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准备把孩子放来我家照看两年,公婆刚要答应,丈夫连着问了三个问题,公婆当场变脸直接回绝这事

01. 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六晚上,婆婆把一串钥匙放在我面前,说:

明天让小宝把书桌搬到你们房间去。

我正在擦餐桌,手里那块抹布停了下来。

搬书桌干什么?

你大姑姐不是要把孩子送过来吗,先住两年。孩子上学近,放你们家方便。

婆婆说得很轻,像在安排一盆花放阳台,或者把一袋米挪到厨房。

周芳坐在她旁边,低头给孩子剥橘子。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外套,袖口沾着一点橘子汁。

小宝七岁,抱着平板坐在地毯上,脚上还穿着带泥的运动鞋。

公公咳了一声。

也不是白住。芳芳每个月给三千。

我不要钱。我把抹布放到水池边,我照看孩子,不收钱。

他们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练过很多次。

饭桌上练过,洗澡时练过,甚至在公司厕所隔间里也练过。

我怕他们说我计较。

怕他们说我嫁进周家五年,还没把自己当成家里人。

所以我总要先把自己放到一个不计较的位置上。

周芳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嫂子,我知道这事挺麻烦你的。可我现在是真没办法,那个培训班要去外地,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小宝跟着我也吃苦。

你去外地做什么?

学烘焙。

我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该由我问。

她已经三十八岁,离婚两年,一个人带孩子,想重新学门手艺,没什么好笑的。

问题是,她要把孩子送到我家。

婆婆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是小宝房间的钥匙。你们那间小储物房收拾一下就行,他东西不多。

我看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小鸭子,嘴巴缺了一块。

周建知道吗?

没人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平板里一阵游戏提示音。

婆婆皱眉:这不是正要跟他说吗。他是小宝舅舅,能有什么意见。

周芳低头把橘子皮一片片撕成细条。

嫂子,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累着。我妈白天也能过来。

我问:过来做什么?

她抬起头。

搭把手啊。

住谁家?

她没有回答。

我把那串钥匙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钥匙不重,压得手心发麻。

周建晚上十点半才回来。

他进门时,我已经把小宝的运动鞋放在鞋柜最下面,和我们家的拖鞋分开了。

他换鞋,看到我站在客厅,先看了看桌上的钥匙。

妈来过?

嗯。

说什么了?

说你外甥要住我们家两年。

周建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一下。

谁说的?

你妈,你爸,还有你姐。三个人。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喝点。

他接过水,没喝。

一个家最先被搬走的,通常不是家具,是一个人的时间。

他说:他们跟你商量了吗?

我笑了笑。

商量了。通知式商量。

你答应了?

我说不要钱。

周建看着我。

他有个习惯,紧张时会反复摸右手拇指上的倒刺。

摸到出血,也不肯停。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我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橘子皮。

那天晚上,我把一块已经干掉的橘子皮冲了三遍,才扔进垃圾桶。

他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02. 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早上,周建说要回老房子一趟。

我正在煎鸡蛋。

回去干什么?

问清楚。

问清楚以后呢?

先问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连鸡蛋都没吃。

我坐在餐桌边,把煎糊的那一面朝下,慢慢吃完。

周建下午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小番茄。

他进门先把小番茄放进冰箱,又拿出一个塑料盒,把坏掉的挑出来。

我姐说,她每个月给两千五。

昨天说三千。

她说最近手头紧。

那就两千五。

我不是来跟你谈价钱的。

我看着他。

可这件事最后一定会变成价钱。

他没有反驳。

我把锅里的油倒进小碗,油凉了以后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婆婆以前说过,剩油不能总留着,会坏肚子。

我没舍得扔,放在灶台上准备明天炒菜。

周建拉开椅子坐下。

姐培训两年,学费她自己出。小宝今年正好上小学,住这边,接送方便。

我也要上班。

你不是一直说,最近不忙吗?

最近不忙,不代表两年都不忙。

那就找个钟点工。

我抬头看他。

谁找?

我找。

谁付钱?

他顿了一下。

先从家里出。

哪一笔家里的钱?

他低头看桌面。

我突然觉得这场谈话像在公司开人力预算会。

工作内容还没写,责任人没有,费用科目空着,大家先把结果定了。

周建,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家做饭洗衣,时间就是没有价格的?

我没这么说。

可你们都这么做。

他捏着一个小番茄,捏破了。

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去洗手,水开得很大。

你不想带就直接说。

我不想带。

水声停了。

行。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说行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带,就不带。

你能做主吗?

