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南这家游泳馆干了六年,从三十四岁干到四十岁。前台、验票、卖泳具、打扫更衣室,什么活都摸过。见得最多的,就是那群天天来的中年女人。
早上九点开门,她们准时候在门口。泳帽往头上一套,泳镜往眼睛上一卡,谁也不看谁,径直往里走。下午五点那拨更明显,下了班连衣服都不换,拎着包就冲进来,游完再冲回去做饭。
我老公问我,你们那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让人风雨无阻的。
我说不清楚。后来我想,也许我不是说不清楚,是这事不好说。
今天下午,张姐又来了。
她今年五十二,在附近一家药店做店长。每天五点四十五进馆,六点整下水,七点整上岸,七点二十吹完头发走人。雷打不动,比我们值班表还准。
但今天她没游。
我是在女更衣室门口看见她的。她坐在长椅上,泳衣穿好了,泳帽攥在手里,低着头看手机。看了大概三四分钟,屏幕暗了,她也没点亮,就那么坐着。
我从门口过,她喊了我一声。
“小周,你说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是不是想啥都晚了?”
我没接话。她也不需要我接。
“我女儿昨天跟我讲,说妈你要是实在不开心,就别硬撑了。”她把泳帽往头上套,动作很慢,“你说这孩子,我不硬撑,这日子怎么往下过?”
她站起来,往泳池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她游了整整一个小时,中间没停。我站在玻璃门外面看了一会,她游的是蛙泳,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水花很小,不像有些年轻人打得满池子都是响。
张姐的事我没跟别人提。但我知道,这话她憋了很久,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漏出来了。
游泳馆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大家都穿着泳衣,按理说该尴尬,可实际上没人尴尬。这里不看谁背着什么包,不看你开什么车来,甚至不看你游得快不快。水里泡着的人,反而比在外面穿着整整齐齐的时候更放得开。
有些话,在办公室里说不出口,在饭桌上说不出口,在水里反而能吐出来。
我见过两个女人,一个靠在池边,一个趴在浮线上,聊了两个小时。后来那个趴在浮线上的上了岸,眼睛红红的,去淋浴间冲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她对另一个说:“改天我请你去吃火锅。”另一个说:“行,你请客我肯定去。”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来。第三天,两个人都来了,见面跟没事人一样,打个招呼各游各的。
我不觉得她们疏远了。反而觉得,那天的火锅,可能真是要吃的。
我们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别看人,别多话。
新来的员工不懂,有回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一个女客脸色不对,主动问人家需不需要帮忙。那女客当场就翻脸了,说我来游泳又不是来体检,你管我脸色好不好。
后来这小伙子被调去了设备间。他走之前问我,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你在外面看见一个女的眼睛红红的,你问一句怎么了,她可能就说出来了。但在这里,她可能才把一肚子的委屈在水里消化掉,你一问,她又得重新憋回去。
他似懂非懂地走了。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懂。
我刚来那会儿,看不惯有些人。比如有个姓何的,四十出头,据说在银行做中层。每周来五天,游完就走,从不跟任何人说话。别人跟她打招呼,她最多点个头。我那时候心想,这人也太冷了。
有一次她游完出来,在更衣室门口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小,我只听见一句:“妈,医生说这个疗程要不要继续,你让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泳帽,又回去游了二十分钟。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跟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
后来她再来,我还是不主动跟她搭话,但她有时会问我一句今天人少不少,我说还行。她点点头,进去换衣服。
六年了,我跟她总共没说过二十句话。但我看见她穿泳衣的样子,从紧绷的,变成松弛的;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变成到池边先把脚伸进去试试水温。这就是变化。
变化不在嘴上,在胳膊腿脚上。
我们这里有个登记表,每天来的人会打钩。我妈以前也在这游,后来搬走了。她走之前跟我说,你们这有个女的,天天来,从来不游,就在那洗澡,一洗四十分钟。
我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姓刘,五十七,在附近开了家小饭馆。
我妈说,那你不管管?
