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春天来得晚,都过了清明,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生产队那排牲口棚的屋顶上还挂着冰溜子,一早一晚哈出的气还是白茫茫的。我蹲在牲口棚门口铡草,铡刀一起一落,干玉米秆子咔嚓咔嚓断成寸把长的碎段,碎末子沾了一脸,痒痒的。那年我二十三岁,在生产队当畜牧员,说白了就是伺候牲口——喂草、饮水、垫圈、配种。这活又脏又累,队里没人愿意干,可我觉得挺好,至少不用像大田里那样顶风冒日头,还有个棚子遮风挡雨。

说起来我这畜牧员也是半路出家。原先队里配种都是老孙头管,老孙头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有一回牵种马去配种,被马尥蹶子踢了胯,在家躺了半个月。队里研究来研究去,觉得我年轻、脾气好、有耐心,就把这活交给了我。我爹不乐意,说伺候牲口低人一等,连个媳妇都找不着。我说爹,那大田里的活谁爱干谁干,牲口棚里至少能坐着。我爹叹口气不说话了。其实我心里明白,什么工作都得有人干,再说了,牲口棚里安静,没人跟你争跟你抢,挺好。

那天上午,队长老赵来找我,说公社给拨了只新疆细毛羊种公羊,让我赶紧把各队的母羊配种计划排出来。我翻开本子一算,光我们队就有十二只母羊等着配,加上邻村几个队,少说也有四十来只。我说行,我这就安排。老赵拍拍我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然后压低了声音,“公社新来的支书老周,他家闺女这几天在咱队里帮忙,你别给人家派重活。”我说知道了。

我当时没多想。支书闺女来队里帮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照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牲口棚打扫干净,给种马刷毛,给种羊喂精料。那只新疆细毛羊个头真大,浑身雪白,角弯弯的,看着就精神。我给它起了个名,叫大白。大白脾气好,不踢不咬,就是馋,看见豆饼就咩咩叫。我每天省下半个窝头喂它,半个月下来它跟我熟了,看见我就往我身上蹭。

过了三天,支书闺女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牲口棚门口给大白梳毛,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棚子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两条辫子搭在胸前,用红头绳扎着,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花布。我站起来,手上的毛刷子还没放下。她看了我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说:“你是李福生吧?赵叔让我来帮你干点活。”

我愣了一下。队长老赵是说过支书闺女来帮忙,可我没想到真给派到我这儿来了。我说:“牲口棚里脏,你……”她打断我:“脏怕什么,又不是没干过。”说着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花布,里头是十来个鸡蛋。“我娘让带的,说给种羊补补身子。”我接过来,鸡蛋还温着,应该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我说替我谢谢你娘。她说不用谢,我娘说种羊配种费力气,得吃好点。

那天上午她就跟着我在牲口棚里忙活。她干活利索,扫地、拎水、递草料,不用我吩咐,眼里有活。我配种的时候她也不躲,站在旁边看着,帮我按着母羊的脖子。母羊不老实,四蹄乱蹬,她力气小按不住,我就让她松开,我自己来。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只手按着母羊,另一只手操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根是红的。

中午歇晌,她坐在牲口棚外面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个窝头啃。我娘给我带的也是窝头,掺了红薯面的,黑黢黢的。我掰了一半递给她,说:“你吃这个,红薯面的,甜。”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窝头,接过去了,咬了一口,说:“是甜。”然后她把自己那个白面掺玉米面的窝头掰了一半给我,说:“我娘蒸的,你也尝尝。”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真香。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啃窝头,谁也没说话。远处大田里的人在歇晌,零零星星的说话声传过来,混着牲口棚里驴叫的声音,还有大白在圈里走来走去的蹄子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我:“李福生,你天天跟牲口打交道,你看牲口准不准?”我说还行吧,看多了就知道哪个发情了,哪个快下崽了。她低头掰着手里的窝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半天没往嘴里送。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根,声音也小了:“那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我嘴里的窝头差点噎住。

