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医学院毕业那年,被分到了南昌一家三甲医院的妇科。消息传开的时候,我们那帮哥们儿还拿他开玩笑,说你这下爽了,天天看女人。周明当时也笑,说你们懂个屁,妇科又不是天上人间。
谁也没想到,一年之后,周明变了个人。
我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吃夜宵,是在南昌船山路的胖子烧烤。周明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烤茄子,半天没动筷子。大刘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医院太累。周明抬起头,说了句让满桌人都愣住的话:“我想通了,这辈子不找女朋友了。”
大刘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你疯了吧?”
“没疯。”周明拿筷子戳着茄子皮,声音很平,“你们知道我在妇科一年,见过什么吗?大出血的、宫外孕破裂的、宫颈癌晚期的、下面烂得不成样子的,还有十几岁就来人流的。我一天看的女人比你们一辈子看的都多,而且是她们最难看的样子。我现在看到女的,脑子里自动就跳出那些画面。恶心。”
他说“恶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道菜咸了。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说的“恶心”,到底是什么
后来我单独约周明出来喝酒,在青山湖边上一家小酒馆。那天他喝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他跟我讲了几个病例,讲得很细,细到我好几次想把耳朵捂上。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宫颈癌晚期,送来的时候下面已经恶臭了,整个病房都是那个味。周明给她做检查,她丈夫站在旁边,一脸嫌弃,捂着鼻子往后退。那个女人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一声没吭。周明说,他当时心里堵得慌,不是嫌那个味道,是嫌那个男人的表情。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宫外孕破裂,送来的时候血压都测不到了。陪她来的是一个男的,说是男朋友,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抖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手术做完,姑娘的输卵管切了一侧。周明跟那个男的说以后怀孕可能受影响,那个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第二天姑娘还在病床上躺着,男的就没再来过。
“你说这些事,恶心的是女人吗?”周明端着酒杯,眼睛盯着杯底,“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恶心的不是女人,我是恶心那些把女人变成这样的东西。”
他说的“东西”,是那些不把女人当人的男人,是那些只图自己快活不管后果的男的,是那些老婆生病了第一反应是嫌弃的丈夫,是那些把妇科病当成“脏病”的偏见。他每天在妇科病房里看到的,不只是女人的身体,还有她们身后那些男人的嘴脸。
有一个细节周明记得特别清楚。一个农村来的大姐,子宫脱垂,走路都困难了才来医院。她丈夫陪她来的,在诊室外面等。周明问病史的时候,那个大姐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小声说:“医生,这个病是不是因为我生了三个孩子?”周明说是,多产是主要原因。那个大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是不是我老公以后会嫌弃我?”
周明说,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个改变了周明的女人
事情在周明在妇科的第十一个月有了变化。科里来了一个女医生,从北京进修回来的,姓林,四十来岁,话不多,走路带风。林医生做手术的时候,周明给她当助手。一台宫颈癌根治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林医生的手稳得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干净利落。
手术结束后,周明累得坐在更衣室发呆。林医生进来换衣服,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觉得妇科恶心,是因为你站的位置不对。你站在外面看,看到的都是病。你站到里面来,看到的是命。”
周明没听懂。林医生说:“你想想,一个女人的身体,能孕育生命,能每个月自己更新一次,能在激素的指挥下完成那么复杂的事情。你看到那些烂的、坏的、流血的,是因为它们出了问题。可你想想它没出问题的时候,它有多厉害。你嫌它恶心,是因为你只看了它坏掉的样子。”
那台手术之后,周明开始留意那些“好了”的病人。一个子宫肌瘤切除的阿姨,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谢谢,笑得满脸褶子。一个不孕症治疗了三年终于怀上的大姐,拿着B超单子在走廊里哭。一个宫颈癌早期的姑娘,手术切干净了,出院的时候给她妈妈买了一束花,说“妈,我好了,咱们回家”。
周明发现,当这些女人好了的时候,她们身后的那些男人也变了。那个嫌弃老婆有味道的丈夫,后来回来送了一面锦旗。那个女朋友宫外孕跑掉的男的,后来托人带了两千块钱过来。周明说,钱不多,但至少说明他怕了,他后悔了。
他现在不恶心了,但他怕
周明离开妇科是在去年的秋天。他转到了外科,但他跟我说,妇科那一年改变了他。
“我现在不觉得女人恶心了。”周明把杯里的酒喝完,又要了一瓶,“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的女朋友,怕我以后的媳妇。我怕她生病,怕她疼,怕她躺在那个床上。我在妇科待了一年,知道女人这辈子要经历多少事。月经、怀孕、生孩子、更年期,每一步都是坎。男人呢,就贡献了一颗精子,然后站在旁边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空。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女人麻烦,他是在说男人没用。
“所以你不找女朋友了?”
“找还是要找的。”周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跟以前那个周明有点像了,“但我得找个我真心疼的。不疼的那种,我宁可不要。我在妇科看了一年,看明白一件事——一个女人愿意给你生孩子,愿意把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交给你,你就该拿命去护着她。你要是做不到,就别耽误人家。”
那天晚上从酒馆出来,南昌的月亮挂在赣江上头,浑圆浑圆的。周明站在路边打了个车,上车前回头跟我说了句:“兄弟,以后你媳妇要是来我们医院看病,提前跟我说,我给她找最好的医生。”
我踹了他一脚,说滚你的。
他笑着钻进车里,尾灯消失在阳明路的拐角。
后来我听说周明真的谈了个女朋友,是儿科的护士,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多了。有一次我去医院找他,远远看见他跟那个姑娘站在走廊里,姑娘在哭,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周明没说什么,就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攥得很紧。
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他曾经觉得女人恶心,是因为他站在外面看。现在他站到里面来了,他看到的不是恶心的东西,是一个需要被好好护着的人。
有些男人一辈子都站不到里面来。周明站进来了,所以他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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