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海底,水深4100米。
钻头从海面往下探,穿过几千米深的海水,再钻入海底地层,目标是一块质地非常坚硬的玄武岩。钻头刚接触岩面就打滑,岩心容易碎,取上来的往往是一堆碎石——这就是硬岩取心的真实难度。通常削铁如泥的钻头,碰上这种“硬茬子”也倍感棘手。
这一次,中国团队用自主研发的回转取心钻具,从这块硬岩里完整取出了一段4.27米的岩心。
自然资源部中国地质调查局9月28日宣布,“梦想”号大洋钻探船在南海4100米水深海域完成2口井钻探取心任务,最大完钻深度4929.17米,最大进尺864.77米,深海钻探取心作业能力提升至5000米级。
中国由此成为继美国、日本之后,全球第三个利用钻探船钻获深海洋盆硬岩样品的国家。
深海钻探有多个技术层级,硬岩取心属于最高一档。
全球大洋底部的玄武岩通常分布在1000到7000米水深范围内,质地坚硬且脆性大。钻探时,钻头不仅要面对极高的岩石硬度,还要应对岩层破碎带来的取心率挑战。更麻烦的是,南海海底的基岩往往被厚厚的沉积物覆盖,必须穿透几百米厚的沉积层,才能触及目标岩石。
首席科学家孙珍在航次总结中说得直白:“钻硬岩是既需要能力又需要技巧的作业方式,它也成为检验大洋钻探平台能力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
本次航次构建起与国际大洋钻探(IODP)同等水准的取心作业体系,多个作业回次取心率突破100% ,取心效率、质量和作业稳定性达到国际先进水平。100%取心率意味着钻头从岩层中取出的岩心长度,等于甚至超过了设计取心长度——在硬岩钻探中,这是一个硬指标。
中国在大洋钻探领域的起步,比欧美晚了将近四十年。
1968年,美国主导的深海钻探计划首次使用“格罗玛·挑战者号”钻探船系统性地钻取深海岩心。此后半个多世纪,大洋钻探船队的核心力量始终掌握在美欧日手中。中国长期只能以参与国身份加入国际大洋钻探计划,没有自己的钻探船,无法主导航次设计和科学目标。
“梦想”号的立项论证启动于2015年,由中国地质调查局牵头,中国船舶集团第七〇八研究所担任总设计方,全国150多家单位参与研建,2020年启动建设,2024年11月在广州正式入列。
入列不到一年,首秀就交出了硬岩取心的成绩单。
这个时间节点的选择,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背景:美国“乔迪斯·决心号”大洋钻探船已于2024年退役,原因是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未能解决预算缺口,也没有新的伙伴国填补资金真空。
这艘服役近四十年的功勋钻探船,如今停在挪威克里斯蒂安桑港,实验室设备被拆除,船员被遣散。
美国主导的国际大洋钻探计划,在“决心号”退役后陷入了停滞。有分析指出,大洋钻探的领导权正在向中国转移。
一边是老牌玩家退场,一边是新玩家入列即出战。“梦想”号的首秀,恰好踩在了全球大洋钻探格局交替的时间窗口上。
试钻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打个洞。本航次带着明确的科学目标——南海扩张脊跃迁。
所有大洋都是通过扩张脊喷发岩浆诞生的。扩张脊一旦发育,会在地球上形成极长的海底山脉,很难改变位置。
但科学家通过地球物理调查发现,全球大约有50多处扩张脊发生过“跳跃”:一个位置扩张停止,同时在新的位置上岩浆大规模上涌,这个过程需要一到两百万年。
什么原因导致扩张脊“跳”?
学术界有两种主流观点,但一直没有通过钻探来检验。这次“梦想”号钻获的玄武岩岩心,初步研究证实南海扩张脊跃迁后存在多期大规模火山喷发活动,为破解这个核心科学问题提供了关键实证。
“梦想”号本航次获取了一大批岩心样品及数据资料,这些样品将支撑南海构造演化的深入研究。
“梦想”号在设计上做了一件全球没有先例的事:把大洋科学钻探、深海油气勘探、天然气水合物勘查试采三种功能,集成到同一艘船上。
这在国际上是首次。总设计师张海彬提出的方案是“共性系统固定搭载、个性系统机动搭载”,在同一艘船上实现了四种钻探模式和三种取心方式,以“小吨位”实现“多功能”,突破了十大类五十余项核心关键技术。
“梦想”号总吨约3.3万吨,总长179.8米、型宽32.8米。满载排水量接近一艘中型航母,但它也是全球唯一具备11000米钻探能力的大洋钻探船,具备全海域全天候作业能力。
从南海首秀的4929米到满配的11000米,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第一次下钻,就打穿了硬岩,取出了完整的玄武岩岩心,这个起点比大多数人预想的要高。
深海钻探这扇门,中国曾经只能在门外看。现在,门开了,中国人自己拿着钻头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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