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在洗衣机脱水的声音里震了第三遍我才接。

是固定电话的号码,区号是云栖市。我已经三年没接到过这个区号的电话了。第一次响的时候我以为是推销,第二次响我盯着看了很久,觉得可能是以前哪个同事按错了。第三次,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按了接听。

“晓荷?”那头的声音有点熟,又有点不熟。对方说自己是人事部的甘妍,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你还记得我吧,坐你斜对面那个。”

记得。甘妍那时候每天中午带饭,微波炉热完总是有一股洋葱味。她递过一盒酸奶给我,说“你胃不好别老喝美式”。这些我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她说了来意。邻省那边有台设备出了问题,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换了三拨人去看,没修好。客户那边已经在走投诉流程了。她说:“那台是你当年亲手装的,参数也是你调的。现在连屏幕都点不亮了。”

我说:“我离职三年了。”

她说:“我知道。”

“你们没有别人会修?”

那头停了一下。“有倒是有人看过。但那个系统当时是你自己改过参数设置的,图纸上也没留底。厂家那边也说只能你来。”

我没说话。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面浮着一层油花,我用筷子戳了一下,碗晃了晃。

她又说:“财务那边把出差费批了。一万六千八。你来回飞,住两晚,加上技术服务费。”

一万六千八。这个数字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多到吓人,也不是少到寒酸。它正好卡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像是有人认真算过——或者随口报了一个数。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甘妍说,“明天给我信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地响,外面有小孩在哭,又停了。我拿起抹布擦灶台,擦到一半发现灶台上什么也没有。本来就是干净的。

晚上朱明远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叠衣服。他换鞋,问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去开冰箱,说昨天的排骨还有吗。我说你热一下。

他热排骨的时候我从客厅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背对着我,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以前的公司找我了,”我说。

“嗯?”

“让我去趟邻省,有台设备要修。”

他转过头来,筷子还拿在手里。“你还会修?”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那你去不去?”

“不知道。”

他去关火,把排骨盛出来,汤汁溅了一点在灶台上。他没擦。他说:“想去就去呗,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

这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好像他在说“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我去卧室翻衣柜最下面那层,找以前的工具包。拉链卡住了,我用牙咬住拉链头往上拽了一下,齿合上了。工具包里面是各种镊子、扳手、小螺丝刀,还有一块麂皮布。都还在。我把包扔在床上,去客厅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朱明远的皮鞋歪了一只。我把它摆正了。

回卧室的时候,我顺手把工具包侧兜里那本旧工作笔记掏出来看了一眼。封皮上有一块咖啡渍,是我自己洒的。里面记的参数早就过时了。我把它放回兜里。

02

飞机是早上七点四十的。我五点半起来,洗了脸,把头发扎起来又松开,扎起来又松开。最后披着。

朱明远还在睡。我出门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说“路上小心”,声音闷在枕头里。我说嗯。

出租车来了。我坐后座,看窗外。云栖路两边的梧桐树被砍得只剩主干,不知道什么时候砍的。以前这里夏天很遮阳。

机场里人不少。安检的时候,前面一个年轻女孩的包被拦下来,说有液体。她翻出一支护手霜,安检员看了一眼说可以带。她走了以后,我把自己的包放上传送带。我的包里也有一支护手霜,是在家随手塞进去的,没被拦。

候机的时候我买了一杯豆浆。太甜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飞机上我靠窗坐。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上来就睡,打呼噜。我翻了翻座位前面的杂志,上面有一篇讲室内装修的文章,说今年流行暖灰色。我想起来我家的墙也是暖灰色,是朱明远选的。我当时觉得太暗了,现在也看习惯了。

下飞机的时候邻省在下小雨。地面湿漉漉的,但是不冷。我站在到达口,等行李。传送带转了三圈才看到我的箱子。箱子的一个轮子有点问题,拉起来往右偏。

出口有人举着牌子。是一个女的,年纪比我小几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色西装外套。牌子上面写着“云衡设备 郑晓荷”。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的时候,举牌子的手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她马上就把牌子收起来了,脸上换上了一个笑。但我看到了。

