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六十五了,是个退休高中数学老师。我老伴叫王秀娥,小名娥子,今年六十三,以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我们俩这辈子就养了一个儿子,叫李想。李想打小就聪明,五岁能算百以内加减法,上学一路拔尖,考上九八五大学,又保了硕士,毕业后进了北京的央企,坐办公室,是个白领。街坊邻居见了我都竖大拇指,说老李你福气好,养了个争气的儿子,将来你和你媳妇就等着享福吧。可就在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儿子李想走了,三十二岁,人就没了。医生说是糖尿病闹的,酮症酸中毒,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我这当爹的,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得了糖尿病。直到他走了,我才从他媳妇张婷嘴里知道,他得这病快两年了。这两年里,他背着我和他妈,自己打胰岛素,自己测血糖,每次回家还装作啥事没有,吃饭照样夹肉,吃米饭。我这个爹当的,真是糊涂,真是混账。
李想刚走那几天,我整个人是懵的。家里突然就冷清了,那种冷清不是没声音,是心里头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张婷挺着个大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我老伴秀娥,当时就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等她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扑过来打我,一边打一边骂,李建国你不是人,你把我儿子逼死了,你天天问他挣多少钱,升职没,你问过他累不累吗,你问过他身体舒不舒服吗。我说秀娥你胡说啥,我逼他啥了。秀娥哭着喊,你忘了去年过年,李想回来,你当着他媳妇面问他,同事都当处长了你还是个科员,你还有脸回家。李想当时脸就白了,他说爸我加班加到吐,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还骂他,说年轻人不吃苦咋成才。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病了,身体难受,加上我那几句话,他心里得有多堵。
我弟弟李建民,比我小五岁,在老家村里种苹果。他听说李想走了,连夜坐火车赶过来。一进门看见我和秀娥吵,他一把拉开秀娥,说哥,嫂子,孩子已经走了,你们再闹,李想在天之灵能安生吗。建民是个实在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多少书,但他懂人情世故。他帮着联系殡仪馆,跑各种手续,里里外外操持。我那时候腿软,站都站不稳,全靠建民撑着。秀娥哭累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嘴里念叨,我儿子命苦,我儿子命苦啊。
办完丧事,张婷生了个闺女,早产,取名李念想。念想出生的时候才四斤二两,住在保温箱里。我看着那个小不点,心里像针扎一样。李想没等到他闺女出生。我握着张婷的手,说婷婷,这孩子是我们的命根子,以后我就是你爸,你就是我闺女,咱们一起把念想拉扯大。张婷眼泪哗哗的,说爸,李想走之前跟我说,他最放心不下我跟你妈,还有这没见面的孩子。他说你和他妈都是好人,就是脾气急,让我多担待。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来得及带我跟你妈去北京看看,没来得及给念想挣套学区房。
我听不下去了,跑进厕所关上门,嚎啕大哭。我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讲过无数道题,可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看懂。我以为他进了央企,穿西装打领带,就是出息了。我以为他每次回家笑嘻嘻的,就是过得好了。我哪知道他每天在办公室熬夜写材料,饿了就吃外卖,渴了就灌可乐,血糖高了他自己偷偷去医院,医生让他住院他不住,说工作走不开。张婷说,李想有一次在公司晕倒,同事把他送医务室,查出血糖二十多,医生让他立刻住院,他硬是签了免责书回岗位。他说项目正到节骨眼上,他一走,全组人都得加班。他那是拿命在换钱啊。
我翻看李想的遗物,在他书房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我撬开锁,里面一页一页,记着日期和血糖值。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的三月十五日,血糖空腹十二点八。上面写着,今天体检查出血糖高,医生说是二型糖尿病,让住院。我没敢告诉爸妈,他们心脏都不好,知道了非得急死。我也不敢告诉婷婷,她刚怀孕,一惊一乍的。我想先自己控制,少吃糖,多运动。可是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运动,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胰岛素我买了,藏在卫生间吊顶上面,每次洗澡的时候打。爸,妈,对不起,儿子不孝,让你们操心了。看到这儿,我眼泪把纸都打湿了。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血糖值越来越高,有时候空腹能到十八九。他写,最近眼睛有点模糊,脚也有点麻,可能是并发症。我怕啊,可我不敢去医院,一去就得住院,工作就丢了。婷婷还有三个月生孩子,房贷一个月八千,我不敢病,我病不起。爸,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你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升职没,加薪没,我压力好大。我多想听你说一句,儿子,累了就回家,爸养你。可你从来没说过。爸,妈,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别怪我,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我捧着那个本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这当爹的,都干了些啥。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教了一辈子书,懂大道理。可我连儿子最后那点可怜的愿望都满足不了。他想要我一句,累了就回家。我给了他吗。没有。我给的都是压力,都是比较,都是你应该。我弟弟建民在门外听见动静,进来扶我,说哥,李想这孩子,心气高,他不想让你们失望,才自己扛着。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是这日子过得不容易。我说建民,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啊。建民说,哥,人死不能复生,李想留下的这根苗,你得替他护好。你跟嫂子,也得好好过,你们要是再垮了,李想才真白走了。
