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西南少数民族历史,很多目光会投向名气更大的苗族、彝族,却常常忽略仡佬族。作为贵州这片土地上古老的世居族群,先民上承古濮、古僚,在夜郎故地繁衍生息数千年,却在漫长的封建时代里,族群身份长期被遮蔽,很多族人在户籍记载中归于汉族,族群历史与文化传统只能依靠口传、民俗、祭祀仪式,藏在黔北深山的村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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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务川、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相继挂牌成立,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行政区划更名,它是改革开放时代民族识别工作结出的重要成果,是国家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在黔北山地落地生根的标志性事件。在我看来,这两个自治县的设立,最大价值在于,让一个古老族群在现代国家框架下找回自身的族群主体性,同时在多民族共生的格局里,夯实各民族共居共处、共同发展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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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1987年自治县成立的意义,就必须回溯整个民族识别与民族成分恢复的时代背景。新中国成立之后,民族识别工作逐步铺开,这项工作的核心,不只是简单划分族群边界,而是依据历史渊源、文化习俗、语言特征、群众意愿等多重标准,厘清西南地区复杂的族群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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仡佬族的识别工作,经历了漫长曲折的过程。历史上,黔北山区交通闭塞,历代户籍编纂、地方志记录,常常将当地仡佬、苗族民众笼统归类,很多仡佬族人在民国时期填报户籍时,只能登记为汉族。这种情况并非是族群本身消失,而是长期的历史环境、社会压力造成的身份隐匿。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已经在局部仡佬聚居区设立小型民族乡,但分散的民族乡,难以承载大面积聚居区域族群文化保护、地方自治发展的整体需求。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范围内新一轮民族成分恢复工作有序推进,黔北务川、道真两地大量民众提出恢复民族成分的申请,各级民委组织专家学者多次深入山区村寨走访调查,比对族谱、民间传说、民俗遗存,实地调研人口结构,反复核验历史资料,论证设立自治地方的现实条件。

务川、道真山水相连,同处在云贵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的斜坡山地,芙蓉江水系贯穿全境,自古便是黔蜀交界地带。两地的历史脉络彼此交织,务川有着三千年丹砂开采的古老文明,是文献记载里仡佬先民活动的核心区域;道真得名于汉代尹珍,这片土地很早就开启文教,千百年来多民族交错杂居。这里从来不是单一族群封闭生活的孤岛,仡佬、苗、汉、土家等各族群众世代比邻,互通婚嫁,共用山川土地,在农耕、贸易、节庆里不断交融。

正是这种长期多民族共生的现实,决定两地设立的不是单一民族自治县,而是仡佬族苗族自治县,这一点非常值得留意。我认为,这恰恰体现了民族区域自治制度的务实,没有生硬切割现实生活里早已交融在一起的民族关系,尊重当地人口构成的真实面貌,以两个主体民族共同命名自治地方,承认这片土地上多民族共存的历史事实。

国务院正式批复文件的时间是1986年,务川在当年8月获批,道真于同年9月获得批复,国务院文件同意撤销原来的务川县、道真县,以原有县域全部行政区域设立自治县,保留原有县域边界不变。批复之后,并非立刻挂牌,两地各自组建筹建委员会,开展长达一年左右的筹备工作。筹备阶段的工作繁杂细致,一方面要完成机构调整、人员配置、制度预案,另一方面还要走访各个乡镇,倾听各族群众的想法,组织学习其他民族自治地方治理经验,同时准备成立庆典。

1987年11月26日,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率先举行成立大会,仅仅三天之后,11月29日,道真仡佬族苗族自治县正式宣告成立。两场成立庆典,是属于整个黔北山区各族群众的盛事,县城街道举行群众游行,各族群众穿上本民族传统服饰,傩戏、高台舞狮、民族歌舞轮番上演,中央、省级媒体到场记录这一历史时刻。当地各族民众自发参与庆祝,这份热情的背后,是几代人的心愿终于落地。

很多人容易把自治县的设立,简单理解成一场仪式或者行政区划更名,在我看来,仪式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改变来自制度层面。民族区域自治,核心就是保障聚居少数民族依法自主管理本地方、本民族内部事务。自治县成立之后,地方可以依据国家宪法、民族区域自治法,结合本地实际情况,制定自治条例与单行条例,在经济建设、文化保护、教育、地方资源开发上,拥有更大的自主调整空间。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初期,黔北山区基础设施薄弱,山高路远,耕地零散,经济发展水平长期落后于平原地区。自治身份的确立,让两地能够争取对应的政策支持,投入到公路修建、水利改造、乡村教育建设当中。

