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面试官是我前女友她妈,我扭头就跑,结果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我初中同桌正冲我笑:“跑什么,来了就别想走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三下。我妈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站在玄关那儿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把那双破了洞的袜子换成了新的。万一面试要脱鞋呢?这种事儿谁说得准。我今年二十七,本命年,红内裤穿了三条,每条都洗得发白,但该倒的霉一样没少。
公司叫“云图互动”,做新媒体代运营的,招聘启事上写着“短视频编导,月薪八千到一万二,有五险一金,周末双休”。我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诈骗之后,投了简历。第二天就收到面试通知,效率高得让我心里发毛。一般这种效率,要么是公司真缺人,要么是HR在冲KPI。我前一份工作干了三年,公司倒闭那天老板请我们吃了顿散伙饭,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兄弟们。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找工作得找个稳当的,别再跟着人瞎折腾了。
云图互动在CBD那边,写字楼挺气派,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两棵发财树叶子油绿油绿的。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在前台填了张表,又被领到会议室等着。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翻作品集,一个短发女生对着手机补妆。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带的U盘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穿职业装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就这半秒,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张脸我太熟悉了,眼角那颗小痣,嘴角那道浅浅的法令纹——高三那年我在她家楼下站了三个晚上,就为了看她从窗户探出头来的样子。虽然胖了些,虽然化了妆,但没错,是她。周敏。我前女友。更准确地说,是我大学时候谈了两年的前女友,后来她妈嫌我没房没车,硬生生把我们拆散了。
她显然也认出我了,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微笑,坐到会议桌主位上。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电影了:她妈当年指着我鼻子说“你拿什么娶我女儿”的样子,她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后来她发短信说“我们算了吧”的样子。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那个……我……”
“坐下。”周敏头都没抬,翻着文件夹。
我腿一软,坐回去了。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是来面试的,她是面试官,你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再说了,都过去五年了,人家说不定早结婚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这么慌,显得多没出息。
周敏开始问问题,先是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我叫陈默,二十七岁,之前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了三年编导,主要负责短视频策划和拍摄……”我说着说着,眼睛就不由自主往周敏那边瞟。她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笔尖划得沙沙响。我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里写笔记,我就在旁边看她,一看能看一整个下午。
“陈默。”她忽然抬头,“你的作品集带了吗?”
“带了带了。”我赶紧把U盘掏出来,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她接过去,插在电脑上。会议室投影仪亮起来,我的作品开始播放。第一个是个美食探店视频,我拍的,脚本也是我写的,播放量还不错。周敏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那些视频里,有我熬夜剪片子的黑眼圈,有我为了一个镜头重拍二十遍的执拗,有我被客户骂完躲在天台上抽烟的狼狈。她全都看得见。
“这个转场有点生硬。”她忽然说,“第三秒到第五秒,画面跳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那个转场确实有问题,当时时间紧,我没来得及细调。我没想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大学那会儿她学的是中文,跟影视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居然能看出转场生硬。这五年,她变了很多。
“是,当时赶工,没处理好。”我老实承认。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旁边那个短发女生开始介绍自己的作品,我坐在那儿,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好不容易熬到面试结束,周敏说:“今天就到这里,结果三天内通知。”我们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我走在最后,刚到门口,周敏忽然叫住我:“陈默,你留一下。”
我腿又软了。另外两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各异。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就剩我和她两个人。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得我后脖子发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CBD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还行”,又觉得太敷衍;想说“不好”,又觉得太矫情。最后憋出来一句:“就那样,混日子。”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看不太懂。她笑了一下,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抠手指头。”
我低头一看,我右手大拇指正死死抠着食指关节,都抠白了。我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脸有点发烫。
“你呢?”我问,“你看起来挺好的,当老板了。”
“跟人合伙开的,小公司,混口饭吃。”她走回桌边,拿起我的U盘,“你作品不错,基本功扎实,就是缺了点灵气。不过可以培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她看我不说话,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挺真的,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我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门口等我,鼻尖冻得红红的,看见我就这样笑。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行了,你回去吧。”她把U盘递给我,“三天内等通知。”
我接过U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你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吗?”
我点点头。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翻文件,不再看我。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感觉腿还在抖。电梯口那个短发女生在等电梯,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你认识那个周总啊?”