“郑……晓荷?”她问。好像不太确定是不是我。

“是。”

“我是骆青。现在服务部的。”她伸出手来。我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有点凉。

“车在下面,”她说。然后她低头把牌子折起来,折了三次,塞进包里。折的时候动作有点急,包口的拉链卡了一下。她拽了两下才拉上。

往外走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我注意到她后脑勺有一小撮碎头发翘着,可能是睡醒没压平。她没意识到。

到了停车场,她按了一下车钥匙,一辆白色的小车亮了灯。她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箱子的坏轮子卡在后备箱沿上,她使劲推了一下才推进去。

“路上还顺利吧?”她问。启动了车。

“还行。”

“飞机上冷不冷?我每次坐都冷。”

“还好。”

“嗯。”

车开出停车场。雨刮器动了一下,又停了。

03

从机场到厂区大概开了四十分钟。

骆青开车不怎么说话,眼睛盯着前面。雨不大,但她把雨刮器开得挺勤。我注意到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有一包湿纸巾,盖子翻开着,抽出来的那张又塞回去了,塞得不太整齐。

快上高速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三年前接手的时候,这台设备已经换过一次主板了。”

我没接话。

“第一次出问题的时候,厂家那边来了两个人,折腾了五天。最后还是按照你留下的那几页操作记录才调好的。”

“那几页是我随手写的。”我说。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但挺管用的。”

高速上没什么车。她开得挺稳。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的灰色厂房往后跑。

她又说:“去年年底又坏了。这次怎么调都不行。厂家说主板没问题,传感器也没问题。但就是开不了机。”

“嗯。”

“我照着你的记录又试了一遍。没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打了一下转向灯,超了一辆货车,又打回来。

“郑工,”她叫我,“那个参数设置,到底改在哪里?我翻了好多资料都没看出来。”

我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到了看看机器再说。”

她说好。

下了高速,经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家小卖部,门口挂着塑料条帘子,被风吹起来一半。有个人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厂区门口的门卫问我们找谁。骆青报了一个名字,门卫翻了翻记录才放我们进去。厂区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机油还是金属屑,混在一起,吸进鼻子里有点发闷。

设备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写着“精密仪器 请勿触碰”。房间不大,灯是白的,很亮。设备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不算厚,但能看出来有一阵没人碰过了。

骆青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镊子、扳手、小螺丝刀、麂皮布。我把麂皮布拿出来擦了擦手。

机器比我记忆中的样子旧了一点。外壳有一道划痕,以前没有的,谁弄的不知道。

我打开面板。里面的线比我印象里多了两根。有人动过。

04

我让骆青帮我举着手电筒。

她蹲在旁边,手举得挺稳,不说话。我拿小螺丝刀把面板上的四颗螺丝拧下来,放在麂皮布上。螺丝很小,每一颗都有点发黑。

打开以后能看清了。里面多出来的那两根线接在信号转换模块上,位置不对。旁边还有一个接口被重新焊过,焊点不太均匀。

“这是谁弄的?”我问。

骆青说:“厂家那边的人来的时候加的。说是增强信号用的。”

“增强谁家的信号?”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有问题?”

我说:“先拆了。”

我用镊子把那两根线取下来。线头有点脆,一碰就断了一小截,落在电路板上。我吹了一口气,它飞走了。

然后我开始清理。

拆一个接头,用麂皮布擦干净,检查针脚有没有弯。再装回去。再拆下一个。指尖碰到金属的时候冰凉的,碰到螺丝刀柄的时候是热的——是我自己掌心的温度。

骆青在旁边说:“我们部门现在三个人。一个刚来的小伙子,学通讯的,没碰过这类设备。还有一个大姐,明年退休了。基本上就我一个人。”

我在拧第四颗螺丝。螺丝刀滑了一下,手指蹭到面板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没出血。

“去年年底客户催得最紧的时候,”她说,“我连续来了三个周末。我老公说你再不回家你儿子快不认识你了。”

我拿麂皮布擦了擦那个接口。接口里有一小团灰,我把它勾出来。

“我儿子今年八岁,”她说,“正是黏人的时候。但我出差他就跟他爸睡。回来以后他就不理我了,要过一两天才理。”

第五颗螺丝。第六颗。

“郑工,”她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走?”

