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投了151万，装了10个充电桩，到昨天为止，净赚不到40万。

说这话的人叫周海峰，三十八岁，河南周口人，在郑州打拼了十几年。他早年做手机批发生意，攒了些钱，后来电商冲击大，生意不好做，就转行开了个便利店。便利店不温不火，一年挣个十来万，够生活，可发不了财。二零二二年，他看到新闻上说新能源汽车越来越多，充电桩不够用，国家还有补贴，心思就活了。他跟媳妇商量，说想投充电桩。媳妇问，靠谱吗。周海峰说，趋势在这儿摆着，早干早赚。媳妇说，那得多少钱。周海峰说，我算过了，一个桩加上场地、电力增容，下来得十几万。十个桩就是一百多万。媳妇说，咱哪有那么多。周海峰说，把便利店盘出去，再贷点款。

媳妇不同意，说便利店虽然挣得少，可稳当。充电桩是新鲜玩意儿，万一没人用呢。周海峰说，你不懂。媳妇说，你懂。两个人吵了几回，最后媳妇拗不过他，说，你非要干，就干，赔了别怨我。周海峰说，赔不了。

他把便利店转了，转了四十多万。又把家里积蓄拿出来，凑了七十万。还差八十万，他拿房子抵押，贷了款。二零二三年春天，他在郑州西边一个小区边上租了块空地，装了十个快充桩。场地是跟物业租的，一年租金八万，签了五年。电力增容花了大头，光变压器和电缆就投了五十多万。桩是品牌桩，一个桩加安装两万多。加上地锁、监控、雨棚、标识牌，林林总总，一百五十一万砸进去了。

开业那天，周海峰站在场地上，看十个充电桩一字排开，心里挺美。他算过账，一个桩一天充三百度电，服务费收四毛，一天就是一百二。十个桩一天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一年四十多万。刨去电费、租金、维护，两年回本，后面就是净赚。他跟媳妇说，等着数钱吧。媳妇说，你先别吹。

头一个月，生意还行。旁边小区有几十辆新能源车，附近还有网约车司机来充。周海峰每天早上七点去场地，擦桩，检查，给司机递水。服务态度好，来的人就多。最多的一天，充了三千多度电。周海峰算了一下，那个月流水两万多。他高兴，请媳妇吃了顿火锅。媳妇说，才两万。周海峰说，刚开始，慢慢来。

可第二个月就掉了。旁边又开了一个充电站，人家是大品牌，桩多，价格便宜，还有休息室和厕所。周海峰这边就十个桩，没厕所，没休息室，司机充上电只能站路边等。有人来一回就不来了。周海峰着急，想降价，可降价就赔本。他去找物业，说能不能把旁边那间小屋租给他，做个休息室。物业说，那屋有人用了。周海峰说，那我搭个棚子。物业说，不行，影响小区形象。

周海峰开始跑网约车平台，想跟平台合作，让司机来他这儿充。平台说，你规模太小，不够格。周海峰又去找附近几家物流公司，说你们的新能源货车来我这儿充，我给优惠。有几家答应试试，可人家有自己的充电桩，来他这儿只是偶尔补个电。周海峰算了一下，一天平均也就充一千多度，好的时候两千，差的时候几百。一个月流水一万多，刨去电费、租金、贷款利息，剩不了几个钱。

到了夏天，电价涨了，服务费不敢涨。周海峰每个月光利息就还五千多。媳妇说，要不把桩卖了吧。周海峰说，卖谁去。媳妇说，那咋办。周海峰说，再等等，冬天可能好点。冬天确实好了一点，因为开暖风耗电，充电次数多了。可也就好了一点，一个月流水回到两万多。周海峰算了一下，一年下来，流水不到二十万。刨去成本，净赚不到十万。

他着急，又想办法。他在场地边上摆了个自动售货机，卖水卖烟卖槟榔。一个月能挣几百。他又跟旁边小饭馆合作，司机来充电，去饭馆吃饭打折。可来的人还是不多。他有时候坐在场地上，看着十个桩，五个闲着。他想起当初的账，一天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一年四十多万。现在一天能挣三百就不错了。

周海峰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一百五十一万投进去，贷款八十万，每个月还本金加利息七千多。场地租金一年八万，电费一个月几千，维护费一年几千。他拿本子一笔一笔算，算到最后，一年净赚不到四万。他跟自己说，熬吧，熬到贷款还完就好了。可贷款还有好几年。

媳妇看他瘦了，说，别熬了，转出去吧。周海峰说，转不出去。媳妇说，那咱就认赔。周海峰说，认赔也得有人接。媳妇说，那你不能一直往里搭钱。周海峰说，没搭钱，流水够还贷。媳妇说，够还贷，可你人搭进去了。周海峰不说话了。

