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个人观察与感悟,人物均为化名,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十一点半,我把保温桶的盖子一掀,热气“呼”地扑上来,糊了满脸。我往后仰了仰,手里的大汤勺没停,往一只只不锈钢餐盘里舀,冬瓜丸子、白菜豆腐,再扣上一勺红烧鸡腿肉。

一荤两素,八块钱,外带一碗不要钱的例汤。

这价码,搁外头,一碗光面都下不来。我们这个社区老年食堂是街道办的,上头有补贴,专给六十岁往上的老人开,中午一顿能出一百二三十份。我今年六十三,从棉纺厂的车间退下来三年,在家坐不住,经老姐妹介绍来这儿搭把手,算上今天,整整三个月。

头一天来,我心里还直犯嘀咕。八块钱,有荤有素,屋里有桌有椅,有空调吹着,换我,我天天来。可我很快就发现一桩怪事。

那些老人,排着队打了饭,十个有八个,饭盒一盖,转身就往门外走。

大厅里十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一到饭点,反倒空着一多半座。

我端着汤勺站在窗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出去,心里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饭,是烫手,还是咋的?

掌勺的老周叫周德山,今年五十八,比我小五岁,肚子圆滚滚的,颠起勺来浑身的肉都晃。他在这儿干了两年,啥人都见过。有回我又要追出去喊人回来坐,他拿勺背挡了我一下。

“妹子,别追。”

“为啥呀?这么好的座,这么热的饭。”

他把一勺菜扣进餐盘,眼皮都没抬:“他们端走的,不是饭。”

我那会儿没听懂。直到我一个一个,把这些端着饭盒往外走的人慢慢认全了,才咂摸出老周这句话的分量。

头一个让我记住的,是陶秀珍。

她七十四,瘦,背有点驼,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头发在脑后挽个髻,网兜上别着个黑色的发卡。她每天十一点四十准到,不早不晚,排队总站在靠后的位置,轮到她,就打一份,从不打两份。

她不用食堂的餐盘,自带一个老式铝饭盒,磕得坑坑洼洼,盖子都有点扣不严。我把菜打进去,她总要从布兜里摸出一条旧毛巾,里里外外把饭盒裹上,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怕热气跑了,又像是怕谁看见里头装的啥。

然后她抱紧了,快步往家走。

我起初寻思,这老太太,兴许是回家讲究,要就着小酒、看着电视吃。食堂的板凳哪有家里沙发舒坦。

有天下雨,雨下得急,她打完饭冲到门口,又折回来,在门洞里躲雨。我给她搬了个凳子让她坐,她不肯,把饭盒搁在膝盖上,佝偻着。我蹲下来陪她等雨,眼角一扫,看见她布兜的敞口里,露着半个冷馒头,硬邦邦的,皮都裂了。

“阿姨,您这馒头……”我有点愣。

她下意识把布兜往里收了收,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脸一红,随即又笑了,笑得很坦然。

“带回家的。”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饭盒,“这里头的肉,炖得烂乎,给我们家老裴的。”

老裴是她老伴,裴德福,七十六,六年前脑梗,抢救过来,人就瘫在了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全靠陶秀珍一个人。

“他牙口不行了,咽不下别的,就馋这口炖烂的红烧肉。”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饭盒,声音很轻,“我每天打一份,他吃大半。我牙好,回家熬口稀饭,就口咸菜,再啃两口馒头,就饱了。”

“那您咋不打两份呢?”我问,“两份也才十六块。”

她摇头,摇得很快。

“一份够了。”她说,“他一个病人,得吃点好的。我一个好好的人,吃啥不是吃。”

雨还在下,打在门口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她怀里那个裹着旧毛巾的饭盒,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我蹲在那儿,嗓子眼有点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那条毛巾我后来看清了,洗得发黄,中间磨出一个洞,边角都起了毛。可她每天还是用它,把那盒给老伴的饭,裹了一层又一层。