他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

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为什么不能做主?

因为你妈已经把钥匙给我了。

这句话落下去,他没有接。

过了很久,他才问:

你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家人?

我笑了笑。

喜欢不喜欢,跟我要不要给你姐带孩子,是两回事。

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吗?

那我换个说法。你姐需要一个照看孩子的人,你爸妈需要一个不收费的人,你需要一个不让你为难的人。只有我需要每天早起、接送、做饭、辅导作业,还得在孩子哭的时候不能嫌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了又暗。

我去跟我妈说。

你别去。

为什么?

你现在去,他们会说我不懂事。你说什么都像替我辩解,最后变成我逼你。

周建站在那里,像没听见。

我低头把桌上的油渍一点点擦掉。

周建,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累?

怕他们觉得我不累。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把抹布拧干,挂到水龙头旁边。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只是不想每一次帮忙,都要先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他拿起钥匙出门。

晚上九点多,婆婆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楼道里说:芳芳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你怎么就不能搭把手。

妈,我也上班。

上班能有多累。你们公司不是坐办公室吗?

坐办公室也要坐八个小时。

那小宝又不是外人。

我扶着门把手。

正因为是外人家的孩子,才不能随便接过来。

婆婆的脸沉下来。

你嫁进来五年,怎么还这么见外。

我没说话。

她把一个保温饭盒递给我。

鸡汤,给建建喝。

我接过来,饭盒很烫,烫得掌心发红。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芳芳说她只去两年。女人最难的时候,娘家不帮,谁帮?

我看着她。

那她婆家呢?

婆婆的脚停了一下。

她没回答。

保温饭盒的盖子没有扣紧,汤汁从缝里往下流,沾到我的手腕。

我进厨房洗了很久,洗完又把饭盒擦了一遍。

03. 转

周建那几天很少和我说话。

不是冷战。

他照常问我晚上吃什么,周末要不要买洗衣液,车钥匙放哪儿。

只是那些真正需要回答的话,他都绕开了。

周芳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小宝的书包照片。

已经买好了,九月开学就麻烦嫂子了。

婆婆回了一个笑脸。

公公发了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复。

周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你可以直接拒绝。

我拒绝过了。

你只跟我说过。

你妈已经把钥匙送来了。

他抬头。

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吗?

他不吭声。

我把一只袜子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翻过来,里面卷着一张皱掉的纸巾。

纸巾洗烂了,粘在袜子上。

你姐的培训班在哪里?

远州。

住哪里?

学校宿舍。

孩子呢?

暂时住我们家。

她每周回来吗?

应该不回来。

我笑了一下。

应该?

她说培训挺紧。

挺紧是多紧?

你能不能不要抓着每句话不放。

我把袜子扔进垃圾桶。

我只是想知道,我要替别人过什么样的两年。

他站起来去倒水。

我姐说了,她会给钱。

她昨天说两千五。

那就两千五。

你觉得两千五能买到什么?

她现在确实困难。

我知道她困难。

那你还……

我知道她困难,才不想把她逼到更难。可她不能因为困难,就把我的日子也改成她的。

周建拿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他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不生孩子?

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从别的房间传过来。

我擦着料理台,没看他。

你不是说过,不急吗?

我没催你。

你也没支持过我。

这跟我姐的事没关系。

有关系。

我把抹布洗干净,拧了两下,又重新放进水里。

你们家需要一个女人照看孩子的时候,先想到的是我。需要我生孩子的时候,先说不急。需要我孝顺父母的时候,先说一家人。只有我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你们就开始问我为什么不能帮忙。

你把所有事情都算得太清楚了。

因为没人替我算。

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你想怎么样?

让你姐自己决定。

她已经决定了。

那是她决定把孩子放哪儿,不是我决定接不接。

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不说到这个份上,最后就是我站在学校门口接孩子。

他低下头,用拇指去抠指甲边缘。

抠了几下,皮破了。

我看见了,抽了一张纸递给他。

他没接。

晚上,周芳单独给我打电话。

她先说了几句小宝的事。

嫂子,他不难带,早上给他煮碗面就行。他不吃葱,睡觉要开小夜灯,写作业的时候不能坐他旁边,他会分心。

还有吗?

他换牙了,苹果要切小块。晚上偶尔会尿床,不过最近好多了。

还有吗?

她那边静了静。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你知道?

我也不想麻烦你。

那你为什么还来麻烦?

她没有立即回答。

电话里传来孩子叫她的声音。

妈妈,我的蓝色外套呢?

