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鼠先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未读消息99+,微信界面不断弹出新的红点——酒吧、公关公司、夜场资源、商务模特……无数条信息像蛆虫一样涌进他的手机。他没有点开,而是打开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那串数字:7835万。
这是他过去一个月赚到的钱。准确地说,是十四天。
十四天前,他还是义乌商贸城G区一个不起眼的小老板,做着年入五十来万的小生意,娶了个本地媳妇,按揭了一套小三居。日子不算富裕,但干干净净。十四天后,他的银行卡里凭空多出了七千多万现金,无数人叫他“鼠哥”“总”“爷”。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只口罩。
三月中旬,疫情刚有苗头的时候,鼠先囤了五万只KN95——不是有先见之明,纯属歪打正着。他在业内朋友的怂恿下,抱着“赚点小钱”的心态,在几个微信群里吆喝了一嗓子。结果连着接了三个小单,赚了不到两万块。然后,风向就变了。
一夜之间,所有人群都在找口罩。朋友圈、微信群、微博、豆瓣……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哪里能买到口罩?鼠先的电话被彻底打爆,他不得不把手机关成静音,然后看着它像触电一样在桌面上疯狂震动。
第五天,他开了一场直播,原本只想给几个老客户看下库存,结果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几十人瞬间飙到两万。弹幕像瀑布一样刷屏:“老板有货吗”“我要十万只”“求购N95”“加价多少都行”。销售额从八万滚到五十万,再到三百万,只用了一个下午。
到了第七天,全中国的防疫物资中间商几乎都认识了他。他的订货量按天翻倍,从十万只到五十万只,再到两百万只。下游的代理商在他门口排队,手里攥着成捆的现金,有人甚至直接跪下来求他“赏点货”。
第十天,他日赚三百万。第十二天,日赚一千两百万。第十四天,也就是昨天,他在凌晨两点的最后一场交易中,接到了一笔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加上之前的累积,七千八百三十五万。
鼠先把计算器关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倒了杯凉水。十二月的义乌湿冷刺骨,他只穿了件薄睡衣,却感觉浑身滚烫。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沓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房产宣传册,和一盒安眠药。
他打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楼下停着两辆车,都是这两天才出现的——一辆黑色奥迪,一辆白色特斯拉。他不确定是谁停在楼下的,也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盯他。这几天有人给他送过两箱茅台,有人在他店铺门口塞过装着金条的牛皮纸袋,还有人说自己手里有“上等的姑娘”,问他要不要放松一下。
这些他都没碰。不是不想,是不敢。
真正让他害怕的事情发生在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仓库理货,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男人说:“鼠老板,我老板想见你一面,合作一下。”鼠先问合作什么,男人笑了笑说:“我老板的货比你的便宜,就是日期早了点。”
鼠先手里的体温枪差点掉地上。
他太懂了。所谓的“日期早了”,就是生产日期还没到,或者根本就是假货。这批货一旦经他的手流向市场,赚到的钱就不是钱,是案板上的铡刀。
他没有接那张名片,说自己手里没货了。中年男人也没纠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但那一眼,让鼠先后背凉透了。
他连夜让人把仓库里所有的货全部调出来,挨个检查生产日期、厂家资质、检验报告。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三批货总共十七万只口罩,外包装上印的生产日期是一周以后。也就是说,这些货是在今天生产出来的,却已经贴上了未来的日期。这批货是他从临省一个中间商手里接的,对方承诺“保真”,他信了。
他当即决定:这批货全部销毁,一分钱都不赚。
有人劝他:“鼠哥,现在市面上这种东西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你退了货,白花花的银子就没了。”
“销毁。”他说。
“鼠哥,你再想想,十七万只,成本价就三十多万,你亏得起,可你下面那几百号代理等着你出货呢。”
“我说销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把十七万只口罩全部塞进编织袋,开车拉到城郊的垃圾焚烧厂,亲眼看着它们被推进熔炉。火焰升起来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把所有没付款的订单全部取消。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变成一片骂声:“鼠哥你疯了?”“老板别取消啊,我加价!”“有没有人性啊,我们这是救命用的!”
他关掉直播,拨通了妻子的电话。妻子和女儿在他父母家,他让她们暂时不要回义乌。
“怎么了?”妻子在电话里问。
“没事,就是货有点多,太乱。”他说。
他没有告诉妻子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女人第六感很准,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昨晚上没睡着,说梦到你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你自己小心。”
他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明。
然后就是今天,第十五天。鼠先在凌晨五点半出了门,打车去了商贸城。早晨的商贸城还没开门,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扒拉。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所有供货商发了一条消息:从今天起,停止接单,原有订单全部取消,押金全额退还。
又给所有代理商发了一条:鼠先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电话再次被打爆。这一次,骂声比祝贺声多得多。有人说他“怂”,有人说他“没格局”,有人直接骂他“脑子有病”。一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代理商在语音里吼:“鼠先你他妈疯了?一天几百万你不赚?你是不是被人吓破胆了?”
鼠先没回。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商贸城开门后,他进店收拾东西。隔壁档口的老板老肖探头进来:“鼠老弟,听说你不干了?”