他每天早上还是七点去场地，擦桩，检查。有车来充，他递水，聊天。没车来，他坐在小马扎上看手机。有时候一看一上午。他想不明白，为啥别人干充电桩赚钱，他干就赔。后来他想明白了，别人干得早，地段好，规模大，品牌响。他干得晚，地段偏，规模小，没品牌。他啥都不占，就占了个“觉得能赚”。

到了今年，旁边又开了两个充电站。一个在商场地下，一个在加油站边上。人家桩多，位置好，还有优惠。周海峰这边更没人了。有时候一天就两三辆车，充几十度电。他算了一下，照这样下去，一年连两万都挣不到。他跟媳妇说，要不把桩拆了，卖二手。媳妇说，二手能卖几个钱。周海峰说，能卖多少是多少。媳妇说，那贷款咋办。周海峰说，慢慢还。

他没拆。他还在撑着。他说，再撑一年，万一好了呢。媳妇说，你撑吧，我不管了。周海峰说，你别不管。媳妇说，我管不了。周海峰说，那你就别管。两个人又吵了一回，可吵完了，日子还得过。媳妇在超市找了份工作，一个月三千多，补贴家用。周海峰说，委屈你了。媳妇说，不委屈，就是你别再往里投钱了。周海峰说，不投了。

他坐在场地上，看那些充电桩。十个桩，五个亮着，五个黑着。亮着的也没车充，就是待机。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站在这里，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现在他坐在这里，觉得前途一片迷茫。可他不后悔。他说，投资嘛，有赚有赔。他赔了时间，赔了钱，可也学了不少东西。他知道充电桩咋装，咋维护，咋运营。他知道电费咋算，服务费咋收，平台咋对接。他说，这些经验，以后用得上。

有人问他，你后不后悔。周海峰说，后悔啥。那人说，后悔投充电桩。周海峰说，不后悔。那人说，赔了还不后悔。周海峰说，赔了是赔了，可我不投，咋知道赔。那人笑了，说，你心大。周海峰说，不大，就是认了。

他媳妇后来跟闺蜜说，周海峰这人，就是犟。闺蜜说，犟有犟的好处。媳妇说，啥好处。闺蜜说，他不认输。媳妇说，不认输有啥用，钱都赔了。闺蜜说，钱赔了还能挣，人垮了就啥都没了。媳妇想了想，说，也是。

周海峰现在还在干。他把服务费降了一毛，想吸引点人。他把自动售货机换成了热饮机，冬天能卖热咖啡。他在场地边上立了个牌子，写着免费打气，免费加水。有司机来，他递烟，聊几句。有时候司机说，你这儿偏。周海峰说，偏是偏，可便宜。司机说，便宜也不顺路。周海峰说，那下次顺路了来。司机说，行。

他知道，靠这十个桩，他发不了财。可他也不想别的了。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啥。他干了，赔了，认了。可还没完。他想着，等贷款还完，他把场地退了，把桩卖了，回老家开个小饭馆。他媳妇会做烩面，他打下手。日子可能不如以前，可踏实。

有人问他，你投了一百五十一万，赚了不到四十万，啥感受。周海峰说，感受就是，下次投之前，多问问，多看看。那人说，还有下次。周海峰说，有，咋没有。那人说，你还投充电桩。周海峰说，不投了，投别的。那人笑了，说，你真是闲不住。周海峰说，闲不住，闲下来心慌。

他有时候晚上回家，媳妇做好了饭，他吃两口，说，今天又没几辆车。媳妇说，吃饭别说这个。周海峰说，好，不说。他低头吃饭，吃完了，去阳台抽烟。他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想着那些车里有多少是新能源，有多少需要充电，有多少会来他这儿。他想了一会儿，掐了烟，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日子还在过。十个桩还在那儿，五个亮着，五个黑着。周海峰还在守着。他说，等哪天撑不下去了，就不撑了。可哪天是那天，他不知道。他就知道，今天得去，明天也得去。去了擦桩，检查，等人来。来了就充，不来就等。等的时候，他看手机，看新闻，看别人咋干。有时候看到别人干得好，他心里不是滋味。有时候看到别人也赔了，他心里好受点。他知道这不对，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媳妇说他，你这人，就是不服。周海峰说，服啥。媳妇说，服输。周海峰说，没输。媳妇说，还没输。周海峰说，没输光就不算输。媳妇说，你嘴硬。周海峰说，嘴硬总比心软强。媳妇说，啥意思。周海峰说，心软就认了，嘴硬还能撑。

撑到啥时候，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撑一天是一天。撑一天，就多一天希望。虽然那希望，越来越小。可他还在撑。像他场地边上那棵歪脖子树，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可它还在长。长不高，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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