在沙发上。

她应完,又对我说:我真的只有这条路。

你可以把孩子带走。

培训不让带。

可以不去培训。

我不想一辈子只会在小饭馆里洗碗。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周芳的声音低下去。

嫂子,我不是想占你便宜。可我也想有一次,不是先顾孩子,先顾爸妈,先顾前夫。我想学个东西,想以后自己挣钱。

她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到对面楼有人把孩子的校服搭在栏杆上。

那件校服袖子太长,像临时借来的。

我本来想给周建发消息,告诉他周芳说的话。

手机拿出来,又放下。

我去厨房把那锅排骨汤关了火。

汤煮得太久,肉已经脱骨。

周建后来问我:你给我姐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学个东西。

你同意了?

她想学什么,跟我同不同意没关系。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

第一次替你自己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里有人笑,笑声拖得很长。

过了半天,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就先别说。

他真的没说。

可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串小鸭子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04. 再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日中午,公婆、大姑姐和小宝都来了。

婆婆提着一袋苹果,公公带着一把新的折叠椅。

周芳把孩子的书包放到门边,动作熟练得像已经来过很多次。

我正在厨房切菜。

婆婆探头进来。

晚上别做太复杂,孩子吃不了辣。

我没放辣。

那就好。

她转身对周芳说:你把小宝的衣服先拿两套出来,放洗衣机旁边。明天开始就住这儿,慢慢添东西。

小宝问:我睡哪里?

婆婆说:睡你舅舅舅妈那间小房子,里面有床。

我不想睡小房子。

那你想睡哪里?

想和妈妈睡。

周芳蹲下来哄他。

妈妈要去学习,不能每天陪你。

小宝的嘴角向下撇。

我把菜刀放下,洗了洗手。

周芳,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孩子什么时候住进来?

周一。

明天?

她点点头。

婆婆说:先住过来适应适应。

那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送他上学。

你送几天?

婆婆的表情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清楚。

不是说了白天我过来吗?

你住在和平小区,过来要四十分钟。小宝下午三点半放学。

让建建去接。

他五点半下班。

那就找家政。

公公终于开口:不是说钱的事吗,怎么又绕回来了。

我看向他。

家政谁找,谁管,孩子生病谁陪,作业谁签字,家长会谁去?

孩子能有什么大事。

那谁负责小事?

没人说话。

周建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白衬衣,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边被他捏得有些皱。

婆婆说:建建,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你姐为了孩子已经够难了,她还一件件问。

周建站在客厅中间。

我有三个问题。

他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他妈。

婆婆愣了下。

你问什么?

周建看着她,又看向公公。

第一,小宝住我们家两年,法律上的监护人是谁?

婆婆的脸一下拉长。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问这个干什么?

第二,接送、吃饭、辅导作业、家长会,谁负责?

公公皱眉:不是你媳妇在家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周建没有看我。

第三,如果我媳妇不愿意,谁来承担她辞职、请假,或者身体累出问题的后果?

婆婆啪地把苹果袋放到桌上。

她不就是上班吗,能有什么后果。

周建点了点头。

那就算她不愿意。

周芳猛地抬头。

建建。

姐,你先别说。

我不是不想去学。

我知道。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客厅里却没人再动。

婆婆看着我。

是不是你让他这么说的?

我没回答。

周建说:没人让。

那你站谁那边?

我不站谁那边。

你媳妇不就是不肯帮你姐吗?

她可以帮,但不是你们替她答应。

公公把折叠椅往旁边推了推。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家里就这么点事。

周建拿起那张纸。

这上面是接送时间、家政费用、临时看护费用,还有两年后孩子回去的安排。姐,如果你能承担,就找律师写清楚。不能承担,就别把孩子送过来。

婆婆脸色发白。

你还要写东西?

要写。

写了就是不信任。

没写过的承诺,才最容易让人记一辈子。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看到他右手拇指旁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刚刚抠破的。

周芳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过来。

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你早就知道我想去培训?

你上个月把录取通知放在妈家阳台,妈没看见,我看见了。

周芳的手停住。

婆婆一下转过脸。

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那你就由着你姐瞎折腾?

周建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学东西,不是瞎折腾。

公公冷笑了一下。

你现在护着她,孩子谁管?

周建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你们刚才不是说,一家人吗?

没人接话。

小宝站在门边,忽然问:舅舅,我明天还住这里吗?

周建蹲下来。

你先跟妈妈回家。

那我不能来了吗?

