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春上,我在我们大队配种站干活。说是配种站,其实就是生产队腾出来的两间土坯房,一间关种羊,一间搁张桌子和几瓶酒精棉球。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务农,队长看我识几个字,又会摆弄牲口,就把这活儿派给我了。工分按整劳力算,一天十分。活儿不累,就是味儿大。
我们大队的种羊是只瑞士萨能奶山羊,白毛,长脸,耳朵耷拉着,是从县种畜站引进的。配一次种收五块钱,个人家来配就记工分。开春正是发情旺季,每天都有牵着母羊来的。公的母的关在一块儿,跳一跳,叫一叫,事就成了。我负责登记,谁家的羊,什么时候配的,预产期哪天。我有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我正在给种羊添草。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扎着两根辫子,脸圆圆的,眼睛挺大。是村长家的二闺女,叫巧云,在公社中学念高二。她手里牵着一只母羊,白毛,肚子挺大,走路慢吞吞的。她说:“志明哥,俺爹让我来配羊。”我说:“牵进来吧。”她把羊拴在桩子上,站在一边,脸有点红。
我登记的时候问她:“你家这羊头一回配?”她说:“嗯。”我说:“预产期记在九月,到时候你来找我。”她没应声,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志明哥,你光给羊配,看人准不准?”我抬头看她,她脸更红了,像搪瓷盆里盛着的高粱酒。她说:“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土坯房里光线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我咳了一声,说:“这个……配种站只管羊,不管人。”她说:“那你就是不懂。”我说:“也不是不懂,就是……”她打断我:“就是什么?”我说:“就是没正经学过。”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瞎说一个呗。”我说:“瞎说不行,要讲科学。人的婚配跟羊不一样,羊看的是体格、毛色、产奶量。人看的是成分、劳动、脾气、家庭。”她歪着头:“那你看我呢?”我说:“你成分好,贫农,爹是村长,本人念书,劳动也好。按这个标准,谁娶你都合适。”她脸又红了,说:“谁问你这个。”我说:“那问什么?”她说:“问最配的。”我说:“最配的,还得看你自己心里怎么想。”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土坷垃,说:“我心里没想。”
母羊配完了,我把她家的羊牵出来。她接过缰绳,要走不走的样子。我说:“回去路上慢点,这羊怀上了,别让她跑。”她说:“知道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志明哥,你这个人,净说废话。”我说:“那你还来问。”她说:“我来是配羊的。”我说:“那不就结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小本子上留着她家的名字:李巧云,母羊一只,白色,三岁。我用笔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个道道,又擦掉了。
那年秋天,巧云考上了省里的农机学校。走的那天,我在场院上晒玉米,她背着铺盖卷从大路上过,看见我,喊了一声:“志明哥!”我说:“去上学啊?”她说:“嗯!”我说:“好好学。”她说:“你那个小本子,还记着呢?”我说:“记着呢。”她说:“等我毕业回来,你教我看。”我说:“看什么?”她说:“看羊。”我说:“行。”
她笑了,还是那样弯弯的眼睛,转身跑了。我站在玉米堆上,看着她跑远。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像刚弹好的棉花。风里有一股玉米须的甜味儿。
后来我接了我爹的班,去了县里的兽医站。那个小本子我一直留着,上面记着几百只羊的配种记录。一九八四年,我结婚了,媳妇是兽医站的同事。巧云中专毕业分在乡农机站,嫁了乡中学的一个老师。有一回赶集碰见,她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说:“志明,你看我家这个,跟谁最配?”我说:“跟你最配。”她笑了,说:“你还是净说废话。”
再后来我调到市里,小本子放在老家抽屉里,发黄了。去年收拾旧物翻出来,看见李巧云那行字还在,底下那个我画过的道道,浅浅的一道铅笔印。我翻过去,又合上了。七九年的风,早不知道吹到哪儿去了。那只萨能种羊,后来老死了,埋在生产队后面的坡上。配种站那两间土坯房,也拆了盖了砖房。巧云那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正经答过。配种站只管羊,不管人。可人有时候问出来的话,比羊的事难答多了。那时候我要是瞎说一个,不知道会怎么样。大概还是不会怎么样。日子那么长,谁跟谁配,不是算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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