“初中同学。”我说。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周敏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电梯往下走,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我想起她刚才那句话——“来了就别想走了”——等等,她好像没说过这句话?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回家的地铁上,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明天来上班,九点,别迟到。周敏。”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地铁钻出地面,夕阳照进来,整个车厢都是橘红色的。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敏站在窗边的样子。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我想起她妈当年说的话,想起她低头不说话的样子,想起后来那些失眠的夜晚。五年了,我以为我都忘了。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五十到的公司,前台把我领到工位。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我坐下,打开电脑,还没开机,就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周敏走过来,手里拿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美式,不加糖,你以前爱喝这个。”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已经转身走了。旁边工位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凑过来:“哥们儿,你跟周总什么关系啊?她亲自给你送咖啡?我来半年了,她连我名字都记不住。”
“初中同学。”我又说了一遍。
“哦——”他拖了个长音,“那你可得小心点,周总这人吧,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越客气越说明没把你当自己人。你这种上来就送咖啡的,要么是她亲戚,要么……”
“要么什么?”
他缩回去,打开自己的电脑:“没什么,干活吧。”
我在云图互动上了半个月班,慢慢摸清了公司的底细。公司不大,加上我一共十二个人,做的主要是本地商家的短视频代运营。周敏是合伙人之一,管内容和创意。另外一个合伙人姓赵,管市场和商务,一个月来不了公司几次。公司氛围还行,不加班,周末真双休,工资按时发,偶尔还有下午茶。我有时候坐在工位上剪片子,听着旁边同事嘻嘻哈哈,觉得日子好像真能这么过下去。
周敏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工作上她要求很严,我交上去的脚本她总是第一个审,改得最多,批得最狠。但每次批完,她又会叫我到办公室,一点一点讲为什么这么改。她讲东西的时候特别认真,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来敲去,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大学那会儿她复习期末考试就这样,我在旁边看着,总想伸手去把她嘴唇从牙齿里救出来。
有一天晚上加班,公司里就剩我们俩。我剪一个火锅店的片子,怎么剪都不对,烦躁得想砸电脑。她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我旁边:“我看看。”
她凑过来看屏幕,头发扫到我胳膊上,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茉莉花的。我整个人僵住了,手搭在键盘上不敢动。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把这段倒放试试,从沸腾到下菜,倒过来剪,更有冲击力。”
我试了一下,果然好多了。我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距离很近,我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痣,还有眼睛里面映着的电脑屏幕的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往后靠了靠,站起来:“你继续,我先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心脏跳得乱七八糟。我打开手机,翻到她大学时候给我发的短信,一条一条往下翻。“今天图书馆好冷,你多穿点。”“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放你宿舍楼下了。”“陈默,我妈又跟我说那件事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最后一条是:“我们算了吧,你别找我了。”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二十七岁的陈默,坐在CBD的写字楼里,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适应了云图互动的节奏。公司里跟我关系最好的是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叫李同,做后期的,坐我旁边。他这人没什么心眼,就是嘴碎,爱八卦。有天中午我们一起吃外卖,他忽然压低声音问我:“陈默,你是不是跟周总谈过恋爱?”
我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他得意地晃晃脑袋,“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还有,她对你跟对别人也不一样。你别看她天天批你,她批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批我的时候只有不耐烦。”
“滚蛋。”我说,但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我观察好久了。”他扒了口饭,“而且你知道吧,咱们公司之前也招过一个编导,干了俩月就走了。周总从来没给他送过咖啡,也没加过班陪他改片子。你是第一个。”
我嚼着米饭,没说话。窗外是CBD的高楼,一格一格的玻璃窗里亮着灯,像一个个小格子间。我想起周敏有次开会时说,她做公司就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想被管着,也不想管别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发现周敏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她在里面说“进来”,我推门进去,她正对着电脑,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戴眼镜。大学那会儿她视力特别好,坐最后一排都能看清黑板。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我,没抬头。
“刚剪完片子。你呢?”
