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2点我起来倒水,看见老伴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等孩子睡了再过来,我端着杯子没出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水倒了
那天凌晨2点我起来倒水,看见老伴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等孩子睡了再过来,我端着杯子没出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把水倒了。
我今年58,姓周,叫周桂芬。老伴姓李,叫李长河,比我大两岁,今年60。我们住在县城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3号楼2单元401。这房子是1998年厂里分的,两室一厅,57个平方,那时候觉得挺大,现在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我退休3年了,之前在棉纺厂细纱车间干了28年,落下一身毛病,颈椎不好,膝盖也不好,天一冷就疼。退休金每个月2860,老李比我多,他之前在厂里供销科,退休金每个月3400出头。两个人加起来6000多,在县城过日子够用了,不算紧巴。
老李这人,年轻时话就不多,属于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以前厂里那些男的,下了班凑一块喝酒打牌,他从来不掺和,下了班就回家。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嫁了个顾家的男人。
我们有个儿子,叫李磊,今年34,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儿媳妇叫小静,32岁,在超市当收银员。孙子今年6岁,叫童童,刚上小学一年级。他们一家三口在省城租房子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个月房贷车贷加上孩子上学,也剩不下几个钱。
我跟老李的日子,这些年就这么过来的。早上我6点起来,去早市买菜,顺便在公园里跟几个老姐妹走两圈。老李起得晚,7点半才起,起来就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泡一壶茶,看电视里的早间新闻。那张沙发是2010年买的,布面的,扶手那块都磨得发白了,我说换一个,他说还能坐,换什么换。
家里的事,基本都是我操心。老李这个人,你让他干点啥,他就干点啥,你不说,他就看不见。油瓶倒了,他能从旁边绕过去,也不扶。我说了他半辈子,后来也懒得说了。都60的人了,还能改咋的。
但是最近这半年,老李有点不对劲。
先是手机。以前他那手机就扔在茶几上,来电话了才去接,有时候半天都不看一眼。可这半年,手机不离手,去厕所也揣着,洗澡都搁在卫生间门口那个小凳子上。我问他,你手机里有什么宝贝,他说能有什么,就是看看新闻。我也没多想。
再就是,他开始注意穿戴了。以前给他买什么穿什么,一件夹克能穿一冬天。可这半年,他自己去商场买了两件衬衫,还买了双新皮鞋。我问他,你怎么想起买衣裳了,他说,人家说人老了也得精神点。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辈子没精神过,老了倒精神起来了。
还有,他晚上睡得越来越晚。以前9点半准时上床,现在到了10点,他还坐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看到11点。我说你早点睡,他说不困。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事,单拎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事。可凑在一块,我心里就有点犯嘀咕。但你说有什么证据,也没有。我总不能说他买件新衣裳就是有外心了,那说出去人家不得笑死我。
那天晚上,是10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一天刚交了取暖费,2800多块钱,我还跟他念叨了几句。那天晚上我睡得早,9点多就上床了。老李说再看会儿电视,我说你看吧,我先睡了。
我睡眠不好,经常醒。那天晚上是凌晨2点醒的,嗓子干得厉害,嘴里发苦。我起来倒水,客厅的灯没开,就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暖瓶,倒了半杯水。
刚喝了两口,就听见阳台上有动静。
阳台跟客厅连着,中间有个推拉门,门关着,但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听见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似的。
"嗯……我知道……等孩子睡了再过来……"
我当时手里端着杯子,愣在那儿了。
他又说:"你别急……我这边……她睡了……"
后面还说了几句,声音太小,我听得不太真切。就听见"明天""下午""老地方"这几个词。然后他说:"行,那我先挂了,你早点睡。"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像钉了钉子,动不了。过了几秒钟,他挂了电话,一回头,就看见我了。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他站在那光里,脸上什么表情我也看不太清。他就那么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谁也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水还温着。我端着杯子,走到厨房,把水倒进了水池里。哗啦一声,在夜里特别响。
然后我就回屋了,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过了一会儿,他也进来了,轻手轻脚地躺下,背对着我。我闭着眼睛,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特别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那一夜,我一眼没合。
第二天早上,我跟没事人一样,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拌了个黄瓜。老李起来,坐在桌前,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粥熬得挺好。"
我说:"嗯。"
他就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心了。但我不动声色,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该去早市去早市。见了邻居,该笑还是笑,该唠还是唠。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心里有事。
但是我开始注意他。
我发现,他每天下午都要出去一趟,说是去公园下棋。以前他也去,但没这么勤。现在几乎天天去,有时候2点走,5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裳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有时候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我们家用的香皂是舒肤佳,白瓶的。可我闻着那个味儿,不像舒肤佳,像是别的什么香皂。
有一回,他回来,我故意问他:"今天跟谁下棋了?"