我和秀娥,那段时间互相不说话。她怪我,我怪她。我说你这个当妈的,儿子病了你一点没察觉。她说你当爹的,儿子心里想啥你都不知道。我们冷战了快一个月。直到有一天,念想从保温箱出来,张婷抱回家。小家伙饿醒了,哇哇哭。秀娥赶紧去冲奶粉,手抖得差点把奶瓶摔了。我赶紧接过来,冲好,递给张婷。看着张婷喂奶,秀娥突然说,老李,咱俩这是咋了。儿子走了,咱再这么闹,这个家就真散了。我鼻子一酸,说娥子,是我不对,我太要强,我逼儿子,也逼你。秀娥抹着眼泪说,我也不对,我光顾着给他吃好的,穿好的,没问过他心里苦不苦。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从那天起,我们俩说好,不吵了,一起帮张婷把孩子带大。
张婷是个好媳妇,在医院当护士,心细。她知道我和秀娥心里难受,总是变着法地宽慰我们。她说爸,妈,李想走之前,最惦记的就是你们。他说等念想长大了,让我带你们去旅游,他说他欠你们的,让我替他还。我说婷婷,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们老两口听你的。秀娥也说,闺女,你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走一步,我们不拦着。张婷摇头,说妈,我不走,我就守着念想,守着这个家。李想虽然不在了,但他在这屋里待过,我闻着他的味儿,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念想慢慢长大了,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叫爸爸妈妈了。她叫爸爸的时候,是对着李想的照片叫的。我老伴把照片摆在柜子上,每天擦一遍。念想一岁生日那天,我弟弟建民拉了一筐苹果来,说给念想吃。他看着念想,说这孩子眼睛像李想,鼻子像婷婷。建民的儿子,也就是我侄子,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对象,带回来吃饭。建民乐得合不拢嘴,说哥,你看,日子还得往前过。李想要是知道念想这么招人疼,他在那边也能闭眼了。
我退休后,本来想着去老年大学写写字,钓钓鱼。现在这些心思都没了。我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回来给张婷和念想做饭。我学会了测血糖,自己买了个血糖仪,天天测。我血糖也有点偏高,医生让我注意饮食。我这才明白,李想那时候为啥总说累,总说渴。原来糖尿病这么磨人。我以前总怪他不爱惜身体,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爱惜,是没空爱惜。他得挣钱,得养家,得让爹妈有面子。我这当爹的,以前总拿他跟别人比,比工作,比收入。现在我才懂,比啥都不如比健康,比啥都不如一家人在一块和和美美。
去年秋天,念想两岁多了,会跑了。有一天,她拿着李想的照片,跑到我面前,说爷爷,爸爸啥时候回来。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等念想长大了,爸爸就回来了。念想说,那念想去追爸爸。我眼泪又下来了。秀娥在旁边说,念想乖,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爸爸才高兴。念想点点头,跑去玩了。
我弟弟建民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腰疼。我让他来城里住,他不肯,说地里离不了人。我跟他视频,说哥,你别太累,钱挣多少是个够。建民笑,说哥,你变了。我说我咋变了。他说以前你眼里只有分数,只有面子,现在你眼里有人了。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是啊,我变了。我是用我儿子的命,换来了这点明白。这明白来得太贵了,太疼了。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给李想的照片上柱香,说儿子,爸今天带念想去公园,你放心。然后我去做早饭,秀娥给念想穿衣服。张婷上班前,我们把孩子照顾好。晚上张婷回来,我们一起吃饭。饭桌上,我们从不说李想不好,只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偷吃我藏的酒心巧克力,吃得满脸黑,说我坏话。说他第一次拿工资,给我买了条烟,给我老伴买了个围巾。说着说着,大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但哭过之后,心里是暖的。因为我们知道,李想爱我们,我们也爱他。这份爱,不会因为人走了就断了。它留在念想的眼睛里,留在张婷的笑容里,留在我和秀娥相互搀扶的手里。
我想告诉那些跟李想一样的年轻人,你们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可你们记住,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累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别报喜不报忧。爹妈虽然唠叨,但爹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盼着你们好的人。你们也别像我以前那样,只盯着孩子的成绩和钱。多问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心里苦不苦。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我也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的老父亲老母亲,咱们养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光宗耀祖,是为了让他们平安快乐。孩子不是咱们的面子,是咱们的亲人。他们飞得高不高,固然重要,但他们飞得累不累,更重要。咱们得学会包容,学会放手,学会在他们累的时候,说一句,孩子,回家吧,家里有口热饭。
李想走了一年多了。家里还是老样子,他的拖鞋还摆在门口,他的牙刷还放在杯子里。秀娥说,留着吧,万一哪天他回来看看呢。我知道这是傻话,但我没拦着。因为我也想他。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跟他说说话。我说儿子,爸现在天天锻炼,血糖也控制住了。你妈也挺好的,就是老念叨你。念想会背唐诗了,等你下次托梦回来,爸背给你听。
生活还得继续。我和秀娥,还有张婷,还有念想,我们四个人,就是李想留下来的全部世界。我们会把这个家撑起来,和和美美地过下去。因为我们知道,只有我们过得好,李想在天上,才能真的安心。这大概就是亲情吧,断了骨头连着筋,人走了,爱还在。这份爱,会陪着念想长大,会陪着我们老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去了那边,一家人才算真正团圆。到那时候,我想抱住李想,跟他说一句,儿子,爸爱你,下辈子,咱们还做父子。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糊涂老爹的悔恨,也是一个家庭从破碎到重圆的经过。希望看这个故事的人,都能多陪陪家人,多说说心里话。别让爱,变成遗憾。别让遗憾,变成一辈子的痛。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李想,爸懂了。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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