能来。但不能一来就是两年,也不能让别人替你决定住哪里。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头。

周芳抱住他,眼圈有些红。

她没有哭,只是把孩子衣服上的线头拽掉,又拽了一下,线头断了,她手里留着一小截白线。

婆婆坐下来,开始收拾那袋苹果。

她把每个苹果都擦了一遍。

擦到第四个时,她说:芳芳,你那个培训,真的能学出个什么吗?

周芳低着头。

我不知道。

要是学不成呢?

那我就回来继续洗碗。

婆婆没说话。

公公把折叠椅收起来,卡扣没扣好,反复弄了三次。

过了很久,婆婆才说:

那孩子跟着你去。

周芳抬起头。

妈?

我说,孩子跟着你去。你住哪儿,孩子住哪儿。实在不行,先住我那边,别总想着把孩子往别人家塞。

她说得很硬。

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嫂子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婆婆看了我一眼,立刻别开脸。

周建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我面前。

这个还给你。

那串钥匙落进我手里时,塑料小鸭子的缺口正好朝上。

05. 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芳没有去远州。

她把培训班改成了云川市周末班,学费多了一些,时间拖长了,从两年变成三年。

她说:我可以慢一点,孩子不用被送来送去。

婆婆听了以后,嘴上说折腾,第二天却去家政门店问有没有下午接孩子的钟点工。

她回来时带了一张名片。

万家家政那边说,有个做过小学托管的阿姨。下午接孩子,陪写作业,晚饭前送到我那儿。

周芳问:多少钱?

婆婆报了个数。

周芳皱眉:太贵了。

婆婆把名片往她手里一塞。

那你就自己接。

周芳接住名片,没再说话。

我在旁边剥毛豆,豆荚里的豆子有大有小,挤在一起。

周建那张安排表后来没有交给律师。

周芳看了两遍,拿回去改了几处。

第一条,孩子的接送费用由她负责。

第二条,临时有事先问照看人的时间,不准临时通知。

第三条,孩子可以来舅舅家玩,但不在这里长期居住。

她改完问我:嫂子,你看还有什么?

我说:别写得太细。

为什么?

太细了,以后容易拿着对照,像在过合同日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

可不写,我怕又麻烦你。

那就记住,问过再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我把毛豆倒进碗里。

会。

她愣住。

我继续说:但人不自私一点,轮到自己的时候,总是没有位置。

她低头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嫂子嫁进来就是一家人。家里谁有事,她都应该帮。

你妈也这么觉得。

我知道。

你也这么觉得。

她没反驳。

过了会儿,她说:我以前看你每天收拾家,觉得你什么都能做。你不累,不发脾气,不跟他们吵。我以为你就是愿意。

我也以为自己愿意。

她抬头。

我笑了笑。

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不是愿意,是怕不愿意以后,就没人要她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厨房里很安静。

周芳把剥好的毛豆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也可以不做。

我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了就好。

她说完,自己拿起另一个豆荚。

那天晚上,周建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把我的衬衣和自己的衬衣分开夹,夹子不够,又去储物柜里找。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点问那三个问题?

他没有回头。

哪三个?

别装。

我以前没想过。

你以前想过什么?

他把一只袜子翻过来。

想过我妈会不会生气,我姐会不会觉得我不帮她,爸会不会说我没担当。

没想过我?

他的手停住。

想过。

排第几个?

你非要现在问?

不是你说的,家里什么都要问清楚吗?

他看了我一眼。

第一。

我没说话。

他继续晾衣服。

可是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走。

我为什么会走?

你看起来不容易走。

我靠在门框上。

这句话不算好听。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不会走的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在衣服上。

我以为你只要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拖鞋。

鞋面沾了一点洗衣粉,白白的一小块。

你判断错了。

嗯。

我不是每次都能好。

我知道了。

你知道得挺晚。

晚也算知道。

我本来想继续说,周建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转身去找纸。

我问:你是不是又把纸巾放在客厅了?

没有,在厨房。

厨房没有。

那可能在车里。

你怎么什么都乱放。

你不是说我以前不管家里的事吗。

这是两回事。

差不多。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我也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周芳带小宝来吃饭。

小宝站在门口问:我今天睡这里吗?

周建说:不睡。

明天呢?

也不睡。

那什么时候可以睡?

我说:你来玩可以,住下要提前问。

小宝想了想。

问谁?

我和周建对视了一眼。

周建说:问你舅妈。

小宝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画。

这是给你的。

画上有四个人。

一个小孩站在中间,旁边是舅舅、舅妈,还有一个头发画得很大的女人。

我问:这个是谁?

我妈妈。

怎么头发这么大?