他说:"老张,还有老刘。"
我说:"赢了几盘?"
他说:"赢了两盘。"
我就没再问。可我心里想,你以前跟老张下棋,回来都说输,今天怎么赢了两盘。
还有一回,我洗衣服的时候,从他裤兜里翻出一张超市的小票。是城西那家超市的,离我们家有4站路。买的是一袋苹果,一盒德芙巧克力,还有一瓶护手霜。日期就是当天。
我们家吃的苹果,都是我买。巧克力,老李从来不吃,他说太甜。护手霜,我用的是那种几块钱一管的,他从来没给我买过。
我把那张小票又塞回他裤兜里,装作没看见。
我儿子李磊给我打电话,是11月初。他一般每个周末打一次,问问家里情况。那天他问:"妈,我爸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天天去公园下棋。"
他说:"我爸现在还有这闲心呢?"
我说:"怎么没有,天天去。"
他笑了一声,说:"那就行。他高兴就好。"
我差点就想跟他说了,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跟儿子说啥呢?说你爸半夜在阳台打电话?说你爸兜里有超市小票?说来说去,都是些说不清的事。儿子在省城,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我不能给他添堵。
再说了,万一是我多心呢?万一老李真是跟老张他们下棋,那巧克力是给谁买的?护手霜是给谁买的?总不能是自己用吧。他一个大老爷们,涂什么护手霜。
可这些事,搁在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白天还好,忙忙活活的,顾不上想。到了晚上,躺到床上,听着他的呼噜声,我就开始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听有没有动静。他倒是老实,再没去过阳台打电话。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我有个老姐妹,叫张秀兰,跟我一个车间的,住隔壁楼。我们俩认识30多年了,什么话都能说。那天在早市碰见她,她看我脸色不好,就问:"桂芬,你咋了?看着没精神。"
我说:"没咋,这几天没睡好。"
她拉着我到一边,小声问:"是不是老李有啥事?"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就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前阵子我在城西那个菜市场,看见老李了。他跟一个女的在一块,那女的比他年轻,看着50出头,短头发,穿件红毛衣。他俩在卖鱼的摊子前站着,老李还给她拎着包。"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没显出来,我说:"你看错了吧?老李那人不爱逛菜市场。"
她说:"我也没敢认,可他那个走路姿势,我认得。就是老李。"
我没再说话,买了把芹菜就回家了。
回到家,老李正在看电视。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我心里想,红毛衣,短头发,50出头。我今年58,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也多了,早就不穿红毛衣了。
那天下午,老李又出去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了。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心里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远远地跟着他,看他出了家属院,往右拐,沿着建设路一直走。走了大概15分钟,到了一个小区门口。那个小区叫"锦绣花园",是县里新盖的,比我们那老家属院强多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的从里面出来了。
短头发,红毛衣,看着50出头。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一块往东走了。老李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挺稳,有时候侧头看她,笑一下。我站在路边的电线杆后面,看着他们走远,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那个女的,我后来打听到了,姓刘,叫刘玉芬,今年51,在锦绣花园那边住。她男人几年前得病没了,她一个人过。在城西开了个小理发店,就是那种老式的理发店,剪个头10块钱。
我没跟老李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到了这个岁数,更不知道该怎么闹了。也可能是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日子还是照常过。早上我做饭,他吃。中午他出去,我午睡。晚上他看电视,我织毛衣。我们俩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个晚上,就说三五句。
"吃饭了。"
"嗯。"
"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
以前也这样,可现在我觉得,这些话说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过日子,现在是应付事。
有一回,老李感冒了,发烧38度5。我给他熬了姜汤,端到床边。他喝了,说:"辛苦你了。"
我说:"说这干啥。"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我端着碗出去,心里想,你要说什么呢?是想说对不起,还是想说别的。可你什么都没说。
