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走了,985本硕,央企白领。我竟然不知道儿子得了糖尿病。

赵国强把儿子的死亡证明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毕业照,陈晨穿着硕士服站在校门口,笑得露出虎牙。他看了一眼,把抽屉推回去。客厅里坐着他的老同事老周,来送花圈的。老周说:“国强,节哀。”赵国强说:“坐吧。”老周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你儿子那个病,多久了?”赵国强没说话。老周没再问。

陈晨是上个月走的。酮症酸中毒,送医的时候血糖高到测不出来,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赵国强接到电话的时候在老家种菜,他老婆张桂芬打来的,哭得说不出话。他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到北京,在ICU门口看见了陈晨最后一面。他儿子瘦得脱了相,脸蜡黄,嘴唇干裂,手上全是针眼。他站在那儿,隔着玻璃,腿发软。张桂芬在旁边哭。他没哭。他扶着墙,看着护士把管子拔了。然后他走进去,摸了摸陈晨的手。凉的。

事后他收拾陈晨的出租屋。三十平的单间,在朝阳区,月租四千五。衣柜里几套西装,都是深色的,挂着工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两个手机、一个胰岛素注射笔。赵国强把那支注射笔拿起来看了看。笔身上贴着标签,写着“门冬胰岛素”,日期是半年前的。他翻到抽屉里,里面有三盒没拆封的胰岛素,两支用了一半的,还有一叠血糖试纸。他把那些东西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扎好,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他坐在陈晨的床上,看着这个屋子。

床头柜上有一本台历,上面画满了圈。他翻了翻,每个月都有圈,有红的有蓝的。红色的圈旁边写着数字,他看不懂。后来他找了个懂的人问,人家说那些数字是血糖值。红色的圈是超标,蓝色的圈是正常。他翻了半年,红色的圈越来越多。最后一个月全是红色的。他把台历合上,放回原处。

陈晨是985本硕,毕业进了央企,做技术岗,一个月到手一万八。赵国强在老家跟人说起儿子,人家都竖大拇指。去年过年陈晨回来,瘦了不少。张桂芬问他是不是减肥了。他说嗯,最近在健身。张桂芬说别减了,太瘦了。他说好。赵国强记得他那天吃了两碗饭,还吃了块红烧肉。他以为儿子胃口挺好。他不知道那是陈晨几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顿。后来他翻陈晨的手机,看见他收藏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糖尿病早期症状,你中了几条》。收藏时间是两年前。他又翻到相册,最近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陈晨站在公司楼下,穿着衬衫,脸瘦得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一圈黑。他放大了看,陈晨的手在抖,手机拍糊了。他把照片存进自己手机里。

陈晨的朋友圈发了三条。第一条是三年前,配图是入职通知。第二条是两年前,配图是一碗面条,配文“今天血糖正常,奖励自己”。第三条是一年前,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有时候觉得活着真累。”底下没有评论。赵国强看了很久那条朋友圈,锁了屏。

他给陈晨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同事姓方,跟陈晨一个项目组。赵国强问:“陈晨平时跟你们说过身体不舒服吗?”方宁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叔,陈晨工作很拼。他经常加班到半夜,早上八点又到。我们劝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有一次他在工位上晕倒了,我们打了120,他醒了以后让我们别跟家里说。”赵国强攥着手机。“什么时候的事?”“去年夏天。”赵国强说:“他住院了?”方宁说:“住了三天。他自己签的字。出院以后接着上班。”赵国强问:“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方宁说:“他说不想让你们担心。他说他爸身体不好,他妈心脏也有问题。他说他能扛。”赵国强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陈晨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本台历。他翻到去年夏天那一页,陈晨在住院那三天画了三个蓝圈,旁边写着“正常”。然后出院第二天,红圈,超标。他往后翻,红圈越来越多,蓝圈越来越少。最后一个月全是红的。他合上台历,站起来。他把那袋胰岛素和血糖试纸拎到楼下垃圾桶扔了。然后他回来,把陈晨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纸箱。他把电脑和手机装进另一个纸箱。台历他塞进自己包里。那支胰岛素注射笔他也塞进包里。然后他打电话叫了快递,把两个纸箱寄回老家。他锁上门,把钥匙还给了房东。房东问他:“你儿子呢?”赵国强说:“走了。”房东愣了一下,没再问。

他坐高铁回老家。张桂芬在车站等他,眼睛肿着。两个人打车回家。到家他把包放在茶几上,掏出那本台历,翻开。张桂芬凑过来看。“这是什么?”赵国强说:“陈晨的血糖记录。”张桂芬翻了几页,眼泪掉下来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赵国强说:“他跟谁都没说。”张桂芬说:“他去年过年回来,我还说他瘦了。他说他健身。”赵国强说:“他骗你的。”张桂芬把台历合上,抱在怀里。“他为什么不说?”赵国强说:“怕我们担心。”张桂芬哭了一会儿,忽然说:“他那个病,是不是能治?”赵国强说:“能控制。但他没控制。”张桂芬说:“他为什么不控制?”赵国强没说话。他从包里掏出那支胰岛素注射笔,放在茶几上。“他用过。但没按时用。他那个工作,加班多,吃饭不定时。他大概觉得年轻,扛得住。”张桂芬拿起那支笔,摸了摸。“他一个人在北京,没人给他做饭,没人提醒他吃药。”赵国强说:“嗯。”

那天晚上赵国强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他想起陈晨小时候,胖乎乎的,爱吃糖。他管着不让吃,陈晨就偷着吃。有一回他看见陈晨躲在被窝里吃大白兔奶糖,他打了他一顿。陈晨哭了,说“爸,我就吃一块”。他后来没再打他,但也不让他多吃。他想起陈晨上大学那年,他去北京送他,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陈晨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爸你吃”。他吃了。他问陈晨想不想家。陈晨说不想。他笑了。他以为儿子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他不知道儿子后来得了病,不知道儿子一个人扛了两年,不知道儿子在工位上晕倒过,不知道儿子最后那几天是怎么过的。他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戒了五年了,又抽上了。抽完他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进屋,张桂芬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台历。他坐在她旁边。“桂芬。”她说嗯。“明天去北京,把陈晨的东西拿回来。”张桂芬说:“你不是寄回来了吗?”赵国强说:“还有一样没拿。”张桂芬问什么。赵国强说:“他那个出租屋,墙上贴了一张照片。是我们仨去年过年拍的。”张桂芬说:“你拿了吗?”赵国强说:“我忘了。明天去拿。”张桂芬说:“我跟你一起去。”赵国强说好。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窗外有虫叫。张桂芬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