“改方案,明天要提案。”她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摘下来,“老了,眼睛不行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站那儿干嘛,坐啊。”
我坐在她对面。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她先开口:“陈默,你恨我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恨”,又觉得太假;想说“恨过”,又觉得太沉重。最后我说:“都过去了。”
“我妈那时候……”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她也是为我好,虽然方式不对。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想联系你,又觉得没脸。”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都理解。”
“你理解什么?”她忽然抬头,眼圈有点红,“你理解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跟我妈吵了三年,后来搬出去自己住。我谈过两次恋爱,都分了。我开这个公司,一半是因为想做点事,一半是因为……”
她没说完。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才有,不笑的时候看不见。五年了,我们都老了。
“因为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在背后说:“陈默。”
我回头。
“来了就别想走了。”她笑了一下,眼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我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改方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空调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这句台词太熟悉了,大学那会儿她每次跟我闹别扭,最后都用这句话收场。我站在宿舍楼下,她在窗户里喊:“陈默,来了就别想走了。”然后我就上楼,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中间隔了五年,隔了她妈说的那些话,隔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隔了各自谈过的恋爱。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忽然觉得特别累。
接下来几天,周敏对我还跟以前一样,该批批,该改改,好像那天晚上的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她看我的时候眼神会多停半秒,开会的时候会下意识坐我旁边,中午点外卖会问我想吃什么。李同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暧昧,每次周敏给我送咖啡,他就在旁边挤眉弄眼。
有一天下午,公司来了个客户,是个做美容院的老板娘,四十多岁,烫着大波浪,说话嗲声嗲气的。她看了我们拍的样片,不满意,说太普通了,她要那种“高级感”。周敏跟她聊了一个多小时,老板娘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我要高级感,你们懂什么叫高级感吗?”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句:“高级感不是拍出来的,是定位出来的。您想吸引什么样的客户,就得做什么样的内容。”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问周敏:“这谁啊?”
“我们编导。”周敏说。
“新来的吧?”老板娘撇撇嘴,“说话挺冲。”
周敏笑了一下:“他说的对。您要是想吸引高端客户,光靠画面高级没用,得让内容本身有价值。我们可以给您做一个系列,讲美容知识,讲成分,讲怎么选护肤品。您自己出镜,不用多漂亮,但要专业,要让人信服。”
老板娘想了想,居然同意了。客户走了之后,周敏到我工位旁边,低声说:“刚才不错。”
“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能说到点上,说明你用心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陈默,你比大学时候强多了。”
“大学时候我什么样?”
“傻乎乎的,就知道对我好。”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转身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大学那会儿我确实傻,每个月生活费省一半给她买礼物,她生日我攒了三个月钱买了条项链,她戴了一次就过敏,后来再没戴过。但我那时候觉得值。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晚上下班,我在楼下碰见周敏。她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提着个纸袋。看见我,她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件外套。深灰色的,夹克款,看着不便宜。
“干嘛给我买衣服?”
“你天天穿那件黑的,都起球了。”她别过脸去,“我正好逛街,顺手买的。”
我拿着那件外套,心里堵得慌。她顺手买的,顺手记得我穿什么尺码,顺手挑了我喜欢的颜色。我把外套穿上,大小刚好。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挺精神的。”
“周敏。”我叫她。
她看着我。
“你那天晚上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过了好久,她说:“陈默,我妈去年生病住院了,糖尿病并发症。我在医院陪床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我跟你拆散了。”
我愣住了。
“她说她那时候觉得你没出息,怕我跟着你吃苦。后来她看见我过得不好,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吃苦不吃苦的,跟有没有出息没关系。人好,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纸袋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周敏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陈默,我这些年一直没敢找你,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见我。后来我在面试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我往前一步,想抱她,又停住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我说:“周敏,你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说:“我从来没恨过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扑过来抱住我,头埋在我胸口。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瘦了,背上的骨头硌手。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大学那会儿,她还是我女朋友,我还是那个傻乎乎对她好的陈默。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本来要跟我说的话是:“我开这个公司,一半是因为想做点事,一半是因为想找你。我知道你在做短视频,我就想,也许有一天你会投简历,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
她等了五年,等到了。
我跟周敏在一起之后,公司里炸了锅。李同第一个跳出来:“我就说吧!我就说你俩有事!”其他同事也纷纷起哄,让周敏请客。周敏被闹得没办法,真请全公司吃了顿火锅。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靠在我肩膀上。李同举着杯子站起来:“我代表全公司,祝周总和陈编百年好合!”大家哄笑着干杯。我低头看周敏,她正抬眼看我,眼睛里有光。
后来我问她:“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在家休养。”她说,“她还说想见见你。”
“见我?”
“她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想了想,说:“行,我去。”
见面的那天,周敏妈妈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很多。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小陈,阿姨对不起你。”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阿姨,都过去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往下掉:“我那时候就是怕,怕小敏跟着你吃苦。后来我看她天天不开心,我才知道我错了。人这一辈子,苦不苦的,跟钱没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最重要。”
我点点头,说:“阿姨,您放心,我现在能挣钱了,不会让小敏吃苦。”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又红了。我冲她招招手,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妈妈看看她,又看看我,说:“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从周敏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在小区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周敏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忽然想起初中那会儿,我们也是这样放学一起走。她那时候扎个马尾辫,书包上挂着个毛绒兔子,走路一蹦一跳的。我那时候就喜欢她,但不敢说。后来高中不同校,我给她写了三年信。大学重逢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她,她冲我笑,我就知道这辈子是她了。
“陈默。”她叫我。
“嗯?”
