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岁,结婚二十八年。
说实话,我不喜欢我老公。
我让他戴了十年绿帽。
这话讲出来,像把一块凉毛巾猛地按到脸上,先惊一下,再慢慢渗开冷意。我不是要跟谁忏悔,也不是要讨谁原谅。到这个年纪,做过的事就像长在身上的痣,长了就是长了,抠掉也留个印。
今早六点十分,我醒的。
不用闹钟,醒的时间比钟还准。
身边的人还在睡,呼吸很沉。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背对着我,肩膀塌着,后颈的肉松松垮垮堆出两道褶。二十八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肩膀宽,穿件白衬衫都显得挺括。现在?现在就是个睡在我旁边的老头。
我没碰他,也没喊他。
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我特意往床沿挪了挪,怕胳膊肘碰到他的背。不是怕吵醒他,是单纯不想碰。
拖鞋在床底下,我用脚勾了半天才勾出来。他总爱把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说了几十年,改不了。以前为这个还吵过,现在不说了。说了也白说,不如自己弯腰捡。
厨房在客厅南边,我走过去的时候尽量轻。地板是三年前换的复合木,走重了会吱呀响。他觉浅,吵醒了又要唉声叹气半天,说我年纪大了手脚不稳。我不想听。
灶上烧上水,我靠在灶台边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扑扑的。对面楼有几家灯已经亮了,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早起给一家子做饭,或者送孙子上学。我家不用,女儿嫁人了,在另一个区,半个月回来一次。家里就我跟他,两个人的饭,做起来没什么劲。
水开了,鸣笛声尖得刺耳。
我猛地回神,伸手去关煤气。手碰到壶柄的时候烫了一下,我嘶了一声,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
真没用。
我在心里骂自己。
他就是这时候从卧室出来的,趿着那双黑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卫生间门口。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瞟了一眼,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我也没说话。
我们早上经常这样,醒了到出门,可能说不上三句话。
他刷牙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点干呕。他咽炎犯了,早上起来总这样。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接水,漱口,吐掉,再接。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个烫红的指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特别熟悉。
熟悉到厌烦。
二十八了,天天都是这些声音。
刷牙,洗脸,开冰箱拿牛奶,微波炉转三十秒,面包片烤到有点焦,他就爱吃那股糊味。我以前说过他,焦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他说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怎么样。后来我就不说了。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摆碗筷。
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人一边。我们吃饭从来都是各坐各的位置,他坐靠门那边,我坐靠窗这边。坐了二十八年,换个位置都觉得别扭。
“今早吃什么?”他问。
声音哑哑的,刚醒的缘故。
“粥,咸菜,还有昨天剩的包子。”我没抬头,把盛好的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哦。”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也坐下来,拿起勺子搅碗里的粥。
粥是小米粥,熬了四十分钟,黏糊糊的。他爱喝稀的,我特意多放了半碗水。放完我就后悔了,我自己爱喝稠的。
这么多年了,做饭总先想着他爱吃什么。
习惯了。
真讨厌。
他吃包子的时候掉了点渣在桌子上,我盯着那点渣看了半天,没伸手去擦。换以前我早拿抹布抹了,今天不想动。就想看看他会不会自己擦。
他没擦。
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身就往客厅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烦劲又上来了。
你看,就是这样。
吃饭掉渣,袜子乱扔,牙膏从中间挤,毛巾挂得歪歪扭扭。都是小事,小到说出来都显得我矫情。可攒了二十八年,就像衣服上沾的油点子,一个两个不显眼,多了,整件衣服都看着脏。
我不喜欢他。
真的不喜欢。
年轻的时候就不怎么喜欢。那时候介绍人说他人老实,工作稳,家里条件也还行。我妈说,嫁人就嫁老实的,靠谱,不会受委屈。我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喜欢不喜欢,见了几面,觉得他长得不丑,说话也不多,看着挺稳重,就嫁了。
嫁过来才知道,老实是真老实,闷也是真闷。
一天到晚说不上十句话,你跟他说单位的事,他嗯一声;你跟他说邻居家的事,他哦一声;你跟他说你头疼,他说那你喝点热水。
喝热水。
什么事都是喝热水。
刚结婚那几年我还闹过,摔过东西,回娘家待过。我妈说我不懂事,说男人都这样,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爸也说,他又不赌又不嫖,工资全交,你还想怎么样?