11月底的一天,我洗他外套的时候,又从兜里翻出东西来了。是一张照片。不是洗出来的那种,是手机拍的,他在照相馆让人家给洗出来的。照片上是他跟那个女的,站在公园的湖边,女的穿着红毛衣,他穿着那件新买的蓝衬衫,两个人都在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25年10月6日,人民公园。
10月6号,那天他说去厂里办点事。我信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把它塞回他的外套兜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就下来了。我也没出声,就那么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老李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挺沉。
我心想,李长河,咱俩过了32年了。你年轻的时候,也没给我买过巧克力,也没带我逛过公园。现在你60了,倒讲究起来了。
第二天,我把那张照片的事,跟谁也没说。我连张秀兰都没告诉。我觉得丢人。你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遇上这种事,说出去人家怎么看我?是笑我管不住男人,还是笑我老了没本事?
我儿子又打电话来,说元旦想带童童回来。我说回来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儿子说,我爸最近还去公园下棋吗?我说,去。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想,元旦回来也好。等他们回来,家里有人,老李就不能天天出去了。
元旦前三天,老李跟我说,他要出去一趟,去省城。我问他干啥,他说,以前供销科的老周住院了,去看看。我说,我跟你一块去?他说,不用,你晕车,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不是去看老周。老周上个月刚在楼下碰见过,好好的,还跟我打招呼呢。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把家里翻了一遍。我不是要偷他东西,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我在他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几张照片,都是那个女的,有在公园拍的,有在理发店门口拍的。还有两封信,手写的,字挺秀气,写的都是些家常话,什么"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我这边都好,你别挂着"。信的落款是"玉芬"。
还有一张纸,上面记着一串数字。我看不太懂,像是日期和金额。有500,有800,有1000,后面写着"买菜""买衣裳""给她孙子的"。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天。我跟老李过了32年,他的存折、他的工资卡,都在我这儿。他每个月退休金到账,我都取出来,存到一张定期存折上。这些年攒了大概有20多万。可这盒子里的钱,是哪儿来的?他每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烟酒不沾,也不打牌,他哪来的钱?
我想起来了。去年厂里补发了一笔钱,说是以前那些年欠的,一共3万多。老李去领的,回来跟我说,补了2万。我当时还高兴了好几天。现在想想,那多出来的1万多,怕是都进了这个铁皮盒子了。
我没哭。到了这个岁数,眼泪好像也流得差不多了。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东西。
元旦那天,儿子一家三口回来了。童童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老李笑得合不拢嘴,抱着童童在屋里转圈。我在厨房忙活,炖了排骨,烧了鱼,还包了饺子。儿媳妇小静进来帮忙,问我:"妈,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有,冬天穿得多,显瘦。"
她说:"你可得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说:"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老李给童童夹菜,给儿子倒酒,有说有笑的。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想,李长河,你装得可真像。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住下了。我跟小静和童童睡大屋,老李睡沙发。半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来覆去的,沙发咯吱咯吱响。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儿子说要带童童去游乐场,问我跟老李去不去。我说你们去吧,我在家做饭。老李说,我也不去了,在家歇歇。儿子就带着媳妇孩子走了。
家里就剩我跟老李。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厨房擦灶台。擦着擦着,我手就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背,说:"李长河。"
他回头:"嗯?"