“嗯。”
“钱赚够了?”
鼠先没说话。老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当年义乌商城起火,你爸那个摊位烧了个精光,别人都忙着抢货往外搬,你爸先把账本抱出来了。后来有人问他为啥不先搬值钱的货,你猜他怎么说?”
鼠先抬起头。
“他说,账本没了就一个熟客都找不到了,货没了还能再进。”
鼠先愣住了。他父亲去世五年了,这件事他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老肖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睡个好觉。”
当天下午,鼠先去了银行。柜员看到账户余额时表情有些微妙,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开个对公账户,以我个人名义成立一个专项账户,把这七千八百万都放进去,只捐不取。”
柜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您说……全部捐掉?”
“捐掉。第一笔先捐一千五百万,定向用于口罩生产企业的设备采购,不要过任何中间商的手,直接打到工厂账户上。剩下的,慢慢捐。”
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包括他妻子。
办完手续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义乌的冬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各色的霓虹灯。鼠先站在银行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这是这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呼吸。
手机响了,是新办的号码,来电显示是他老婆。
“你干嘛去了?爸说看到新闻上有人因为倒卖假口罩被抓了,吓得不轻,让我问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事。”鼠先说,“我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处理好了?”
“订单全部取消了,货也处理了。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天天睡不着,我特别怕你在外面出事,怕你被抓走,怕女儿以后去学校被人指着鼻子说她爸爸是卖假口罩的……”
鼠先的眼眶一热。他仰起头,让冷风把眼泪吹干。
“不会的。”他说,“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那个在G区卖五毛钱小商品的鼠先,跟以前一样。”
挂掉电话,他沿着商贸城外面的街道往家走。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蹲在路边卖口罩,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KN95口罩,五元钱一个。”他认出那种包装——正规厂家出的,没涨价。大姐的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大概是她的孙女,裹着厚厚的棉袄,脸冻得通红。
鼠先走过去,掏出仅剩的五百块现金:“大姐,这些口罩我全要了。”
大姐一愣,数了数,说:“我这有一百二十个,六块钱一个,你给我六百就好。”
“五百够了。”鼠先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那一袋口罩,然后指了指小女孩,“剩下的钱,给小妹妹买个烤红薯吃。”
大姐千恩万谢地走了。小女孩趴在电动车后座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鼠先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袋口罩,突然笑了起来。这五百块是他身上最后剩下的现金。他捐掉了七千八百万,却为一个孩子的一个笑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转身走进弄堂,老房子墙角的苔藓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有只流浪猫蜷在垃圾箱旁边,他蹲下身,撕开一个口罩的包装袋——劣质无纺布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口罩扔进垃圾箱。
有些东西看起来光鲜,内里却是脏的。钱也是。
回到家里,他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余光映着墙上父亲留下的一幅字。那是他父亲年轻时找文化馆一个老先生写的,挂在店里三十年了,上面只有四个字:
“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鼠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对着墙上的遗像轻轻说了一句:“爸,儿子没给你丢人。”
那天晚上,他睡了十五天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好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凌晨六点,他被第一缕冬日的阳光照醒,发现自己嘴角是上扬的。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短信,是银行发来的扣款通知——第一笔一千五百万已经转出,定向支持的口罩生产企业名单也已经确认。他翻了翻名单,发现其中一家就在义乌郊区,上个月还差点因为资金断裂停产。
鼠先把名单保存好,然后翻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点开,就只有一句话:
“鼠老板,听说你退了。可惜了。不过也行,这行当不是谁都能干的。”
没有署名。鼠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笑了笑,然后选择了删除、拉黑、举报。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计算器上,屏幕上的数字还停留在七天前的那个凌晨:78,350,000。鼠先拿起计算器,按了一个“C”,屏幕归零。
他把计算器放回抽屉里,关上门,下了楼。
楼下早点摊的阿姨看到他,笑着打招呼:“鼠老板,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吃点啥?”
“来碗馄饨,两根油条。”
“好嘞。”
阿姨麻利地下了锅,一边煮馄饨一边说:“你瘦了不少啊,做生意别太拼,身体要紧。”
鼠先笑了笑,没说话。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在兜里震动了。他没有急着掏出来,而是先咬了一口油条,喝了一口热汤,整个人从胃暖到指尖。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为了赚钱什么都可以卖,另一种人为了守住底线什么都可以放弃。那些在风口上疯狂捞金的人,终究会被风吹走;而那些能在利益面前全身而退的人,才是真正活透了人性的人。
义乌的早晨喧嚣又热闹,车流、人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生命力。鼠先吃完早饭,擦擦嘴,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计划先去老家把女儿接回来,然后去市场租个便宜摊位,重新卖他的小商品。五毛钱的圆珠笔、一块钱的橡皮筋、两块钱的玩具车——利润薄得像纸片,但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可以放心地拿给孩子买糖吃。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未读消息。不是催货的,不是逼单的,是他老岳父发来的一张照片——女儿举着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手牵着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回来啦。”
鼠先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了义乌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巷子里。阳光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轻快又稳当的脚印。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宽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明白了。义乌商贸城G区那个卖小商品的老板,兜里虽然只剩几十块钱,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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