是啊,还想怎么样呢?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后来有了女儿,更没空想这些了。
喂奶,换尿布,半夜起来哄睡,白天还要上班。累得沾床就着,哪还有心思琢磨喜欢不喜欢。那时候他也还行,下班回来知道搭把手,虽然笨手笨脚的,总比什么都不干强。
女儿上小学以后,日子慢慢松快下来了。
我才又开始想,这日子过得,怎么就这么没滋没味呢?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收拾完桌子,端着碗进厨房。水池里泡着昨晚的两个盘子,他吃完饭就往水池里一扔,连水都不冲。我站在水池边,看着那两个沾着酱油渍的盘子,忽然就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他吃完饭,会顺手把自己的碗冲了,整整齐齐码在沥水篮里。
想起他会记得我爱喝稠的小米粥,熬的时候少放半勺水。
想起他……
我猛地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溅了我一脸。
想什么呢。
都过去了。
十年。
整整十年。
我跟那个人,好了十年。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没什么波澜,不像年轻时候看的那些电视剧,出轨的女人要么痛哭流涕,要么歇斯底里。我没有。我就是很平静地知道,我做了这么件事,做了十年,现在结束了。
我不后悔。
也不觉得光荣。
就是……发生了。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出来,顺着池壁往下流。我伸手去抹,泡沫沾了一手,滑溜溜的。我盯着那些泡沫看,白花花的,看着挺多,水一冲就没了。
跟那十年似的。
看着热热闹闹的,说没就没了。
他在客厅咳嗽了一声,我手顿了顿。
他知道吗?
我不知道。
十年了,要说一点破绽都没有,我自己都不信。可他从来没提过,没问过,没翻过我手机,没查过我岗。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不在乎我晚上回不回家,不在乎我心里想什么。
只要这个家还像个家的样子就行。
这样也挺好。
真的。
省得麻烦。
我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
手指上的烫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我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拿了块冰出来,裹在毛巾里,敷在手指上。
冰得刺骨。
疼得我吸了口气。
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劲,好像被这疼压下去了一点。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那边换衣服。
今天他要去单位开个会,穿那件藏蓝色的夹克。那件夹克还是女儿去年给他买的,过生日,花了小一千。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开会或者走亲戚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对着镜子拉拉链。
拉链有点卡,他拉了两下没拉上去,皱着眉,低头摆弄了半天。
我想过去帮他拉一下。
脚抬了抬,又收回来了。
算了。
他自己能弄。
折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拉链拉上去了。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哗啦哗啦晃了晃。
“我走了。”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
“中午我不回来吃,单位管饭。”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上。
咔哒一声。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才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沙发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印子,凹下去一块。
我伸手摸了摸,又很快缩了回来。
不喜欢。
我跟自己说。
我真的不喜欢他。
可刚才他拉链拉不上的时候,我为什么想过去帮他?
刚才他出门的时候,我为什么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钟,记住他是七点四十二分走的?
刚才听见门响的那一刻,我为什么心里会轻轻松一下,又轻轻空一下?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上晾着他的袜子,还有我的一件毛衣。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服晃来晃去。
我把他的袜子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他的抽屉里。
他的袜子我都叠了二十八年了。
闭着眼都能叠成一样的形状。
叠完袜子,我又去整理他的衣柜。
衬衫挂在左边,裤子挂在右边,毛衣叠在最下面的格子里。他的衣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件是哪年买的,哪件配哪条裤子,他自己都没我清楚。
你说我不喜欢他吧,我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说我喜欢他吧,我跟别人好了十年。
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嘴硬,心也硬,可手跟脚好像有自己的主意。天天做着那些关心人的事,嘴上却死不承认。
承认什么呢?