她俩的退休金,老裴瘫之前就不高,如今加一块儿,三千出头,还得买药,还得供着一个常年卧床的病人。她不是省给自己,是省给床上那个人。八块钱,在她那儿,得掰成几瓣花。

要说陶秀珍端走饭盒,是因为钱,那贺守业,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贺守业七十一,退休前在厂里供销科,是个跑过外、见过世面的人。他跟陶秀珍正相反,每天来,衣服都穿得齐齐整整,一件中山装,洗得发白,可连个褶子都没有,上衣口袋里,永远别着一支钢笔。他人瘦,腰板却挺得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条件,是真不差。退休金四千三,名下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一个月还能再进一千多。

可他也从不坐下吃。

每天打了饭,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一张报纸,把饭盒一盖,端着就往外走,走到食堂外头那棵老梧桐底下。那儿有个石桌,他有时站着吃,有时从包里掏出个折叠的小马扎,坐着吃,背对着马路,也背对着人。吃完,饭盒一收,报纸叠好,扭头就走,谁也不搭理。

我头几回不信邪,端着汤追出去。

“贺师傅,外头风大,屋里坐呗,有座!”

他摆摆手,眼睛看着别处:“不了不了,家里火上还坐着锅呢,我得回去。”

天天火上坐着锅。我心里说,您那锅,可坐得真久。

后来还是老周跟我交了底。贺守业老伴走了四年了,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三年没回来过,电话倒是打,一打电话就寄钱,可人不露面。

“他呀,是抹不开脸。”老周一边颠勺一边说,“你想,他贺守业以前是啥人物?供销科的,走到哪儿没人敬着?如今你让他端着个老年食堂的饭盒,坐在大厅里,让一街两巷的老熟人都看见——哦,老贺混了一辈子,临了一个人吃食堂,儿子都不回来。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将信将疑。直到有一回,食堂里来了个他的老同事,老远认出他,喊了一嗓子:“老贺?你也来打饭?你儿子……”

我亲眼看见贺守业的背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端着饭盒,步子又快了几分,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那天我正好在外头收拾东西,在梧桐树下碰见他。他没躲,或许是觉得躲也没用。他坐在小马扎上,饭盒搁在石桌上,报纸掀在一边,人像是一下子矮了半截,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我没敢提他儿子,只给他递了碗汤。

他接过,捧在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大妹子,你说,我活了七十一,一辈子要强,没让人看过笑话。”他盯着饭盒里的饭,“让人瞅见我一个人,端着这个,坐在人堆里……像啥话?”

“那是您儿子不回来,又不是您的错。”我说。

他摇头。

“外人不管那个。”他说,“外人只看你一个人。”

我站在树底下,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响。他捧着那碗汤,一口没喝,直到汤凉了。

陶秀珍是为钱,贺守业是为脸,还有一个赵桂珍,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空落落的。

赵桂珍六十八,矮矮胖胖,见人先笑,是个和气的老太太。她一个人过,闺女嫁去了杭州,一年到头回来两趟。她每天也来打饭,也端走。

可有一样,她跟那两个不一样。她打饭的时候,眼睛总往大厅里瞟。

瞟那些拼了桌、凑在一块儿吃饭的老姐妹,瞟互相给对方碗里夹菜的老两口,瞟一屋子的热气和人声。她瞟一眼,又赶紧把眼收回来,像是怕被人发现。

有一回她打完饭,没急着走,站在门口,正赶上一桌阿姨说说笑笑,声音很大。她就那么端着饭盒站着,站了能有一两分钟。

我走过去,放轻了声音:“阿姨,要不您坐这儿吃?我给您拼个桌。”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回过神,连连摆手,脸上还是笑,可那笑里头,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不了不了,我带回家吃。”

“家里有啥急事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大实话。

“妹子,我跟你说,在家好。”她声音软软的,“在家,我把电视一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响,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跟电视里的人一块儿吃,吃着吃着,就觉着屋里有人气儿。”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桌说笑的阿姨。

“可在这儿……”她声音低下去,“你让我往这桌前一坐,人家都是成双成对、老姐妹老两口的,就我一个人,守着一张桌子,一桌子菜,对面空着。她们越热闹,我越……我这口饭,咽不下去。”

我端着餐盘的手,停在半空。

“人多的地方,”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让我难受,“孤单藏不住。”

说完,她抱紧饭盒,慢慢走了。她那个搪瓷饭盒,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头黑灰色的铁,她说那是闺女小时候摔的,舍不得扔。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胖胖的背影,一点一点挪进小区的楼群里,不见了。

那阵子,我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端着饭盒往外走的人。

我原先以为,他们是嫌八块钱贵,是嫌食堂的饭不好,是回家有更好的等着。我甚至……

说到这儿,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我甚至心里头掠过一丝不耐烦,一丝说不清的优越感。八块钱,一荤两素,还送汤,你们还端来端去,推三阻四,矫情个啥呢?