比经济扶持更珍贵的,是民族文化获得制度化保护的机会。仡佬族没有通用的本民族文字,族群历史、神话、礼仪、技艺全部依靠口耳相传。在过去漫长岁月,很多传统习俗不断淡化,傩戏、祭天朝祖、三幺台这些文化载体,只保存在少数村寨老艺人身上。自治县设立之后,地方政府开始系统性开展民间文化普查,收集整理民间故事、歌谣,记录傩戏面具、仪式流程,扶持非遗传承人,恢复传统节庆活动。

如果没有自治地方搭建起的保护框架,很多口传文化可能会随着老一代传承人离世而永久消散。当然,文化保护不是隔绝外界,不是把民族文化放进博物馆封存起来,而是在现代社会的环境里找到存续空间。道真后来打造傩文化研究基地,务川打造仡佬之源文化品牌,都是这一制度红利长期延续下来的成果。

我们同样需要客观看待这段历史,不能把自治县的设立描述成一蹴而就的奇迹。民族成分恢复的过程,学术界内部也存在讨论,对于部分群体族源考证、历史资料的解读,学界保留着不同看法,这是民族研究领域正常的学术争议,并不影响这次行政区划调整的历史正当性。设立自治地方,不会瞬间消除山区贫困,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务川和道真依然长期面临交通闭塞、产业单薄、教育资源不足的难题。

自治制度提供的是政策与制度平台,地方的繁荣发展,最终依靠的还是一代代各族群众持续不断的奋斗。在我看来,这正是这段历史给我们的启示:制度保障是基础,但民族地区的发展,从来不是依靠单一政策就能完成,必须结合山地地理条件、人口结构、资源禀赋循序渐进推进。

放在更大的时代坐标上看,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我国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完善发展的重要阶段,全国一批民族自治地方陆续设立,务川与道真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案例。全国范围内,仡佬族大多呈散居状态,集中连片的聚居区域不多,务川、道真两个相邻自治县,成为全国仅有的两处仡佬族苗族自治县,这让黔北成为整个仡佬族群文化的核心承载地。

这两个自治县的诞生,印证一个基本事实:中华民族是由多个民族共同组成的命运共同体,各个民族既有自身独特的历史文化脉络,又长久交往交流交融。仡佬先民在黔北扎根几千年,历代不断和苗族、汉族等族群交往,一起开荒拓土,共建家园,到1987年自治县成立,不是制造族群隔阂,恰恰是以制度化方式承认多元文化的存在,促进彼此之间相互尊重。

回看数十年的发展历程,自治县设立之后,两地社会面貌发生持续变化。交通网络不断延伸,曾经隔绝村寨的大山,慢慢被公路打通;基础教育持续普及,山区孩子拥有更多读书机会;民族文化不再仅仅是村寨内部的仪式,逐步走出大山,被更多国人了解。同时,多民族共居的社会结构一直延续,各族群众在同一个县域内共同生活、共同参与地方治理,在生产生活中继续加深融合。我认为,这正是当年设立自治县想要达成的长远目标:保障少数民族平等权利,保护多元民族文化,推动区域共同繁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这段历史也提醒我们,认识西南民族史,不能只盯着王朝战争、宏大的政治事件,很多发生在地方层面、关乎普通人身份与文化的事件,同样拥有厚重的分量。1987年务川、道真挂牌设立仡佬族苗族自治县,看似是两个山区县的地方事件,背后串联起从先秦濮人、古僚到近现代仡佬族群三千年的迁徙与扎根,串联起新中国民族识别、民族政策实践的完整历程。古老族群的记忆,在现代国家治理体系中获得安放,大山里的文化火种得到保护传承,各族民众拥有自主建设家乡的制度保障。

时至今日,务川、道真依旧守在黔北的群山之间,芙蓉江水静静流淌,村寨里的傩戏锣鼓依旧会在节庆响起。1987年发生的这件事,早已凝固成地方历史的重要一页。它告诉我们,民族区域自治的本质,是尊重差异、包容多样,在多元一体的格局下,让每一个民族都拥有传承自身文化、发展本土家园的机会。各族人民共同开拓这片土地,共同书写历史,共同创造文化,这就是黔北山区数千年不曾中断的主线,而务川与道真自治县的设立,正是这条主线在改革开放年代写下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