承认我其实在乎这个家?
承认我其实离不开他?
别逗了。
都这个年纪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从衣柜里退出来,带上门。
手指上的冰化了,毛巾湿乎乎的,滴了两滴水在地板上。我蹲下去,用手指把那两滴水抹开,擦在裤腿上。
地板上有他刚才掉的一根头发,白的。
我捏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二十八了。
他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我也是。
我们都老了。
日子还得过。
过一天,算一天。
我走到厨房,把刚才没喝完的半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稀得像水。
我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粥凉透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哗哗打在瓷碗上,溅起细碎的沫子。
擦手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挽着,鬓角掉出几根碎发,眼尾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五十八岁了。
十年前四十八岁。
四十八岁那年,我以为日子就那样了,没想到后来又拐了个弯。
说起来,也不是突然就怎么样了。
哪有什么突然呢。所有的突然,都是攒了好多年的话,找了个口子往外冒。
刚结婚那几年,其实也还好。
那时候他话不多,但知道往家里拿钱,知道下班了就回来。我那时候在厂子里上班,三班倒,下夜班回来,他会给我留一盏灯,锅里温着一碗面。
面是挂面,卧个鸡蛋,撒点葱花。
现在想起来,那碗面的热气,好像还在眼前飘着。
后来有了女儿。
日子一下子就满了,也一下子就乱了。
女儿小时候爱生病,半夜发烧是常事。我抱着她往医院跑,他在旁边跟着,挂号、拿药、排队,也跑,也忙,可我总觉得,他像个帮忙的外人。
孩子哭,我心疼得掉眼泪。他站在一边,搓着手说:“哭两声没事,小孩都这样。”
我那时候就烦他这句话。
什么叫没事?烧到三十九度八能叫没事?
女儿上小学那年,我下岗了。
厂里说裁人就裁人,红榜贴在大门口,我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找着找着,脑子就懵了。
那天我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秋天的风刮得脸疼,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回家该怎么说。
晚上回去,他正在吃饭,见我进门,抬了抬眼皮:“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
我说我下岗了。
他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下就下吧,正好在家做饭带孩子。”
就这么一句。
没有安慰,没有问我以后怎么办,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饭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下岗通知,纸边都被我捏软了。
那天的晚饭,我一口都没吃。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全职在家的人。
早上送孩子,晚上接孩子,买菜做饭,洗衣服擦地,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可你要说我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干。
他呢,上班,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报纸一拿,电视一开,就等着吃饭。
饭端到桌上,他拿起筷子就吃。
咸了,他皱皱眉。
淡了,他说今天盐放少了。
从来不说一句你辛苦了,也从来不说一句我来帮你。
好像这个家,这个家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他只是个住店的,按时交伙食费就行。
我也跟他闹过。
有一次女儿发高烧,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每天下班过来转一圈,坐十分钟,说单位有事,就走了。
第三天晚上,孩子烧退了,我趴在病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不是累的。
是委屈。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这个男人干什么呢?
钱我能省着花,孩子我能自己带,饭我能自己做,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也能换。
我要他干什么呢?
可想归想,日子还是得过。
那时候女儿还小,班上同学父母离婚的,都被人指指点点。我不想让我女儿抬不起头。
再说,离了婚,我住哪儿去?
房子是他单位分的,我一个下岗女工,手里那点积蓄,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还有我妈我爸,年纪都大了,我要是离了婚,他们不得愁坏了身子?
人到中年,哪能说走就走。
身上拴着的东西太多了,孩子,老人,面子,日子,哪一样都能把你拴得死死的。
就这么熬着。
熬到女儿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
女儿上大学走的那天,我站在火车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走,心里一下子就空了。
好像这么多年,我活着就是为了她。
她一走,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回家以后,屋子空落落的。
以前放学时间,门口会有钥匙哗啦哗啦的声音,接着是女儿喊“妈我饿了”。
现在没有了。
每天就我跟他,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各干各的。
吃饭的时候,他看他的新闻,我扒我的饭。一顿饭吃下来,说不了三句话。
“今天菜多少钱?”
