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老伴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女儿嫁出去十二年了,嫁的那个男人,我一开始就不太同意,但女儿喜欢,我也没拦着。

女婿这个人,说不上坏,就是不踏实。这些年他换过多少份工作,我数都数不清了。卖过保险,跑过中介,跟人合伙开过小饭馆,还去外地包过工程。每一回都说这回行了,每一回干不了几个月就黄了。女儿跟着他搬了七八次家,从城南搬到城北,从城北又搬回来。每次搬家都带着孩子,孩子今年上五年级了,转过三所学校。

今天下午女儿打电话来,开头先问了句妈你吃饭了没。我听她声音不对,就问怎么了。她沉默了几秒,说小军又失业了。我没说话。她又说,这回是那个公司裁员,整个部门都砍了。我说嗯。她说妈你别担心,我们再想办法。我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把年纪了,担心也没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挺好,照在我腿上暖洋洋的。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敲得啪啪响。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话——活着没意思了。

我不是今天才这么想的。这两年越来越经常地想。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晚上躺下睡不着。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张嘴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女儿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问吃了没,问问身体咋样。我说好着呢。她说那就好。挂了。

我其实知道女儿的日子不好过。女婿挣不来钱,她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去烧烤店帮人串串。孩子放在她婆婆那边,周末才接回来。她瘦了很多,上次来看我的时候脸都凹进去了,我给她炖了锅鸡汤,她喝了两碗,说妈你炖的鸡汤真香。走的时候我把剩的半锅装进保温桶让她带走,她推了两下收了,提着那个保温桶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鞋后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想帮她,但我拿什么帮。我一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吃药去掉四五百,水电煤气物业去掉两三百,剩下两千出头吃饭。我攒了这些年,存折上有八万多,那是我的棺材本。去年女婿说要做买卖,女儿来找我借钱,我把那八万取出来给了她。她当时哭着说妈我一定还你。我说不用还,你过好了就行。后来那个买卖没做成,钱也没了。我没问,她也没再提。

那八万是我跟老伴一辈子攒下来的。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钱你留着,别都给了孩子。我点了头。后来我还是给了。我不后悔,但心里那个地方空了一块,跟老伴走的时候空的是同一个位置。

今天女儿告诉我女婿又失业了,我心里翻上来的不是着急,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我累了一辈子了。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把女儿拉扯大。老伴病了六年,我伺候了六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以为自己能歇歇了。可女儿的苦又来了,我帮不上忙,但我也放不下。那个心一直悬着,悬了十几年了,从她嫁给那个男人那天起就没放下来过。

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年轻时候图把女儿养大,她长大了图她嫁个好人家,她嫁了人图她日子过好。可她日子没过好,我也没别的可图了。每天早上睁开眼,想的全是她的事,她的房贷,她的孩子,她那个永远挣不来钱的老公。我想不动了。真的想不动了。

楼下的棋散了,老头们各自回家了。太阳落下去,阳台上暗下来了。我站起来收了晾的衣服,把阳台门关上。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想跟她说妈累了,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比我还累。

后来我给她发了一条:明天我去你那儿,帮你接孩子。她回了个好。我又打了一行字:别怕,妈在。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窗户外头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

我今天还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但明天要去接外孙,得早起,得坐四十分钟公交。那个孩子见到我会喊姥姥,会抱着我的腿说姥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我想着那个画面,觉得明天好像还有点事要干。

就这一点事,撑着。撑过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