那是因为我家里有老伴。我回去,灯是亮的,饭是两个人吃的,拌个嘴都有个应声的。我站在岸上看水里的人,自然说得轻巧。

后来我才一点点明白过来。

说白了,他们端走的哪里是一盒饭。

是陶秀珍那躺在床上、等一口烂肉的老伴;是贺守业那三年没露面、让他抬不起头的儿子;是赵桂珍那空着的对面座位,和一台咿咿呀呀的电视。

不是吃不起,是不敢一个人端着餐盘,往人堆里坐。

八块钱,买得来一荤两素,买不来一个跟你面对面、把一顿饭吃热乎的人。

有天夜里,我忽然被一个念头惊醒。我今年六十三,身子骨还行,老伴还在。可十年后呢?万一他走在我前头呢?万一孩子忙得顾不上我呢?

到那个时候,我会不会也端着一盒饭,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不敢坐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唰地一下有点发凉,伸手往旁边摸,摸到老伴热乎乎的胳膊,才稍稍安下心。可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我这才知道,我先前那点同情,有多轻飘飘。我不是在可怜别人,我是提前看见了,我自己可能的以后。

想明白这些,我反倒不急着劝了。

陶秀珍再来,我给她打饭,鸡腿肉专挑炖得最烂的,多舀半勺肉汤泡饭。我没再劝她打两份,只是有时把我自己带的煮鸡蛋,悄悄搁她饭盒上一个。她推,我就说食堂发的,不吃浪费。她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收下了。

贺守业再来,我不喊他进屋坐了,打饭时,我认认真真喊他一声“贺师傅”,把饭递到他手里,多给他盛半勺菜,像对待一个体面的老同事那样,敬着他。他冲我点点头,有时还说句“谢谢大妹子”。

赵桂珍再来,我就陪她说两句话,说说电视里的戏,说说杭州的天气,不催她坐,也不催她走。

话是这么说,有些事,还是悄悄地松动了一点点。

上个月有天中午,下大雨,贺守业没带伞,出不了门。他端着饭盒,在门洞里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擦桌子。

等我再抬头,他在大厅最角落的那张桌子边,坐下了。背对着所有人,坐得很靠里,几乎要贴到墙上。他把饭盒打开,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我盛了一碗热汤,走过去,搁在他手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没抬头,也没走。

我背过身,眼睛忽然有点热。

陶秀珍那边,上周也有了点变化。她头一回,打了两份饭。我愣了一下,她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老裴今天精神好,非要让我也吃一口,说我光看着,他吃不下。”

她捧着两份饭,旧毛巾裹着,站在窗口,笑了。那是我认识她三个月,头一回见她笑得那么松快。

赵桂珍呢,后来跟一桌跳广场舞的阿姨认了老乡,隔三差五,也能端着饭凑过去坐一坐了。坐下的时候,她还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可我没觉得,这事儿就好了。

今天中午,十一点半,我照旧掀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呼”地扑上来。老周在旁边颠勺,那一队老人,又安安静静排了起来。

我打了一份又一份。大多数人,还是盖上饭盒,转身,往门外走。

大厅里的座位,还是空着一多半。

陶秀珍裹着她的旧毛巾,走得很快;贺守业端着饭,在门口顿了一下,今天外头没下雨,他还是往梧桐树那边去了;赵桂珍跟两个阿姨说说笑笑,今天,她坐下了。

我没有追出去。

我把一摞空餐盘,一只一只摞齐,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回窗口。

门口的太阳,挺好。一盒饭端在手里,走着吃,站着吃,好歹是热的。

下一位老人,已经把饭盒,递进了窗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