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庆历三年,长安府城南官道五里处,一座孤零零的大冢立在路边,坟头圆滚滚的,生满虬曲老柏,枝桠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像蹲在路边的一头巨兽。这座冢传了上千年,没人说得清埋的是谁,历朝盗墓的从没断过,可从来没人能得手。后唐有个姓王的盗墓贼,带了三个徒弟挖了三天三夜,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他直挺挺跪在坟前,人已经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都看着呢。”没过半个月,他自己掉河里淹死了,尸首都没捞着。
偏偏有两个吃盗墓饭的人不信这个邪。领头的叫周铁,长安本地人,干这行十来年,挖过的汉墓唐坟没有二十也有十八。他有个习惯,每回动手前都要在一张黄纸上画墓室草图,这习惯救过他三回命。另一个叫刘拐,本是乡下闲汉,跟着周铁打下手。此人有个毛病,贪财却胆小,上回在咸阳挖一座唐墓,刚掏开洞口就吓得尿了裤子,被周铁骂了半个月。这回他本不敢来,可周铁跟他说:“听说去年有人在那冢子边上捡到过铜钱,绿锈斑斑的,是秦半两,一枚就够你吃半年。”刘拐咬咬牙,应了。
俩人定在当月十五后半夜动手,特意等月亮落了山,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卷着柏树叶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声说话。刘拐腿肚子直打转,攥着锄把的手指节发白。周铁却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就挖。
说也怪,坟头表层的土看着松软,挖下去三尺就硬得像夯过的石板,一锄头下去只磕出一道白印,震得俩人虎口发麻。足足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掏出一个勉强能钻人的洞口,一股子阴冷潮湿的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浓重的铜锈味,呛得人直咳嗽。周铁点起随身带的火把,火苗被阴气吹得晃了三晃才勉强稳住。他腰里别着那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半旧的麻绳,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据说刃口沾过十几座墓里的阴气,此时刀身在鞘中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什么。
墓室是间方正的石室,四壁打磨得光滑平整,竟连一条裂缝都没有。火把的光照亮四周,俩人都愣住了。墓室正中只齐齐摆着四尊青铜器物:两尊圆鼎,一尊方鼎,还有一口青铜钟。鼎身布满青绿色的铜锈,锈层底下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弯弯曲曲如蚯蚓盘结,一个字都认不出。鼎腹上铸着饕餮纹,兽面巨目凝视前方,口中露出獠牙,四角各有一排乳钉雷纹,排列如方阵,在火光下明灭不定。每尊鼎都沉甸甸的,最小的那尊也得有五六十斤重。
可更邪门的是墓室四壁。整面墙都刻满了人物侍卫,一排排立得笔直,有文有武,有男有女,像是在拱卫着墓室中央的铜鼎。刘拐举着火把凑近了看,看着看着,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那些石刻的男子,头上都戴着幞头,宽袖长袍,腰间系着革带,脚下蹬着皂靴;女子梳着高高的假髻,上襦下裙,宽领大袖。那样式、那剪裁,竟和大宋当下的衣冠几乎一模一样——周铁头上常戴的那顶黑纱幞头,除了少了玉饰,形制竟和石壁上文官的幞头分毫不差;刘拐身上穿的这件粗布宽袖袄,除了布料粗糙,竟也和石刻侍从的衣服纹路差不离。甚至连石壁上武官腰间挂的刀鞘,都和周铁那把短刀的样子像了个七八分。
“这……这不对啊!”刘拐声音都抖了,“这不是上千年前的墓吗?怎么刻的人穿得跟咱们一个样?难道……难道刻的是咱们?”
周铁赶紧凑过来看。这一看不要紧,他那张糙脸瞬间白得像纸。他走南闯北十几年,见过的官差、士子、兵士数不清,幞头的样式、革带的规制、官服的纹样,他闭着眼都能分出来。石壁上这些人的冠服,分明就是本朝的模样。
就在这时,火把“噗”的一声,火苗猛地缩成了豆大一点。周铁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那尊最小的铜鼎。鼎身冰凉,那股冷意隔着靴底往骨头里钻,他打了个寒战。
刘拐恍惚听见耳边有细细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从石壁里走出来,围着他俩转圈。他嗷的一声,转身就往洞口跑。周铁也顾不上铜鼎了,跟着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跑出去半里地,俩人扶着树干喘粗气。周铁逃跑时,还是顺手把那尊最小的铜鼎扛了出来,此刻就放在脚边的草地上,青幽幽的锈迹在天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这东西……邪性,要不……放回去吧?”刘拐喘着气说。
周铁瞪了他一眼:“放回去?老子费了半宿的劲,差点把命搭上,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就这小鼎,拿到汴梁去,能换一座宅子!”