我停了一下。然后我把面板合上。

“先开机看看,”我说。

骆青把手电筒放下来,去按开关。屏幕闪了一下,亮了。蓝色的底色,参数一行一行地往下滚。滴——一声。

数据显示正常。

骆青站在那儿盯着屏幕看。嘴微微张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把这个接口重新焊一下。焊点不行。”

她点头。还是看着我。

我开始收拾工具。镊子放回侧兜,螺丝刀别回原位,麂皮布叠了两折塞进夹层。顺序跟以前一样。

05

中午客户在厂区食堂请吃饭。四菜一汤,一碟花生米,一盘青椒炒肉,一条鱼,一盘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是食堂大师傅单炒的,味道还行,就是青菜炒得有点老,梗咬不动。

骆青坐在我对面。她吃得不多,一直在夹花生米,夹一颗吃一颗。

吃到一半,她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推过来。

一本旧笔记本。封皮上有一块深色的咖啡渍。

“你上次留在这儿的,”她说,“一直收在文件柜里。上个月清理才翻出来。”

我拿过来。封皮有点起毛了。翻开,里面是我三年前的笔迹,蓝色的圆珠笔,有些地方因为手汗洇开了一小片。参数记录,调试步骤,还有一页折了角的,上面画着一张电路示意图。

折角那页旁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这里改过,别动。

骆青说:“这一页我看了好多遍。但有些地方我没看懂。”

我翻到折角那页。看了一会儿。

“这里,”我指着其中一条走线,“当时画错了。后来改的是从这里接的。”我拿过她的笔,在空白处画了两笔。

骆青低头看。看了挺久。

“所以撑了不到半年,”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推回给她。

她没接。她说:“你留着吧。”

我说:“你的了。上面都是你的笔记。”

她低下头,拇指在那个咖啡渍上蹭了一下。蹭了两下。外面食堂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是接触不良还是快坏了。

桌上一盘青菜还剩一半。芹菜炒得有点老。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骆青也没再说话。她把笔记本拿起来,放进包里。放进去了又拿出来,翻了翻,又放进去。

06

回程的飞机是第二天早上的。骆青送我到机场,安检口前面,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那本笔记本。

“你真留着吧,”她说。“我要学的地方都抄下来了。”

我说好。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我点头。她转身走了。

飞机上我靠着窗户,把笔记本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骆青的字,比她发消息的时候工整。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和一句话:“下次来提前说。”

我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塞进钱包夹层。

到家是下午四点多。朱明远上班去了。鞋还是歪在玄关。我把它摆正。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一只碗边上有干了的米粒。我放了水泡着。

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茶几上有半包瓜子,是朱明远吃的,袋口没封,瓜子有点潮了。我封好袋口,扔进垃圾桶。

手机亮了一下。骆青的消息:“郑工到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又发:“客户那边签了验收单。说设备运转正常。”

我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下次机器有问题,我还能找你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我去厨房烧水。接了半壶水,放灶上,开火。站在旁边等水开。

水壶开始冒气的时候,我把那本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想放书架上,又觉得书架上东西太多了。想放抽屉里,抽屉里都是朱明远的单据。最后放在了冰箱顶上。那里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顺手浇了点水。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楼下有只猫蹲在车顶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我看了它一会儿。

茶有点涩。我喝了两口。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

我把杯子端进厨房,放在沥水架上。水壶还在灶台上,里面剩了半壶水。我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