然必要,思想需要相遇,学科需要公共的灶台。但灶台若只用来摆拍,火就不会旺。所以,是否可以少设几层主席台,多留几张方便讨论的圆桌?是否可以把冠冕的致辞时间还给真正的问题,把合影的站位让给出处与证据;能否让点评人敢于说不成立,让主持人忍住那句时间关系?这些改动都不惊天动地,却需要一点把面子放下、把问题端上桌的诚意。

毕竟,学问的尊严,从来都不在背板的高度,而在追问的力度。等哪天我们谈起一次法学圈的学术会议,先想起的不是谁的级别、谁的合影或者站在哪儿坐在哪里,而是哪一句话被当场驳倒,哪一个证据逼得人改了口,这个学科才算真正开过一次有意义的会。否则,会场再大,排场再足,意义仍旧阙如;掌声再密,回声仍旧很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