她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我,手里那块窝头被她掰得碎碎的,撒了一地。我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牲口棚里大白咩咩叫了两声,像是在催我说话。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我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碎窝头收拾了,说了句“下午还配种吧”,然后转身进了牲口棚。

我坐在石头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里的窝头都攥出汗了。我心想,这姑娘是不是在问我?她爹是公社支书,我是什么?我就是一个生产队伺候牲口的,家里三间土坯房,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跟我?怎么可能。

下午配种的时候,她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帮我按羊、递东西。可我不敢看她了。她递东西过来我接的时候手碰了她一下,我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好像抿了一下。那天收工的时候,她提着空篮子走了,走到棚子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明天我还来。”

第二天她真来了。还是那件蓝布褂子,还是那两条辫子,还是篮子里十来个鸡蛋。这回我提前跟我娘说了,让她多带点白面,我娘问我是不是有情况,我说没有,就是支书闺女来帮忙,不能让人家吃窝头。我娘半信半疑,还是给我蒸了两个白面馒头。中午歇晌,我把馒头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你家的馒头真白。”我说我娘蒸的。她说你娘手巧。我说嗯。两个人又坐在石头上啃馒头,大白在圈里咩咩叫。

她问我:“你昨天想了一晚上没有?”我说想什么。她低下头,拿馒头渣喂蚂蚁,说:“就是那个问题。”我说:“你爹是支书。”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爹是支书,跟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我说:“你爹不会同意的。”她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然后转身进了牲口棚。

那之后她天天来,来了半个月。队里人都看在眼里,开始有人嚼舌头。说支书闺女看上李家那小子了,说李福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老周家那闺女八成是脑子有问题。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嘴上不说,心里跟针扎似的。我娘也听说了,晚上坐炕头上问我:“福生,你跟那个周家闺女……”我说没有的事。我娘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咱家这条件,别高攀。”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知道,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喜欢她干活利索的样子,喜欢她啃窝头的样子,喜欢她喂大白的样子,喜欢她红着脸问我那个问题之后又假装没事的样子。可我不敢说。我拿什么说?我一个月挣的工分还不够买一双胶鞋,我住的土坯房漏雨还没修,我爹娘岁数大了身体不好,我底下还有个妹妹要上学。她跟着我,图什么?

第二十天上,她没来。

那天我在牲口棚门口等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她没来。我铡草的时候铡刀差点切了手指头,给大白喂料的时候把豆饼撒了一地。中午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啃窝头,红薯面的,噎得我直打嗝。大白在圈里咩咩叫,叫得我心烦。

下午老赵来了,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烟,他硬塞给我。我夹在耳朵上,老赵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福生,周支书今天找我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老赵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他问你是不是在跟他闺女处对象。”我说没有。老赵点点头:“我说没有,就是队里派来帮忙的。他说那就好,让他闺女明天别来了,公社有事。”老赵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牲口棚门口,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太阳快落了,把牲口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也长长的,跟牲口棚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大白在圈里又咩咩叫了两声,我转身进去,给它添了把草,蹲在槽前看着它吃。大白吃得香,嘴巴一歪一歪的,青草嚼得嘎吱嘎吱响。我说:“大白,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大白没理我,继续吃草。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以为我病了,伸手摸我额头。我说没事,就是累了。我娘没再问,翻了个身睡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有一根弯了,我爹说等开春找人修,可开春了也没修。我想着她站在牲口棚门口的样子,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辫子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我想着她蹲在地上喂蚂蚁的样子,馒头渣撒了一地。我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可你爹是支书。你爹能决定全公社的大事,也能决定我们生产队分多少口粮。你爹一句话,我这个畜牧员就当不成。你爹一句话,我家在队里就抬不起头。你爹一句话,我妹妹在学校就得被人戳脊梁骨。这些你都知道吗?还是你知道,可你觉得不重要?