我说:"你那个铁皮盒子,我翻着了。"
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一愣,然后脸就白了,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说:"我不闹,也不跟你吵。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桂芬,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我跟她断了。"
我说:"你舍得?"
他没说话。
我说:"你要真舍得,现在就把她电话删了,照片烧了,盒子扔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他不是舍得舍不得的事,他是根本就没打算断。
我说:"李长河,咱们32年了。你年轻的时候,没给我买过巧克力,没带我逛过公园。现在你60了,你倒会疼人了。"
他说:"桂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你说给我听听。"
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儿子一家回来了。老李跟没事人一样,抱着童童玩。我在厨房做饭,手底下切着菜,眼泪往锅里掉。我拿袖子擦了,接着切。
晚上吃完饭,儿子说第二天就走。我把他们送到楼下,看着车开远了,才上楼。
回到家,老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走到他跟前,说:"你要去,你就去。我不拦你。但是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说清楚。"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给她那些钱,是咱俩的。你不能拿咱俩的钱,去养别人。"
他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了?"
他说:"以后不给了。"
我说:"你拿什么保证?"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大半夜。后来没动静了,我猜他是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我坐下吃,他也坐下吃。谁也没说话。
吃完了,他说:"我今天不去公园了。"
我说:"随你。"
他说:"我把那个盒子扔了。"
我说:"扔不扔的,你自己看着办。"
他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想让我原谅他。可我拿什么原谅他呢?我58了,他60了。我们过了大半辈子,现在闹成这样。你说离婚,这么大岁数了,离了婚我上哪去?儿子在省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不能去添乱。这房子是厂里的,写的是老李的名字。我要是走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不离,这日子怎么过?天天看着他,心里就堵得慌。他一出门,我就想他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的了。他手机一响,我就竖起耳朵听。晚上他晚回来一会儿,我就坐立不安。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张秀兰又来找我,问我最近咋样。我说还那样。她看着我说:"桂芬,你别瞒我,你瘦了。"
我说:"冬天就这样,吃不下。"
她叹了口气,说:"老李那事,你打算咋办?"
我说:"啥咋办,凑合过呗。"
她说:"你可不能凑合。你才58,日子还长着呢。"
我说:"长什么长,过了60就是数着日子过了。"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我去城西买菜,路过那个理发店。门开着,我看见那个女的坐在里面,穿着件黑毛衣,正在给人剪头。她比照片上看着老一点,但收拾得挺利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我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老李正在阳台上浇花。他看见我回来,说:"今天买什么了?"
我说:"买了点白菜。"
他说:"哦。"
我进了屋,把白菜放厨房里。然后我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我说:"李长河,我今天看见那个女的了。"
他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地上。
我说:"她那个理发店,我去看了。"
他说:"桂芬……"
我说:"我没进去。我就站门口看了一眼。她长得也不咋样,比我年轻点,但也没年轻多少。"
他不说话。
我说:"我就想知道,你图她什么?"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她……她愿意听我说话。"
我当时就笑了。我说:"我不愿意听你说话?咱俩过了32年,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他说:"你一天到晚忙忙活活的,我跟你说啥你都说'行了行了知道了'。我跟她说,她就听着,也不打断我。"
我说:"你就为这个?"
他说:"也不光为这个。她……她夸我。"
我说:"夸你什么?"
他说:"夸我精神,夸我会穿衣裳,夸我……像个男人。"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我跟他过了32年,我从来没夸过他。他年轻的时候,我嫌他窝囊,不会来事。他老了,我嫌他不中用,啥事都得我操心。我从来没想过,他到了60岁,还想让人夸他一句。
我说:"李长河,你要早跟我说这些,我也可以夸你。"
他说:"你夸不出来。你心里就没觉得我好过。"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我这辈子,确实没觉得他好过。我总觉得他配不上我。当年嫁给他,是因为我家里穷,他有个正式工作。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觉得自己下嫁了。这些话我没说过,可他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坐在客厅里。老李也醒了,出来看我,说:"你咋了?"