俩人回到城里的落脚处,把铜鼎藏在了床底下。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后半夜,刘拐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他睁眼一听,是周铁在说话,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跟人对答。刘拐心里纳闷,爬起来凑到门边听,就听周铁说:“我没拿……我就是看看……别盯着我……”
刘拐推开门,就看见周铁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床底,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喊了两声,周铁不理,忽然猛地站起身,一把扯开身上的衣服,光着膀子就往门外跑。
刘拐赶紧追出去,就看见周铁沿着官道往北边跑,一边跑一边疯疯癫癫地大喊:“他们都看着我!千年前就看着我!我不该拿!”夜色里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听得人头皮发麻。刘拐拼了命地追,可怎么也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周铁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渭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周铁死后第三天,刘拐在城东一间破客栈里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墓室,四壁的石刻侍卫全转过了脸,齐刷刷地看着他。那些石头面孔上竟浮出了一丝微笑,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等什么。他低头一看,石壁最末端,两个空着的位置上,正慢慢凿出两个人影——一个高壮,头上戴着黑纱幞头,腰间别着短刀;一个矮瘦,穿粗布宽袖袄,弓着腰,脸上刻满了恐惧。
刘拐吓醒过来,再也不敢多待,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扛着铜鼎直奔城南那家老字号古董铺“聚宝斋”。
掌柜的薛老九干了一辈子古董行,一眼就看出这是三代的青铜鼎,是稀世的宝贝。他见刘拐神色慌张,急着出手,就压了个极低的价钱,八十贯钱收了。刘拐拿了银子,当天就收拾行李往洛阳跑了。
薛老九得了铜鼎,连夜藏进后院地窖。可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个怪梦,梦见满屋子站着穿宽袖官服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也不说话。他惊醒之后,满耳朵都是嗡嗡的铜钟声,仔细听又没了动静。心说这古物有些邪性,可又舍不得出手,想着等有江南的客商来,就能卖个大价钱。
可怪事接二连三地来。先是家里的小孙子半夜哭个不停,说院子里站满了穿长衣服的人,都往屋里看;接着老伴突然病倒,躺在床上胡言乱语,翻来覆去只说“别拿人家的东西,快送回去”;到了夜里,地窖里总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铜鼎。
薛老九慌了,赶紧去城西请了有名的陈道士。陈道士一进后院,脸色就变了,指着地窖说:“这里面的东西不是凡间陪葬的明器。你可知道大禹铸九鼎的典故?《拾遗记》里写得明白,禹铸九鼎,五者以应阳法,四者以象阴数,黄铜做阴鼎,红铜做阳鼎,鼎中常满水,以占气象之休否。你这尊鼎,看锈色纹理,正是阴鼎的路数。它是镇地气的灵物,你把它拿回来,等于把一屋子的眼睛都请进了家。我降不住,你赶紧原路送回去,烧香赔罪,兴许还能留条命。”
薛老九吓得魂都没了,第二天一早就雇了车,载着铜鼎往城南大冢去。可车走到半路,刚过渭水桥,拉车的马突然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把薛老九从车上甩了下来。等路人围过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额头磕在石头上,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神色。而车上的那尊铜鼎,却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亲眼看见那尊铜鼎自己滚下了车,顺着官道往大冢的方向滚去,滚得飞快,转眼就进了柏树林。
再说刘拐,他逃到洛阳,开了个小杂货铺。可没过半年,身上开始长烂疮,一块接一块,疼得日夜嚎叫。到了后来,他整个人都烂得不成样子,每天坐在床上对着空气磕头,嘴里喊着“我错了”“别看着我了”。最后有天夜里,他趁店家不注意,自己投了洛水。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居然像是松了口气。
后来有人再去城南看那座大冢,当初挖开的洞口早就塌了,重新被黄土掩埋,柏树林还是跟从前一样,歪歪扭扭地立在官道边,好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没人知道那几尊铜鼎是不是还在墓室里,也没人知道石壁上的人像,是不是又多了两个模样。
老辈人再说起这件事,都会摇着头叹气。说那哪里是古墓啊,那是天地间留在人间的一眼。那些铜鼎是镇物,你不碰它,它就守着这条路;你一动它,它就盯上你。千年前的石头早就刻下了你的模样,那双穿越岁月的眼睛,早已经落在了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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