第二天,她真的没来。

我照常铡草、喂料、配种。大白好像也知道什么似的,那天特别不老实,我给邻村一只母羊配种的时候,大白在圈里来回走,蹄子把地刨得咚咚响。我完事了去安抚它,它拿角轻轻顶我,不疼,可把我顶了个趔趄。我拍拍它脑袋,说:“你也想她了?”大白咩了一声。

过了半个月,我渐渐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干活,中午啃窝头,下午干活,晚上睡觉。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平平淡淡的,像一碗白开水。可有时候铡草铡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回头一看,棚子门口空空的。有时候给大白梳毛,梳着梳着就走了神,梳子掉在地上,大白拿嘴拱我。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牲口棚里给一只母羊做产前检查——那只羊快下崽了,肚子大得走路都晃。我蹲在羊圈里摸胎位,听见棚子外面有人喊我:“李福生!”声音挺急。我站起来往外走,看见队长老赵站在院子里,旁边还站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脸黑黑的,眉毛很浓。是老周,公社支书。

我手上还沾着羊水,在裤子上蹭了蹭,站定了。老周看着我,打量了半天,说:“你就是李福生?”我说是。老周背着手,在牲口棚门口走了两步,看了看棚子里的牲口,又看了看棚子外面那堆铡好的草料。他问我:“这些牲口都是你一个人管?”我说是,有时候我爹来搭把手。他又问:“配种你也会?”我说会。他说:“细毛羊配种,你配了几只?”我说这个春天配了四十二只,怀上的三十八只。老周点点头,没说话。

队长老赵在旁边打圆场:“周支书,福生这孩子踏实,干活仔细,队里牲口这两年没出过毛病。”老周摆摆手,让老赵别说了。他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盯着我的眼睛,问:“你跟我闺女,怎么回事?”

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里全是汗。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特别沉,像能把人看穿似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周支书,我喜欢您闺女。”

老赵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周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我接着说:“我知道我条件不好,配不上她。可我真心喜欢她。我没什么本事,就会伺候牲口。可我能保证,她要是跟了我,我不会让她饿着,不会让她冻着,不会让人欺负她。”我说完这些话,手不抖了,心跳也慢下来了。我看着他,等他发话。

老周看了我半天,突然问了句:“你会看牲口,看人准不准?”

我愣了一下。这话跟她问的一模一样。老周又说:“你说你喜欢我闺女,那你觉得,她跟谁最配?”

我站在牲口棚门口,太阳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眯起眼睛。我看着老周,一字一句地说:“跟我最配。”

老周盯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明天让你爹来公社一趟。”然后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腿有点软。老赵跑过来,拍着我肩膀:“福生,你小子行啊!”我说周支书什么意思?老赵笑着说:“你傻啊,让你爹去公社,这是要谈婚事了!”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响锣。老赵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见,我转身跑进牲口棚,蹲在大白面前,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毛里。大白咩了一声,拿脑袋蹭我。

第二天我爹去了公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跟我娘说:“老周这人,痛快。”我娘问怎么样,我爹说:“人家说了,不图彩礼,就图福生人老实、干活踏实。就是有一条,让他闺女继续在队里干活,不能因为嫁人就躲家里享清福。”我娘说那敢情好。我爹看了我一眼,说:“福生,你摊上了个好媳妇。”我站在灶房门口,咧着嘴笑,我妹妹在旁边刮脸皮:“哥,你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那年秋天,我跟她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在公社食堂办了两桌,请了队里的干部和两家的亲戚。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新褂子,是供销社扯的布,她娘给做的。我穿着件蓝布中山装,借我表哥的,袖子短了一截,她看见了抿着嘴笑。老周坐在主位上,板着脸,可喝了两盅酒之后话就多了,拉着我爹的手叫亲家,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队长老赵当证婚人,讲话讲了一半自己先哭了,说福生这孩子不容易,从小没娘——我亲娘走得早,后来我爹续了弦——能娶上媳妇,还是支书闺女,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我后娘在旁边拿手绢擦眼睛,说老赵你少说两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婚后她搬进了我家那三间土坯房。东屋是爹娘住,西屋是妹妹住,我们住中间那间,用布帘子隔开。她什么都没嫌。房子漏雨,她拿盆接着;炕不好烧,她趴在地上掏灰;我妹妹上学要走十里地,她每天早起给做好饭装好盒。我爹私下跟我说:“福生,你这媳妇,比亲闺女还亲。”我说我知道。