“一块五。”
“哦。”
就没了。
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在卧室里,开着台灯,翻来覆去地看书,一本小说翻三遍,都没看进去讲的是什么。
有时候我故意弄出点声响,想让他进来问问我怎么了。
可他从来没有。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只有他单位那点事,只有他自己。
我就像个透明人。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可你说的话他听不见,你的情绪他看不见,你这个人,他好像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四十八岁那年,女儿上大二。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那个人的。
说认识也不准确,其实早就认识,只是以前没怎么说过话。
是在一个家长群里认识的?不对,是小区里的活动?也不是。
算了,怎么认识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肯坐下来听我说话的人。
第一次聊得多一点,是在公园的长椅上。
那天我去买菜,路上碰见了,打了个招呼,就站着说了几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孩子,说到了家里的事。
我本来不想说的。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我懂。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问“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那天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女儿小时候发烧的事,说我下岗那天的事,说我每天在家擦桌子擦三遍,擦得桌子都能照见人,可就是没人看一眼。
他就坐在那儿听。
不打断,不评价,也不说“你别想太多”。
就那么听着。
末了,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些年,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么多年了,我妈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姐说我就是闲的,连我女儿都说“我爸人挺好的,你别老跟他闹”。
所有人都觉得我挺好的。
只有他,说我不容易。
从那以后,我们就常常见面。
一开始是在公园,在菜市场,在小区门口的超市。碰见了,就说几句话。
后来就故意约着。
约着一起去早市,约着一起去公园散步,约着一起去银行交水电费。
说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
今天的菜贵了两毛,谁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哪个超市的鸡蛋打折。
都是些没用的话。
可我就是爱听。
因为有人跟我说啊。
在家跟他,一天说的话,还没我跟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说得多。
我那时候也知道不对。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搞这些,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也跟自己说,就当交个朋友,没什么的。
真的没什么吗?
我心里清楚。
可我控制不住。
就像一个在黑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你明知道那光可能不是你的,可你还是忍不住,想往亮的地方走。
第一次越界,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超市门口躲雨,冻得直哆嗦。
他正好也在,说他带伞了,送我回去。
一把伞,两个人挤着。
他把伞往我这边歪,自己半个肩膀都湿了。
我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别淋着。
他说没事,我身体好。
走到单元楼门口,雨还在下。
我站在台阶上,说谢谢你啊,上去喝杯热水吧。
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上去以后,我给他找了条干毛巾,又倒了杯热水。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
我像被电了一下,赶紧缩了回来。
然后他就伸手,把我抱住了。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其实也没怎么用力挣。
我要是真不想,他能抱得住吗?
我就是……太想被人抱一抱了。
那天以后,我就彻底陷进去了。
一边是良心不安,一边是忍不住想他。
我跟自己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联系了。
可过不了三天,他一找我,我又忍不住出去。
我骂过自己,说我怎么这么不要脸,这么大岁数了还干这种事。
我也扇过自己耳光,扇完了,该想还是想。
你说贱吧?
