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姒父就带着姒母过来了,脚步声在门外就听得急促。
姒母一见到她就扑过来,抱住她嚎啕大哭。
“我的嫣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姒嫣被搂得差点喘不上气,鼻尖全是母亲身上熟悉的白檀香气。
她伸手拍了拍姒母的后背,掌心能感受到母亲哭到浑身都在发抖。
姒嫣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跟着泛了红,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
“娘,我没事,让您受惊了。”
丫鬟芰荷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垂着头退到一边。
姒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依旧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放下茶杯,看着床上的母女,语气沉沉,“嫣儿,菱荷说你不退婚了?”
姒嫣从姒母怀里探出头,理直气壮地点了点,杏眼眨也不眨。
“不退。”
姒父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胡闹!不退婚你以后要如何嫁人!”
“江家犯的是谋逆大罪,跟他扯上关系,咱们整个尚书府都要跟着遭殃!”
姒母也急了,拿起帕子擦着眼泪,握住了姒嫣的手劝道。
“嫣儿,娘知道你自小跟佑泽那孩子感情好,可眼下这情形……咱们惹不起啊。”
姒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做了个预知梦。
梦见那位被她退了婚的未婚夫,日后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然后把她抓回去关在金丝笼里,日日折磨、夜夜凌辱吧?
她不能说。
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谁会因为一个梦,就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
姒嫣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沿坐直身子,神色认真的看着姒父。
“爹,您想想,江家满门抄斩,就留他一个,还判了宫刑。”
“他要是真能咽下这口气,在宫里安安分分当个太监,那就算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可他要是咽不下呢?”
满室寂静。
连姒母的抽泣声都停了,手里的帕子僵在了半空。
“万一他在宫里得了势,回头想起我这个退了婚的未婚妻……”
姒母听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嫣儿,这话可不敢乱说......”
姒父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在朝为官二十载,他自然知道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江佑泽那小子是什么人,他这个当未来岳父的比谁都清楚。
十六岁中状元,文武双全。
策论写出来连翰林院的老学究都拍案叫绝,骑射功夫更是出众。
这样的人放在太平盛世里是栋梁之材,放在乱世里就是枭雄之辈。
更别提那小子那份心性城府。
年纪轻轻喜怒不形于色,比他见过的许多官场老油条都沉得住气。
这样的人,哪怕断了根,也绝不是池中之物。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沉沉地叹了口气。
“可就算你不想退婚,他如今已经入了奴籍,这婚事也成不了。”
“成不了就成不了。”
姒嫣握住姒母的手,声音软下来,带着女儿家撒娇的腔调。
“我不退婚,他记我个好,我退了婚,他记我个仇。爹,换您,您记哪个?”
这话糙理不糙。
人在绝境里,你踩他一脚,他能记你一辈子。
你递他一碗水,他也记你一辈子。
哪怕那碗水不顶什么用,救不了他,翻不了他的命。
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如牛毛,雪中送炭的人却寥若晨星。
姒父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和姒母对视了一眼,摇着头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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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荷也在这个时候回来,跑得满头满脸的汗。
“小姐,东西都换好了,您点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荷包,双手递过来。
“另外我已经托人去打听消息了,大概过两日就能回复。”
姒嫣接过那叠银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好看贵重的首饰全没了,变成手里轻飘飘的几张纸。
而这些纸,过几天也要进别人的口袋了。
姒嫣把银票贴在胸口,仰头靠在美人榻的软枕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续命。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首饰套不住九千岁。
第二天,菱荷就带着打听来的消息小跑着进了屋。
一进门就先灌了半盏凉茶,用手背抹了把嘴,匀过气来才开口。
“小姐,管事太监姓孙,专管净身房这一块,手里头捏着新太监的分配去向。”
姒嫣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他喜欢什么?”
菱荷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喜欢……银子。”
姒嫣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而且胃口不小,”菱荷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想在他手里讨个好去处,少说这个数。”
姒嫣差点从美人榻上弹起来,团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
她拿起枕头旁边的紫檀木盒,低头看了眼里面的那沓银票。
统共就八百两。
这还是她当了所有值钱首饰才凑出来的。
光是打通一个管事太监,就要花掉五百两。
剩下的三百两能干什么?
给江佑泽买两身换洗衣裳?扯几尺细棉布做几双袜子?再买点金疮药和补气血的参片?
然后就没了?
她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当,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五百两……”
姒嫣咬了咬下唇,心里把那个孙公公骂了八百遍。
贪心鬼、扒皮精、喝人血的老阉货!
可她没得选。
梦里江佑泽入宫后吃了多少苦头,她记得清清楚楚。
净身房那地方,新太监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多了去了。
没人打点,就睡最差的通铺,干最脏的活,挨最狠的打。
生一场病没人管,死了就草席一裹拖出去喂野狗。
而江佑泽,就是在那种地方熬出来的。
熬成了一尊杀神。
“菱荷,你去备车。”
姒嫣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将玉佩挂在腰间,起身就去翻衣柜。
她扯了件素色褙子套上,又找了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
“小姐要出门?”
“去天牢。”姒嫣回到梳妆台,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眼睛上揉了几下。
把那对杏眼揉得红红的,睫毛上还挂了点水光。
怎么看怎么可怜。
很好,越惨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