结婚第二年,她生了个闺女。老周来看了,抱着外孙女,稀罕得不行,说长得像她妈。我后娘在旁边说闺女也好,闺女是贴心小棉袄。老周瞪了她一眼:“什么也好?闺女就是好!”我后娘吓得不敢说话了。我在旁边偷笑,被她看见了,踹了我一脚。

又过了两年,她生了个儿子。老周又来了,这回抱着外孙子,嘴都合不拢了,说这小子随他爹,看着就老实。我爹在旁边抽着烟,说老实好,老实人不吃亏。老周说亲家说得对。

那年冬天,老周来我家吃饭。喝了点酒,话就多了。他突然问我:“福生,你老实跟我说,当年我问你看人准不准,你说跟我闺女最配,你当时心里到底有底没有?”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也站住了,看着我。我说:“没底。”老周哈哈大笑:“那你敢说?”我说:“您让我说的。”老周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她站在灶房门口,也笑了,端着菜走过来,把菜往桌上一放,说:“爹,您别笑了,再笑菜都凉了。”老周收住笑,看着我说:“福生,我没看错你。你看牲口准,看人也准。”然后他又看了她一眼,说:“我闺女眼光也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还在生产队当畜牧员,后来牲口棚扩大了,我当了畜牧组长。她还是那么利索,家里家外一把抓,两个孩子被她养得壮壮实实的。大白老了,走路慢了,可还是爱吃豆饼。有一回我带儿子去牲口棚,儿子摸着大白问:“爹,这只羊几岁了?”我说你几岁它就几岁。儿子说那它跟我一样大。我说对,它跟你一样大。儿子抱着大白的脖子,把脸埋进毛里,跟当年我抱大白一样。大白咩了一声,拿脑袋蹭儿子。

那年秋天,老周走了。走得挺突然的,晚上睡着就没醒过来。她哭得站不起来,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老赵来帮忙料理后事,跟我说:“周支书走之前跟我说过,说把闺女交给你,他最放心。”我说我知道。老赵拍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老周走了以后,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说话,做饭也心不在焉,有时候把菜炒糊了自己都不知道。我没催她,每天下了工就回家,帮她烧火,陪她坐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两个人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的脸,眼角有了细纹。过了好久,她突然开口:“福生,我爹当年问你那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记得。她说:“那时候我站在棚子外面,听见你说跟我最配,我心里高兴得不行。可我爹在外面站着,我不敢出声。”我愣了:“你爹在外面?”她说:“嗯,他跟着我去的。他不放心,跟在我后面。你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棚子外面,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是笑的。“我爹后来跟我说,李福生这人,胆大,心细,靠得住。”她擦了擦眼睛,“他说我眼光好。”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几十年了都没变。我说:“你眼光是好。”她捶了我一下:“你脸皮真厚。”我笑了,她笑了,灶膛里的火也笑了。

1985年,生产队解散了,牲口棚也分了。大白已经老得走不动了,眼睛也瞎了,整天趴在圈里不动。分牲口的时候没人要大白,嫌它老。我说我要,把大白牵回了家。她没说什么,在院子里给大白搭了个棚子,拿旧棉袄垫在地上。大白趴在上面,喘着粗气,我给它喂豆饼糊糊,拿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她蹲在旁边看着,说:“大白跟了你一辈子。”我说是。她说:“下辈子让它投胎做人吧。”我说那得让它做女人,像你这样的。她瞪了我一眼,说:“像你这样的才得投胎做牲口。”我笑了,大白也咩了一声。

大白又活了两年。最后那天晚上,它站不起来了,眼睛睁着,看着我。我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角,跟它说:“大白,你辛苦了。”它咩了一声,声音很小,然后闭上眼睛,再没睁开。我把大白埋在了院子后面那棵枣树下,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把铁锹,帮我填土。填完了,她说了句:“下辈子别做羊了。”我说嗯。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也别做畜牧员。”我问为什么。她说:“省得再碰上支书闺女问你那种问题。”我笑了,她也笑了。

