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这座城，东边有轻骑路，西边有机一西厂路，北边有国棉厂宿舍，南边有皮鞋厂宿舍。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名字！路牌还在，厂子没了。老济南人坐公交路过这些站名，心里会咯噔一下。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济南工业门类齐全，纺织、机械、造纸、火柴、啤酒、洗衣机，样样拿得出手。一个厂可以说就是一个的小社会，托儿所、食堂、澡堂、医院、电影院、车队，全有。工人穿厂服上街，可比现在穿名牌神气。
只不过后来市场变了，技术变了，有些厂没跟上，有些厂被收购，有些厂连地皮都卖了。厂牌摘下来那天，很多人没哭，就是站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那些厂名，现在年轻人听着陌生，老济南人一听，鼻子就酸！
一，国棉一厂：差一年没熬过百年
1915年建厂，济南第一家纺织企业。最红火时八千多名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棉布棉纱一车一车往外拉，销到全国各地。当年谁家闺女在国棉一厂上班，找对象都挑一挑。厂里有食堂、托儿所、医院、澡堂，宿舍一排一排。
2008年小清河综合治理，厂房拆除，纱锭减少一万七千枚。2012年4月30日全面停产。2014年宣告破产。从1915到2014，差一年没熬过百年。破产那天，老职工站在厂门口不肯走，有人摸着墙上的标语掉眼泪。如今老厂区变成旧货市场，墙上“精纺细纺 用户至上”还在，字掉色了，没人舍得铲。八千人的厂，最后剩下一块牌子，和一堆照片。
二，济南轻骑：工业南路曾改叫轻骑路
1956年起步，中国最早的民用摩托车厂之一。九十年代，“踏上轻骑 马到成功”的广告，电视上天天播。木兰踏板摩托，红色、白色，姑娘骑上特别威风。结婚嫁妆里有一辆木兰，娘家婆家都有面子。巅峰时年销上百万台，国内第一家摩托车上市公司。工业南路因为轻骑太有名，一度改叫轻骑路。
后来盲目扩张，债务压顶，2000年后连年亏损，老厂区生产线关停。如今轻骑还在，2022年销量七万五千多辆，收入超过十亿，但业务早不是当年那个轻骑。老济南人提起木兰，还会说一句，那车真皮实。厂子没死透，可那个骑上木兰就觉得自己是整条街最靓的仔的年代，回不来了。
三，机床一厂：十八罗汉只剩路牌
1944年建厂，全国机床行业“十八罗汉厂”之一。一五计划期间，全厂两千多人，一年造一千三百四十八台机床，产品出口到五十五个国家。八十年代能在机床一厂上班，工作服亲戚朋友借着穿，洗澡证也借着用。一个月发三十一块钱，四十六斤粮食，还发一双翻毛大皮鞋。厂里篮球赛、文艺汇演，热闹得很。
后来技术更新没跟上，经营一年不如一年。2019年完成破产清算，老厂房拆除开发。现在只剩“机一西厂路”的路牌。老工人路过，会指给孩子看，说这里以前是造机床的，造出来的机器能削铁。孩子听不懂，老人也不多解释，就站一会儿。
四，济南毛巾厂：全亚洲第一 说倒就倒
1964年开始，连续三十年拿到外贸出口免检，产品卖到四十多个国家。八十年代是全亚洲第一，全国各地毛巾厂都来学习，这里成了培训中心。当年万元户都稀罕，毛巾厂一年盈利六百多万。三千五百多名职工，食堂吃顿饭五分钱，孩子在厂里幼儿园托管一个月九块钱。还有医院、免费电影院、车队、澡堂。下班铃一响，厂门口自行车像潮水。
1989年出口转内销后，日子急转直下。2015年前后，百分之九十的职工一起下岗，六十年历史的老厂彻底破产。毛巾还在用，厂没了。老职工家里还留着当年厂里发的毛巾，用得发白，舍不得扔。
五，趵突泉啤酒：济南人喝了三十年的那口
上世纪七十年代投产，用趵突泉泉水酿造。巅峰时期，济南九十以上的啤酒市场是它的。夏天路边烧烤摊，黑趵几乎是标配。光着膀子，撸串，碰杯，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济南人请客，桌上不摆趵突泉，就觉得少点啥。
2009年青岛啤酒出资两亿五千万收购趵突泉品牌和销售网络。鲁商集团承诺停止啤酒生产，全面退出啤酒业。生产线随后关停，品牌退出市场。趵突泉还在流，趵突泉啤酒没了。老济南人现在喝青啤，偶尔还会说，还是当年黑趵有劲。这话说了十几年，说的人越来越少，但一提起来，嘴里好像还有那股麦芽味。
