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外科刘主任查出胰腺肿瘤去北京开刀,回来后整个科室跟换了魂一样,我才算真正看懂了他这人
刘主任从北京回来的那天,我正好在门诊楼底下碰见他。他瘦了一大圈,原来那件白大褂穿在身上晃荡,腰上别着的那串钥匙还是老样子,走一步响一下。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小周,还上班呢。”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往楼上走了。可我站在那半天没动,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因为就在一个月前,我们全科室的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他回不来了。
这事儿得从头说。去年十一月底,那阵子科室里忙得脚不沾地,刘主任连着上了三台大手术,晚上八点多才下来。他以前下了手术台都要在值班室坐一会儿,抽根烟,翻翻手机,那天他直接靠着墙就蹲下去了,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可能是中午盒饭吃凉了。我当时还笑着说,主任你这身体比小伙子都结实,哪能说倒就倒。他也笑,说是啊是啊,明天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他没来上班。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刘主任在咱们医院干了二十三年,从住院医干到普外科主任,出了名的铁人。有一年他发高烧三十九度多,吃了片退烧药照样上台,下了台才去挂水。所以他没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后来打电话问,他老婆接的,说去医院检查了,有点小毛病,需要住院调理几天。我问什么毛病,她支支吾吾说就是肠胃炎,不严重。
我信了,科室里其他人也信了。那阵子还传,说刘主任肯定是累着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歇歇。他这人平时就不怎么休息,一年到头年假都没休过,逢年过节都让年轻的医生回家,他自己值班。
可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那天值夜班,凌晨两点多起来查房,经过医生办公室,看见里面灯还亮着。推门一看,是刘主任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个笔记本,没开电脑,就那么坐着发呆。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还在住院吗。他说白天出院了,明天就正常上班。我说主任你得再养养啊。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就说了句:“养啥养,再养就废了。”
他第二天确实来上班了,看着精神还行,可脸色不对,黄里透着一层灰。我们私下里议论,都说主任这回怕是真累狠了。但没人往坏处想,毕竟他才四十九岁,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有。
真正的转折是我有天中午去他办公室送报告,门虚掩着。我刚要推门进去,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说:“……要是恶性的,能不能直接手术?我不想化疗,我受不了那个。”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都凉了。我退回去,在走廊里站了好几分钟,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天下午,刘主任把我和另外一个副主任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给我们一人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胰腺上长了个东西,大小片子你们都看看。”他桌子上放着那张CT片,我拿起来对着光看。就在胰头那个位置,有个影子,边界不清,形态也不规则。我虽然不是影像科的,但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东西看着不好,我心里有数。我放下片子,说不出话来。他倒平静,掐了烟说:“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下周过去看,科室里你们多盯着点,老病号该随访的随访,别耽误了。”
他去了北京,前后二十来天。期间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要么没接,要么回信息说“还在检查”。元旦那天晚上,我在家庭群里看见他发了一张照片,就一碗清汤面,配了句话:“面真好吃,要是在家就更好了。”下面家人们都点赞,说注意身体。他老婆那天私信我,哭着说确诊了,胰腺导管腺癌,分期还可以,能手术,年前安排。
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胰腺癌是什么概念,不用别人给我科普。我给几个在省城医院的同学打了电话,都说现在技术比以前好多了,但这个东西,术后五年生存率还是不高。我们科室里的年轻人不知道,有些事大家都不说,可气氛已经变了。以前刘主任不在的时候,大家还是说说笑笑的,那阵子办公室里都安静得很。
