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从江南带回个有孕的姑娘,我连庄上的秋租都没盘完,便赶回了府。
一进门,那姑娘正坐在我的椅子上,捧着我的茶盏。
见我来了,她扶着腰要起身,丫鬟却将她按了回去。
“夫人是明白人,想来也不会同未出世的小公子争礼数。我们姑娘舟车劳顿,您既回来了,便叫人炖碗燕窝吧。”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盏茶。
姑娘怯怯地叫了声姐姐。
“将军说您掌家多年,最是能干。往后这个孩子还得指望您,若是个男孩,我愿让他认您作嫡母,也算全了姐姐的心愿。”
丫鬟忙接话:“您这么多年没个孩子,我们姑娘肯替您打算,您可别寒了她的心。”
我捏着马鞭,半晌没接上话。
没孩子?
二十六年前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如今都能往家领孕妇了。
1
我今年四十三,十七岁生的沈承峥。
这些年不用侍奉公婆,也没个活着的丈夫惹气,养得还算齐整。
可再齐整,我也不至于年轻到能给亲儿子做媳妇吧?
秦嬷嬷跟在我身后,嘴角抽了两下。
我将马鞭递给她,正要开口,那姑娘先掩着唇咳起来。
丫鬟立刻朝门外嚷:“冰呢?从方才喊到现在,怎么还没送来?把小公子热出好歹,谁来赔?”
七月天,堂内四角摆着冰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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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了一路,汗还没落,她倒已经搭上了薄毯。
“冰气太重,未必舒服。”我在下首坐下,“你叫什么,几个月了?”
姑娘怔了怔,像是没料到我不恼。
“妾姓温,单名一个绾字,已有四个月身孕。”
说到月份,她手掌缓缓抚过隆起的小腹,眼底浮起一点羞意。
“将军原说写信禀明家中,偏生公务忙乱,忘了。未经姐姐允准便进了门,是妾的不是。”
承峥的来信里,确实连她半个字也没有。
最后一封只说江南匪乱已平,不日回京,请我给他留两坛桂花酿。
好小子。
酒还没给他留上,先给我留了这么一出。
我压下火气,让门边的小丫头送碗温水。
一船从江南摇到京城,怎么也得二十来日。温绾脸色不好,想来路上受过罪。
大人的账待会儿算,犯不着叫个孕妇渴着。
谁知水刚送来,那丫鬟就伸手挡了。
“我们姑娘只喝山泉水。这么大座将军府,连这点规矩都没有?”
小丫头端着碗,一时不敢动。
温绾轻轻拉了拉她:“红杏,不许这样说。姐姐平日没有照料孕妇的经验,也是有的。”
她转向我,眼圈泛红。
“姐姐别多心,妾并非拿孩子刺您的心。”
我将温水接过来,自己喝了一口。
挺好。
家里二十年都喝这口井的水,沈承峥也没少长一条胳膊。
跟着温绾来的赵婆子挤上前,笑得皮肉发紧。
“姑娘就是心太软。妇人最要紧的是什么?替夫家开枝散叶。您给沈家添丁,原就该坐上座、享好供奉。”
“夫人若肯亲自伺候几日,姑娘心里记着情,将来小公子长成了,也会敬着您。”
秦嬷嬷冷了脸:“放肆!我家夫人——”
“你家夫人再尊贵,还能越过将军去?”红杏抢道,“将军亲口交代了,谁给姑娘脸色,只管记下,回来他自会料理!”
我把茶盏搁回桌上。
原来不光领了人,还给人撑好了腰。
“承峥如今在哪里?”
“进宫面圣去了。”温绾抬头看我,声音越发轻,“姐姐便是有气,也等将军回来再发。妾胆子小,实在经不得吓。”
我还没发气呢,她倒先替我认下了。
“东边的听雨院清静,向阳,也有小厨房。”我叫来管事,“先收拾出来,让温姑娘歇息。”
红杏却从袖里拿出一张纸,啪地放到我手边。
“不必劳烦。府里的院子,我们已经看过了。”
纸上画着粗略的院落,正中一处圈了个红圈。
“我们姑娘要住这里。”
我垂眼一看。
正院。
她连通往我私库的那扇小门,都一并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