我说:"没事,你睡你的。"
他就站在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桂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跟她,也没你想的那么深。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跟她在一块,我不像个老头。"
我说:"你跟我一块,像个老头?"
他说:"你天天说我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听着,就觉得自己真不行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没想离婚。我都60了,离婚干啥?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说:"那你现在说完了?"
他说:"说完了。"
我说:"你打算咋办?"
他说:"我听你的。"
我说:"你听我的?那我说让你以后别见她了,你能做到?"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说:"李长河,我不要你听我的。我要你自己想清楚。你想跟她过,你就去。你想跟我过,你就跟她断干净。别这么拖着。我都58了,我没工夫跟你耗。"
说完我就进屋了。
第二天,老李没出去。第三天,也没出去。第四天,他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晚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挂了。然后他把手机关了。
我说:"你咋不接?"
他说:"不接了。"
我说:"你跟她说了?"
他说:"说了。"
我说:"她咋说?"
他说:"她哭了。"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也难受。"
我说:"你难受你就去找她。"
他说:"我不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是我老婆。"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说:"李长河,你早说这句话,多好。"
他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
从那天起,老李就再没出去过。天天在家,看电视,浇花,有时候帮我做饭。他手机又扔在茶几上了,来电话了才去接。晚上9点半准时上床,躺下就睡。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我叫他好几声他都听不见。他吃饭的时候,有时候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瘦了,脸上的肉松了,眼窝也陷进去了。
我没问他。我也不想问了。
日子还在过。早上我做饭,他吃。中午我午睡,他看电视。晚上我织毛衣,他坐着发呆。我们俩的话还是不多,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想说,现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天,我在早市碰见张秀兰。她拉着我说:"桂芬,我听说老李跟那个女的断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那个女的自己说的。她跟菜市场卖鱼的老赵媳妇说的,说老李不要她了,她一个人哭了好几天。"
我说:"哦。"
她说:"桂芬,你可算熬出头了。"
我说:"熬出头?"
她说:"是啊,老李还是顾家的。"
我说:"秀兰,你说,他回来了,我就赢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还想咋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
回到家,老李正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看见我回来,说:"今天买什么了?"
我说:"买了点豆腐。"
他说:"哦。"
我把豆腐放厨房里,然后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吵吵嚷嚷的。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我说:"李长河。"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要是有话想说,你就跟我说。我听着。"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说:"你别再憋着了。你憋着,我也不知道。"
他说:"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了?"
他说:"知道跟你说了。"
我说:"那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说:"今天中午吃啥?"
我笑了,说:"吃豆腐。"
他也笑了,说:"行。"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没过去。他半夜有时候还会醒,醒了就翻来覆去的。我装睡,听着他叹气。我知道他心里还有那个人,可他回来了。他为什么回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岁数折腾不起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前几天,我收拾屋子,在阳台那个花盆底下,翻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玉芬,对不起,你多保重。
字是老李的。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花盆挪回原处,装作没看见。
晚上老李回来,我问他:"今天去哪了?"
他说:"去公园转了转。"
我说:"碰见谁了?"
他说:"没碰见谁,就自己走了走。"
我说:"哦。"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你有话就说。"
我说:"李长河,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他愣了一下,说:"你咋想起问这个?"
我说:"没咋,就是问问。"
他想了想,说:"图个安稳吧。"
我说:"那你现在安稳吗?"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楼下有人在收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老李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眼睛看着别处。
我想,这个人,我跟他过了32年,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日子还得过。明天早上,我还得起来做饭。他还得吃。吃完了,他还得去公园。我还在家,该干啥干啥。
你说这事怪谁呢?怪他?他60了,想让人夸一句,想找个人说说话。怪我?我伺候了他32年,操心了这个家32年,我错哪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凌晨2点,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那杯水,我最后倒掉了。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那杯水,我到底该不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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