是挺贱的。
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太诱人了。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
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会提前跟服务员说,不要放香菜。
他会记得我例假是哪几天。
那几天他会提醒我,别碰凉水,别吃凉的。
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买个小蛋糕,插一根蜡烛,说祝你生日快乐。
这些事,我家那位,一件都没做过。
结婚二十八年,他连我生日是哪天,都记不住。
我那时候就像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出门之前,要换好几件衣服,总觉得这件不好看,那件也不好看。
走在路上,脚步都是轻的。
连买菜的时候,都忍不住哼两句歌。
可一到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背影,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又沉回了原来的日子里。
那几年,我就像个演员。
在女儿面前,我是个好妈妈,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他面前,我是个好妻子,做饭,洗衣服,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有在那个人面前,我才是我自己。
会哭,会笑,会发脾气,会撒娇。
会像个女人一样,被人疼,被人爱。
我知道我不对。
我也愧疚。
所以我对他更好了。
以前他的衣服我只是洗干净叠好,那几年我会特意给他买新的,买他喜欢的牌子。
以前他说菜咸了淡了,我会跟他吵两句,那几年他说什么我都听着,转身就去改。
我想用这些,弥补我心里的愧疚。
好像我对他越好,我犯的错就越小一点似的。
现在想想,真可笑。
错了就是错了,补什么补。
女儿放假回来的时候,是我最紧张的时候。
我怕女儿看出来,怕她问我为什么总对着手机笑,怕她问我为什么最近总往外跑。
有一次女儿在家,他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了。
我拿着手机,躲在卫生间里,手都在抖。
女儿在外面敲门,问我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肚子有点疼。
那天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我跟自己说,算了,断了吧。
为了女儿,也不能再这样了。
可女儿一走,家里又剩下我跟他两个人,对着一屋子的冷清,我又忍不住了。
就这么反反复复。
一边是道德,一边是欲望。
一边是家庭,一边是自己。
我在中间,被扯来扯去,扯得生疼。
可疼归疼,我还是舍不得断。
就像一个人冬天里冻得手脚发麻,明明知道烤火离太近会烧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想把手伸得再近一点。
暖和啊。
哪怕只有一会儿,也是暖和的。
我那时候也想过离婚。
真的想过。
有一次我跟他吵架,因为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到一半,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离婚吧。
离了婚,我就能光明正大跟那个人在一起了。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压下去了。
女儿还没毕业呢。
离了婚,女儿结婚的时候,父母离异,说出去不好听。
再说,我跟那个人,真的能在一起过日子吗?
谈恋爱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他也有家庭,有孩子,有他的责任。
我们俩要是真的凑到一起,说不定还不如现在呢。
柴米油盐的,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还有我爸妈。
我爸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高血压,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要是敢离婚,再让他们知道我是因为外面有人离的,我爸非得当场气死不可。
我担不起那个责任。
还有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闹离婚,还搞外遇,丢不丢人?
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女儿也丢不起。
所以就这么拖着。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说起来难听,可那就是我那十年的日子。
表面上看起来,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女儿懂事,是别人眼里的模范家庭。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藏着多大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压了十年。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躺着的他,我会突然觉得害怕。
怕他知道,怕他跟我闹,怕这个家散了。
可有时候又盼着他知道。
盼着他戳穿我,骂我一顿,打我一顿,哪怕跟我离婚呢。
总比这么揣着秘密,天天提心吊胆的强。
可他从来没有。
他还是那样,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睡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好像我这个人,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水槽里的水漫出来了。
我赶紧关了水龙头。
碗已经洗好了,我刚才站在这儿,不知道想了多久,水都溢出来了,流了一灶台。
我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灶台擦得发亮,能照见我模糊的脸。
十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就这么过来了。
我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一个一个摆整齐。
他的碗放在左边,我的放在右边,女儿的放在中间。
女儿好久没回来了。
上次回来还是过年,待了三天,就匆匆忙忙走了。
她说工作忙,要加班。
我知道,她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妈妈等等我”的小丫头了。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灰尘在阳光里飘来飘去。
就像我这半辈子,飘来飘去,没个着落。
正想着,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妈,这周末我回来吃饭。
就这几个字,后面跟了个小猫的表情。
我一下子就笑了。
赶紧回她,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发出去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你爸也在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女儿很快回了,随便,你做的我都爱吃。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靠在门框上,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突然被填上了一点。
女儿好久没回来了。
上次回来还是过年,待了三天,就匆匆忙忙走了。
她说工作忙,要加班。
我知道,她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妈妈等等我”的小丫头了。
可我还是想她。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的被窝,摸空了才反应过来,她早就不跟我睡一张床了。
她上大学走的那天,我在她宿舍里帮她铺床,挂蚊帐,收拾柜子。
她站在旁边,笑着说,妈,我自己来就行,你别忙活了。
我嘴上答应着,手却没停。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说,哭什么,孩子上学是好事。
我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
他不懂。
他从来都不懂。
周末那天,我起得特别早。
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再也睡不着。
干脆起来,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里人还不多,菜都是刚摆上的,带着露水,新鲜得很。
我挑了女儿爱吃的排骨,虾,还有她最爱的西兰花。
又买了点他爱吃的酱牛肉。
卖菜的大姐跟我熟,笑着说,阿姨,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啊?