孩子们大了,闺女嫁到了县里,儿子考上了中专。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她在院子里种菜,我在旁边搭把手。她种了茄子、辣椒、西红柿,还种了一架黄瓜。黄瓜熟了,她摘一根递给我,说:“尝尝。”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她说:“比当年那个窝头好吃吧?”我说那时候窝头也好吃。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花白了。她说:“李福生,你说咱俩这辈子,配不配?”我说配。她说:“那你再说一遍当年那个话。”我说:“你跟我最配。”她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的,跟1971年那个春天一模一样。

枣树底下,大白埋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苗。她说是黄瓜苗,我说是大白托生的。她说是黄瓜,我说是大白。后来长出来一看,是棵枣树苗。她看着那棵苗,说:“大白这是给你看家呢。”我说嗯,大白最老实。

那棵枣树苗一年一年长高了,第三年上开了花,第五年上结了枣。枣子熟了,她摘了一颗给我,说:“甜不甜?”我说甜。她摘了一颗自己尝,说:“是甜。”然后她看了看那棵树,说:“大白要是还在,肯定馋了。”我说:“它吃不着了,咱替它吃。”她点点头,又摘了一颗。

院子里的黄瓜架底下,她坐着纳鞋底,我坐着铡草——虽然早就不养牲口了,可我还是习惯铡点草喂鸡。鸡在脚底下转悠,啄草里的虫子。她纳着纳着,突然说了句:“福生,当年那个问题,要是你回答的不是我,你说我爹会怎么样?”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把你嫁给公社的干事。”她撇撇嘴:“那我不干。”我说:“你不干也不行,你爹是支书。”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然后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鞋底,拔出来,又扎进去,一下一下的。

我看着她纳鞋底的样子,跟几十年前在牲口棚门口看见的那个姑娘重叠在一起。那时候她穿着蓝布褂子,辫子上扎着红头绳,站在棚子门口,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她说:“你是李福生吧?”她说:“我娘让带的,给种羊补补身子。”她说:“你吃这个,红薯面的,甜。”她说:“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我放下铡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抬头看我,问怎么了。我说:“我给你讲个事。”她说讲吧。我说:“1971年春天,有个姑娘在牲口棚门口问我,看人准不准,她跟谁最配。我当时没回答,后来她爹来问我,我说跟她最配。”她看着我,笑了:“这个事你讲了多少遍了,孩子都会背了。”我说:“还没讲完。”她说那你讲。我说:“那个姑娘后来嫁给了我,跟了我五十年。五十年里,她没嫌过我家穷,没嫌过我笨,没嫌过我不会说话。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子,伺候走了我爹娘,把这个家撑起来了。她纳的鞋底我穿了几十双,她做的饭我吃了几十年。她说她眼光好,我觉得我眼光也好。”她低下头,手里的针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李福生,你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些了?”我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说了。”她擦了擦眼睛,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那我也说一句。”我说你说。她看着我,跟1971年那个春天一样,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我跟了你,不后悔。”

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风从牲口棚旧址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干草的味道。鸡还在脚底下转悠,啄完了虫子,开始啄我的鞋。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起针落,细细密密的。我站起来,去灶房倒了两碗水,端出来递给她一碗。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井水甜的。”我说是,咱村这口井,甜了几十年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她先睡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牲口棚里那些走来走去的牲口。我仿佛又听见大白咩咩叫,听见铡刀咔嚓咔嚓响,听见那个姑娘站在棚子门口说:“你吃这个,红薯面的,甜。”

我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露水打湿了衣裳。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才进来?”我说:“在外头坐了坐。”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1971年那个春天,想起那个红着脸问我问题的姑娘,想起那个胆大心细的畜牧员。我想,我这辈子,看牲口看得准,看人也看得准。

院子里的枣树又长高了一截,明年应该能结更多的枣。

(全文完)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