“你当初为什么来面试?”
“缺钱呗,公司倒闭了。”
她掐了我一把:“说实话。”
我想了想,说:“我看见云图互动的招聘启事,看见地址在CBD,我就想,也许是你呢。我知道你学中文的,做新媒体的话,说不定在这儿。我就是赌了一把。”
她停下来,看着我:“你赌赢了。”
我笑了:“嗯,赌赢了。”
后来我们在公司还是跟以前一样,她管内容,我管编导,工作上该吵吵该骂骂。但下班之后,她就成了我女朋友。我们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吐槽甲方。周末有时候去她妈那儿吃饭,有时候去我妈那儿。我妈特别喜欢周敏,说她懂事,会照顾人。周敏就笑,说阿姨您别夸我,您儿子才厉害呢,天天在公司跟我对着干。
有一次我们吵架,因为一个方案的细节。她坚持要改,我觉得没必要。吵到最后,她摔门进了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生闷气,李同凑过来:“又吵了?”
“嗯。”
“你说你俩,上班吵下班还吵,累不累?”
“不累。”我说。真的不累。跟周敏吵架,吵完不到十分钟就想和好。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吵完我就去给她买奶茶,她喝完就笑了。现在吵完,我就去她办公室门口晃悠,晃到她自己开门叫我进去。
那天晚上下班,她果然开门叫我:“陈默,进来。”
我进去,她坐在那儿,板着脸。我说:“那个方案我改。”
“不用了,我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
“那你还摔门?”
“我摔门是因为你态度不好。”她瞪我,“你跟我吵的时候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在怀里。她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我低头闻她头发,还是茉莉花的味道。我说:“周敏,咱俩以后不吵了行不行?”
“不行。”她闷闷地说,“该吵还得吵。”
我笑了:“那吵完你别摔门,咱们去吃火锅。”
她也笑了,抬头看我:“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特别踏实。有时候我坐在工位上剪片子,抬头看见她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我就觉得特别满足。五年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跟她坐同一间办公室,还能每天看见她,还能跟她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忽然问我:“陈默,你还记得初中那会儿吗?”
“记得。”
“你那会儿总抄我作业。”
“你数学好嘛。”
“你英语好,我抄你的。”
我们俩都笑了。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说:“其实我初中就喜欢你了。但是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高中不同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大学重逢那天,我特别高兴,但没敢表现出来。”
“你那天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站在图书馆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你了。”
“你那时候还傻乎乎的,上来就问我借笔记。”
“我找个借口跟你说话嘛。”
她笑了一下,钻进我怀里。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从十二个人变成二十个人。我跟周敏还是老样子,上班吵下班好。李同升了后期主管,天天跟我抱怨新人不好带。我有时候去他那儿抽烟,他就问我:“你跟周总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我说。
“你俩可真行,从初中到现在,绕了这么大一圈。”
我弹弹烟灰,没说话。是啊,绕了一大圈。从初中同桌,到大学情侣,到分开五年,再到重逢。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走丢的人,其实一直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
去年冬天,我跟周敏结婚了。婚礼不大,就请了亲戚朋友和公司同事。李同当的伴郎,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陈默你太不容易了,你俩太不容易了。”周敏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妈坐在台下,擦着眼泪。我妈也哭了,说儿子终于有人管了。
婚礼上,周敏跟我说:“陈默,你以后还来公司上班吗?”
“来啊,干嘛不来。”
“那你得听我的,我是你老板。”
“行,你是老板,我是你老公。”
她掐了我一把,又笑了。我看着她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每天早上,我们还是一起去公司。她在办公室改方案,我在工位上剪片子。中午一起吃饭,有时候吃食堂,有时候出去吃。下班一起回家,有时候走路,有时候坐地铁。周末去看她妈或者我妈,有时候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窝着。
有天早上我出门,右眼皮没跳。我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在门口穿鞋的周敏,忽然笑了。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我想起那天来面试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三下,我以为要倒霉。结果撞见了她,结果她说“来了就别想走了”。
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要是您觉得这故事还有点意思,那就劳驾点个赞,关注一下晴晴故事馆。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涉及的人物、公司、事件均为创作需要,不代表任何真实个体或组织。故事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鼓励人们珍惜缘分、勇敢面对感情。文中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不构成任何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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