我说,管什么。她每次来都买了票的,洗澡也是应许的。再说,你看她哪次是真的只洗澡。
我妈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
刘姨确实是洗澡多、游泳少。但她每次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的。她那个饭馆我去吃过,中午晚上都忙得脚不沾地。她跟我说过一次,说小周你不知道,我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站在莲蓬头下面,水从头顶冲下来,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那一会工夫,脑子里不用想菜单,不用想房租,不用想儿子结婚的事。
她洗完了,会坐在更衣室镜子前面吹头发。吹得很慢,一片一片地吹。那面镜子是长条的,能照见一整排人。别的女客都是胡乱吹几下就走了,就她,吹得特别仔细。
有一回我听见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跟同伴嘀咕:“吹那么久,以为自己是明星呢。”
刘姨听见了。她没回头,继续吹。过了一会儿,那女孩自己觉得没意思,走了。刘姨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没琢磨透。但我觉得,不是难过。
其实中年女人来游泳,原因就那么几样。
有的是为了减肥。但减着减着发现,体重没降几斤,心情倒是好多了。我们这有个李姐,来了大半年,一斤没掉,反而每次游完都要去隔壁吃碗面条。她说,我要是光为了减肥,早就不来了。我来,是因为在这待两个小时,回去看谁都不烦了。
有的是为了健康。年轻的时候拼命挣钱,四五十岁一查,高血压、高血糖、颈椎病。医生让锻炼,她们就来游泳。一开始游五十米就喘,后来能游五百米,再后来一千米。游完站在体重秤上,数字没怎么变,但裤腰松了。
还有的,是为了找个地方待着。
别的地方待不住。单位里都是年轻人,聊不到一块;家里不是老人就是孩子,说句话都得先想想得罪谁;商场里逛逛就得花钱,咖啡厅坐久了服务员老看你。只有游泳馆,一张票几十块钱,能待两三个小时,没人赶你走,也没人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我见过一个姓方的,四十八岁,离婚三年。她刚来那阵子,每次只游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在冲澡。后来慢慢能游半小时了,再后来,她开始跟人说话。
有一天她游完,在更衣室跟我聊起来。她说,以前我老觉得,一个人来游泳挺丢人的。后来发现,这里面一半都是一个人来的。大家不说话,但你知道旁边那个人跟你差不多,心里就没那么空。
她现在已经不常来了。据说找了个事做,时间排不开。
我替她高兴。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出来。
去年冬天,有个常客,来了快两年,突然就不来了。我打她电话,关机了。后来听她邻居说,她老公病了,她得在家照顾。
过了两个月,她来了,瘦了一大圈,泳帽戴在头上松松垮垮的。她什么都没说,直接下了水。游了二十分钟,上岸,冲澡,走人。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还是这水里舒服。在水里,你只能管自己喘气,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这话我记到现在。
事实上,我在这干了六年,看见的不只是游泳。
我看见有人把家里的事一件件扔进水里,比如张姐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有人把外面的压力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锁起来,比如何姐那个没说出口的电话;有人把药片和委屈一起咽下去,比如刘姨在莲蓬头下面冲掉的不仅是汗。
每个人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什么样,我未必记得住。但有些人,从紧绷到松弛,从一句话不说,到能跟我点个头,这个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她们的小心思,就是找个地方,喘口气。
今天张姐游完出来,头发吹干了,包也收好了,站在前台那儿。她看了我一眼。
“小周,我今天多游了二十分钟。”
我说,看出来了。
她说,明天我还来。
我说,来呗。
她推门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我看着她过了马路,进了那家药店隔壁的小区。
没一会儿,我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明天给我带点酱牛肉,我放冰箱里了,你过来拿。
我说好。
她说,你最近还游泳吗?
我说,天天看别人游,自己懒得动。
她说,你也得游,整天站着,腿受不了。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今天值班表上的最后一个钩打上。明天早上九点,张姐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我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再跟我说什么。但我想,她要是说,我就听。
要是不说,就让她游。
水底下的事,谁都不用交代。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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