我也笑,说,女儿回来。
大姐说,哟,那是得好好做顿好吃的。
我提着菜往家走,心里美滋滋的。
好像只要女儿回来,这个家就还是个完整的家。
好像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都能暂时被压下去。
回到家,他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提着菜进来,问了一句,买这么多?
我说,女儿今天回来。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忙活。
先把排骨炖上,再把虾洗干净,西兰花掰成小朵,泡在盐水里。
酱牛肉切成片,码在盘子里。
我一边做,一边哼着歌。
自己都没察觉。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歌已经哼了一半了。
我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
多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好像上次这么高兴,还是女儿考上大学的时候。
再上次,是她拿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
再上次……
我想不起来了。
快中午的时候,女儿回来了。
拎着个大箱子,站在门口,笑着喊,妈,我回来了。
我赶紧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我说,回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她换了鞋,走进来,把箱子放在一边,凑到厨房门口闻了闻,说,好香啊,妈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我笑着说,都是你爱吃的。
她伸手就要抓盘子里的牛肉,我拍了她的手一下,说,洗手去,多大了还这样。
她吐了吐舌头,跑去洗手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女儿,说,回来了。
女儿说,嗯,爸。
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父女俩,一直都这样。
话不多,客客气气的,像两个熟人,不像父女。
女儿小时候跟他就不亲。
那时候他忙,天天早出晚归的,女儿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女儿睡了他才回来。
有时候女儿好几天都见不到他一面。
后来女儿大了,他闲下来了,想跟女儿亲近,也亲近不起来了。
女儿跟他,总是隔着一层。
吃饭的时候,我一个劲地给女儿夹菜。
排骨,虾,西兰花,堆了她满满一碗。
女儿说,妈,你别给我夹了,我自己来,你也吃。
我说,好,好,我吃。
我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心里就觉得踏实。
好像只要她在,这个家就像个家。
他坐在对面,默默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想找点话说,就问女儿,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女儿说,还行,就是有时候加班。
我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女儿说,知道了妈。
又问,你跟我爸身体都挺好的吧?
我说,都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在旁边接了一句,我挺好的。
就又没话了。
我看着女儿,女儿看着碗里的饭,他看着桌子。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
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好像这顿饭,吃的不是饭,是一场仪式。
一场证明我们是一家人的仪式。
吃完饭,女儿帮我收拾碗筷。
我不让,说,你难得回来,歇着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女儿说,没事,我帮你。
我们俩站在水槽边洗碗,水哗哗地流着。
女儿突然说,妈,你跟我爸,还好吧?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我说,挺好的啊,怎么这么问?
女儿说,没什么,就是感觉你们俩,好像越来越客气了。
我笑了笑,说,都老夫老妻了,还能怎么样。
女儿没说话,低头擦碗。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妈,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
我心里一紧。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可能。
我藏得那么好。
她怎么会知道。
我赶紧说,我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别瞎想。你在外面好好的,我跟你爸就都开心。
女儿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疼。
又有点慌。
下午女儿说要出去见个同学,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有点失落,但还是说,去吧,玩得开心点。
她换了衣服,拎着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早上那种兴冲冲的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心里空落落的,比女儿没回来的时候还空。
好像刚才那顿热热闹闹的饭,是我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剩下的,还是这个安安静静的家,还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他。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他看了我一眼,说,累了?
我说,有点。
他说,累了就去歇会儿。
我说,不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我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
想女儿,想那个人,想这二十八年的日子,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
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过到我们俩都老得走不动了,过到我们俩其中一个人先走了?
那时候,我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正想着,他突然说,下周单位组织体检,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去,我身体好着呢。
他说,去吧,查一查放心。都这个年纪了,别不当回事。
我本来想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行吧,去就去。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老了。
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肚子也比以前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是心疼吗?