腊月十九,他去北京做的手术,Whipple术,胰十二指肠切除。这手术有多大,不用说,懂行的人都知道。手术后我加上他儿子的微信,每天都问两句。他儿子说,术后恢复得还行,就是人瘦了很多,脾气也变了不少,有时候会半夜坐起来发呆,嘴里念叨着医院里那些等着手术的病人。
过完年他就回来了。回来上班第一天,全科室的小年轻都到齐了,站在护士站那儿迎接他。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的白大褂,头发理得短短的,看着精神还不错。他笑着说:“咋了,我这出去一趟,你们这是给我开追悼会呢?”这话一说,大家都笑,可笑着笑着,有人眼眶就红了。
他说着就上楼去了。可上了楼,事儿就变了。
以前他查房,走得飞快,病人还没说完一句话他就下了医嘱了。现在他查房,每张病床前头都要坐一会儿,拉着病人的手问琢磨半天,鼠不鼠、疼不疼、夜里睡得好不好,连病人家里养了一条狗他都要问问。年轻医生跟在后面记,他不催,说慢点别急。
以前他做手术,那叫一个快,一台胆囊就四十分钟,技术好的名气全院都知道。现在他手术前都要亲自跟家属谈,画图画半天,把哪儿切哪儿不切指得清清楚楚,跟教学生一样。做完手术下了台,也不急着走了,坐在休息室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以前他吃饭,都是五分钟解决,一边嚼着饭一边看片子。现在他每顿饭都是自己带的饭盒,里头就是白米饭、清炒蔬菜,少油少盐,细嚼慢咽的。他跟我们说,在北京这一个月,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总觉得治病是天大的事,医生治病救人嘛,病人来了就得赶紧处理赶紧治好。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那种等结果、等手术、等麻药过后疼醒过来的滋味。
他说,做医生的,光手快不行,还得心慢。手快了,能救命。可心慢了,才知道自己手里那条命到底有多重。
加上他回来后,科室里也悄悄变了。以前大家下夜班就跑,现在都愿意多待一会儿,陪他聊聊天说说病例。以前病人出院了就算了,现在他要求每个人都要加微信,定期回访。上个月有个从东北来的老病人,术后六年了一直找刘主任复查,这次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自家种的苹果,红彤彤的。刘主任收下了,回头让我把苹果分给住院部的病人,一人一个,说大家吃完都快点好起来。
他戒烟了。以前他在办公室抽烟,整个楼道都是味儿。现在他戒了,桌上放着一包瓜子,手痒了就嗑两颗。他跟我们说,在北京住院的时候,病房隔壁有个老大哥,也是胰腺上的毛病,做了手术,恢复得挺好,出院那天跟家属抱在一起哭。那个画面他记到现在。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有点拗口。可我看他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些老病人的片子,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在电脑上敲医嘱,表情很认真,像是他手里每一个字敲下去,都能抵上人家的一辈子。我忽然觉得,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说哪儿变了,是整个人厚了,沉了,像庄稼地经过一场大霜,虽然冻掉了一层叶子,可根扎得更深了。
前段时间全院开大会,他上去作报告,说了一句我印象特别深的话。他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好医生,手上有技术,能救人。可等我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才知道,人在生病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诉他该怎么治,而是有个人能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呢。”
台下一片安静。然后鼓掌,鼓得很久。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他没得这场病,他现在还是那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刘主任,手起刀落,雷厉风行。可老天爷偏偏让他停下来,让他自己当一回病人,让他挨上一刀,才能懂得他那些病人们躺在那张台上是什么心情。
这事儿我讲不出来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一句话,人呐,不吃一回亏,不长一次记性,就不知道自己以前过日子有多糙。身体这东西,它跟你商量的时候你不听,等它不等你商量的时候,你就傻眼了。
刘主任的事儿传到外头,也有好些人说他命大,发现得早。可我心里明白,他能捡回这条命,靠的还真不光是运气。他平时虽然忙,但每年体检一次都没落下过。要不是那次体检多做了一个CT,查出了那个信号,他再多撑半年,什么黄道吉日都晚了。
我现在特别想问问大伙儿:你们单位上那些顶梁柱式的老同事、老领导,是不是也都是这样,总觉得自己身子骨扛得住,可实际上他们最需要的是别人催着他们去查一次体?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硬撑到底最后害了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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