妈妈说学烘焙以后,要戴很大的帽子。

周芳在旁边笑了一下。

婆婆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那幅画,嘴里嘟囔:人画得倒不少。

她把汤放下,又转身去拿勺子。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旧饭盒放在我面前。

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

上班带饭。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我以前用过的那只保温饭盒。

盖子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油痕。

不是送给芳芳的吗?

婆婆说:她不用。她中午在培训班吃。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顿了顿,又说:

你别总在外面买饭,贵。

我看着她。

婆婆端起碗,低头喝汤,嘴唇碰到碗沿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这就是她的道歉。

没有说对不起。

也没有说我以前不该把你的时间当成家里的空地。

她只把旧饭盒洗干净,递给我。

我把饭盒合上。

知道了。

06. 尾声

周芳的周末班开课那天,周建陪她去报到。

小宝被送到婆婆家。

婆婆提前一天打电话问我:小宝不吃葱,你知道吧?

知道。

苹果切小一点。

知道。

他写作业的时候……

妈。

干什么?

你跟我说过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就是怕你忘。

我不会忘。

那就好。

她挂电话前,又问: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想不想回去。

婆婆没有骂我。

她只说:那你想吃什么,发消息。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没有立刻回复。

后来我发了四个字。

随便,别等。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周建开始学着做饭。

第一天把西红柿炒鸡蛋做成了西红柿煮鸡蛋,第二天把盐放成了糖,第三天他盯着菜谱念了半天,最后问我:一勺到底是多少?

我说:你先放少一点。

少一点是多少?

比你平时少。

你这个说法没有标准。

生活里哪有那么多标准。

他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标准吗?

我现在喜欢能吃。

他低头继续炒菜,锅铲碰到锅底,一下一下。

周芳每周六来上课,周日把小宝接走。

有时候她会在我们家吃午饭,吃完不急着走,坐在沙发上改作业。

她第一次拿到学员作品奖时,给我们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排歪歪扭扭的面包。

婆婆在家庭群里问:能吃吗?

周芳回:能。

婆婆又问:挣钱吗?

周芳回:还没。

过了十分钟,婆婆发来一个红包。

备注是:买材料。

周芳没有收。

婆婆又发了一遍。

这次备注改成:别饿着。

周芳收了。

我在旁边看见,没有说话。

家里那间小储物房没有改成儿童房。

里面依然堆着换季被子、坏掉的电风扇和三个空纸箱。

周建说要整理,我说不用,暂时这样。

那串带塑料小鸭子的钥匙,一直放在抽屉里。

有一天小宝来玩,翻出钥匙,问我:舅妈,这个房间我什么时候可以住?

我说:等你长大一点,自己来住。

长大是多大?

能自己洗袜子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那我今天可以试试。

他真的把袜子脱下来,蹲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

洗衣液放多了,泡沫漫到地上。

我进去时,他正用小手使劲搓一只袜子。

舅妈,为什么洗不干净?

你先把水打开。

我打开了。

你打开的是热水。

热水洗得干净吗?

也许。

他把水龙头往左拧了一点,水突然变凉,他赶紧缩回手。

还是你来吧。

我接过袜子,冲了两遍。

周建从门口探头进来。

你不是说让他自己洗吗?

他洗不动。

那就教他。

你来教。

周建走进来,蹲在我旁边。

卫生间的地砖上全是泡沫,拖鞋踩上去会打滑。

小宝把另一只袜子递给周建。

舅舅,你洗。

周建接过袜子,认真搓了几下。

小宝看着他。

舅舅,你以后也住这里吗?

周建停了一下。

我一直住这里。

那舅妈呢?

也一直住这里。

小宝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我把洗干净的袜子拧干,搭在水池边的塑料绳上。

那根绳子以前用来挂抹布,颜色已经洗得发白。

周建拧另一只袜子,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他问我:晚上吃面吗?

我说:行。

小宝在旁边说:我要不吃葱的。

知道了。我说。

他又问:舅妈,明天我能不能来?

我把那只小袜子翻过来,抖了抖,搭好。

明天先问你妈妈。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按了半天也没按对号码。

周建把手机接过去,帮他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周芳接起来。

小宝对着手机说:妈妈,我明天能去舅舅家玩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回头看我。

我正在把最后一只袜子夹上去。

舅妈说,要先问她。

我没有回头,只把夹子往右挪了一点。

开放式结尾:

后来那串钥匙一直在抽屉里,偶尔小宝来,我就拿出来给他看一眼,他每次都问同一句,什么时候能自己洗袜子。

我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