好像不是。
是愧疚吗?
好像也有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陌生。
好像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他在想什么?
他开心吗?
他对我,对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吗?
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跟我离婚吗?
还是会跟我一样,装作不知道,继续这么过下去?
我不知道。
我从来都不知道。
体检那天,我们俩一起去的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人。
排队,挂号,抽血,做B超,测心电图,一项一项地来。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说,跟上。
或者说,渴不渴?那边有饮水机。
我都说,不渴。
我们俩就像两个结伴来办事的熟人,客气,周到,却不亲近。
抽血的时候,我有点晕针,把头扭到一边。
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也没伸手扶我。
抽完血,我按着棉签,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去拿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说,谢谢。
他说,客气什么。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到了心里。
我突然想起那个人。
有一次我感冒了,去医院打针。
他陪着我去的。
打针的时候,他一直握着我的手,说,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打完针,他又扶着我,给我买了热豆浆,看着我喝下去。
那时候我觉得,他真好。
比他好一万倍。
可现在想想,那又怎么样呢?
他再好,也不是我的。
他有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孩子。
我不过是他生活里的一个插曲。
就像他,也不过是我生活里的一个插曲一样。
体检结果出来的时候,是他去拿的。
他拿回来,放在桌子上,说,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让少吃点油腻的,多运动。
我说,哦,知道了。
他又说,你的也没事,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让多吃点红枣,红豆什么的。
我说,嗯。
他把体检报告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就像收起来一份普通的文件。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心里突然有点难过。
我们俩,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
下岗,摆摊,供孩子上学,买房,还贷。
风风雨雨的,都过来了。
可到最后,我们俩之间,剩下的,就只有体检报告上的那几个数字了。
血压多少,血脂多少,血糖多少。
除此之外,好像就没别的了。
我们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知道对方开不开心,不知道对方夜里会不会失眠,不知道对方心里有没有藏着秘密。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俩也挤在一张小床上。
那时候房子小,只有一间屋,床也小。
我们俩睡觉的时候,总是挨得很近。
他会抱着我,我会枕着他的胳膊。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俩睡觉的时候,中间就隔了一条河。
他睡他的那边,我睡我的这边。
井水不犯河水。
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的这个人,会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谁啊?
我怎么会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我们怎么就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
碰了又能怎么样呢?
碰了,就能回到过去吗?
碰了,那些发生过的事,就能当作没发生吗?
碰了,我们之间的那些隔阂,那些秘密,那些冷漠,就能消失吗?
不能。
都不能。
我把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心里堵得慌。
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喘不过气。
我悄悄地下了床,走到客厅里。
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银白的。
我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凉水。
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靠在饮水机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个大银盘。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常说,月圆的时候,许个愿,就能实现。
那时候我信。
每次月圆的时候,都会偷偷许愿。
许什么愿呢?
好像是希望能有新衣服穿,希望能吃好吃的,希望考试能考一百分。
后来长大了,就不信了。
再后来,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我又偷偷信过一次。
我对着月亮许愿,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可现在呢?
还不是散了。
原来月亮也不管用。
原来什么都不管用。
我站了很久,腿都麻了。
才慢慢走回卧室。
他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我轻轻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里有他的味道,肥皂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我闻着这个味道,突然觉得有点安心。
又有点心酸。
这么多年了。
我嫌弃过他,怨过他,恨过他。
也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可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还是他。
是这个我口口声声说不喜欢的人。
是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八年的人。
是这个我孩子的爸爸。
那我到底在维持什么呢?
是爱情吗?
不是。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
是责任吗?
好像有一点。
是习惯吗?
也许吧。
是怕别人说闲话吗?
也有。
是为了女儿吗?
肯定有。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婚。
我不能离开这个家。
哪怕这个家,已经空得像个壳了。
哪怕这段婚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还是要维持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
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买菜,还要做饭,还要洗衣服,还要打扫卫生。
日子还得过。
不管有没有意义。
都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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