六，山东造纸总厂：印过第一套人民币
始建于1908年，中国最早的造纸企业之一。新中国第一套人民币，就是用他们的钞票纸印的。这是老职工最愿意讲的事。厂里技术力量强，产品特殊，在行业里地位很高。九十年代行业震荡，连年亏损，1999年全面停产。大批职工下岗，企业拖欠巨额债务，临近破产边缘。
老厂区后来变成鲁丰文化产业园。五十二岁的老职工姜鑫，1986年进厂，怎么也想不到厂子会是这个结局。他说进厂那天，觉得一辈子有靠了。现在产业园里喝咖啡的年轻人，不知道脚下这片地，曾经印过全国人手里的人民币。
七，国棉四厂：抗美援朝捐过一架战斗机
前身是民族实业家苗海南1932年创办的成通纱厂。鼎盛时期有六七千名工人，年产值过亿，利税上千万。抗美援朝时，苗海南捐了一架战斗机。因为这个红色背景，当年在国棉四厂上班，倍儿有面子。五十八岁的徐波和七十岁的老同事李作莲回忆，下班时来接人的家属，能把厂门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厂里做的馒头花卷，周围居民排着队买。
2009年正式宣布破产。机器停了，工人散了。老同事偶尔聚会，还会说起哪个车间谁手最快，哪个师傅脾气最大。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
八，济南火柴厂：从洋火到彻底消失
1913年，蓬莱人丛良弼在济南创办振业火柴公司，山东第一家民族火柴工业。取名振业，就是振兴实业的意思。1958年改为国营，是全国规模最大的火柴厂，也是济南历年的利税大户。
上世纪九十年代，打火机多了，火柴慢慢退出市场。1993年全面停产，1994年被收购。2009年厂房推倒，原址建起银座晶都国际广场。老济南人管火柴叫洋火。点炉子、点烟、点蜡烛，都离不开。现在年轻人大概不知道这个叫法了。火柴厂没了，洋火这个词也没了。偶尔停电能找出一盒老火柴，盒子上的商标已经模糊，划一下，还能着。
九，济南皮鞋厂：江北最大的皮鞋老大
槐荫区营市西街18号，1965年正式挂牌国营。八十年代是长江以北最大的国营皮鞋厂。销售商提货得先汇款，然后开车在厂门口排队等着。工人加班加点干，超额计件工资比固定工资还高一大截。有职工为了多拿奖金，半夜翻窗户进车间干活。这事现在听着不可思议，当年是真事。
皮鞋厂做的鞋，结实，样式也时髦。后来南方鞋企起来，款式快，价格低，皮鞋厂跟不上。现在那儿变成西街工坊创意产业园。老厂房还在，红砖墙还在，但那股子皮革味和机器声早散了。年轻人去拍照，老工人去看一眼，各自看各自的东西。
十，小鸭集团：从亚洲第一到负债率七百多
1979年引进意大利技术，生产出亚洲第一台滚筒洗衣机。“小鸭小鸭顶呱呱”的广告语，妇孺皆知。市场份额长期稳居行业前三，还早早登陆A股。那时候家里有台小鸭洗衣机，是件值得说的事。2000年业绩开始下滑，2001年出现亏损。2002年亏损额高达两亿零八百万。2003年4月被ST，2004年卖壳退市。小鸭冰柜公司资产总额三千一百九十三万九千二百元，负债总额两亿四千一百一十一万八千五百元，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七百五十四点九三。如今小鸭还在，业务转向汽车装备和智慧冷链。当年的辉煌只剩回忆。老济南人说起小鸭，还是会说那句顶呱呱，只是后面会接一声叹气。
写在最后：名字没了 记忆还在
这十家工厂，每一家都有过高光时刻。它们撑起的不只是济南的工业底子，还有几万个家庭的生计和几代人的体面。厂名一提，鼻子就酸，不是矫情，是因为那些名字背后，装着太多人实实在在的日子。
有人在国棉厂谈恋爱，有人在轻骑厂学会骑摩托，有人在毛巾厂幼儿园长大，有人在皮鞋厂半夜翻窗挣奖金。厂子倒了，人还在。人老了，记忆还在。路牌还在，宿舍还在，老同事微信群还在。济南现在高楼多了，商场亮了，可老济南人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留给那些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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