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这个院子,不借。”
红杏笑了一声:“又不是不还您。我们姑娘生完孩子,若您伺候得好,将军还能委屈了您不成?”
温绾皱眉嗔她,手却没去拿那张纸。
“姐姐,我本也不愿挪动您的东西。只是听雨院靠着水,夜里湿气重,万一孩子落下病根……”
“正院离池子,比听雨院还近二十步。”
她嘴边的话顿住。
赵婆子忙接道:“住处哪能只看远近?正院有福气,姑娘怀着金贵的身子,自然该沾沾府里的福。”
我侧过脸,看向垂花门内。
正院门柱上留着几道浅刻痕。
当年承峥他爹每回来一次,就把儿子摁在那里量身高。最后一道刻到他肩头,人便没再回来。
如今十几年过去,门换过漆,那几道痕一直留着。
院里的库房放着我的嫁妆契纸,书房摆着亡夫的旧弓。
这些人连门都没进,便惦记着我搬出去。
“另备一份软垫。”我吩咐管事,“仍旧收拾听雨院。”
温绾眼里那点笑终于淡了。
红杏脸一沉,竟径直往门外走。
“夫人舍不得给,我们自己去取便是。将军总不会叫自己的儿子住差地方。”
她身后两个婆子抬起藤箱,跟着就走。
秦嬷嬷快一步挡在门前。
“未经夫人允准,谁敢往里搬?”
红杏扬手便是一巴掌。
声音又脆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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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被打偏了脸,耳上的银坠晃了半晌。
“老东西,摆规矩也看清主子!将来小公子掌家,第一个卖了你!”
我起了身。
方才那点顾念路途辛苦的心思,到这里散了个干净。
“来人。”
廊下两个护院走进来,一左一右钳住红杏。
她还要张口骂,我已走到跟前。
“嬷嬷,哪只手?”
秦嬷嬷抬起头,眼底发红:“右手。”
我瞥了一眼,护院便将那只手按到桌沿。
红杏这才知道怕,尖叫着挣起来。
“你敢!我是将军给姑娘挑的人,你敢动我,将军回来——”
“回来叫他听着。”我说,“秦嬷嬷伺候我三十年,轮不到一个才进门的丫头替我发卖。”
温绾扶着腰冲过来。
“姐姐何苦做绝!红杏跟我相依为命,您若厌我,只管朝我来!”
我没动,她却忽然向后一缩,双手护住肚子。
“别碰孩子!”
满堂的人都看见了。
我离她少说还有三步。
赵婆子扑过来抱住她,哭声当即拔高。
“夫人使不得!打死个丫头不值什么,一尸两命可要天打雷劈的!”
我看着她们。
一个护肚子,一个喊打死人,被摁着的那个顺势哭得喘不上气。
配合得连个眼色都不用递。
“松开她。”
护院依言放手。
红杏软倒在地,立即被赵婆子扶住,手腕红了一圈,骨头半点没伤。
“不是饶你。”我看向她,“等你那位将军回来,一并说。”
我叫人拿冷帕子给秦嬷嬷敷脸,又让管事将正院门锁上。
钥匙在秦嬷嬷腰间碰出一声轻响。
温绾的目光追了一下,随即垂眼。
“姐姐占着正院,也是应该的。妾不争了。”
她吸了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不过将军是沈家唯一的男丁,将来总要靠这个孩子延续香火。您纵然不喜,也不能将他的骨肉当仇人。”
我听得直想笑。
她还没把沈家的门认全,倒先替我把儿孙的仇结好了。
“我不喜的是谁,方才应当很明白。”
我抬脚去看秦嬷嬷的脸,赵婆子却横着身子堵住了门。
“夫人今日不应下,姑娘这口气便咽不下去。孩子若有闪失,您担着?”
“让开。”
“奴婢贱命一条,豁出去也得给小公子讨个公道!”
她说着往地上一坐,拍腿就嚎。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门房跑得冠帽都歪了,停在廊下,声音颤得变了调。
“夫人,宫里来人了——”
“请夫人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