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电话是从早上八点零七分开始响的。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老头,声音沙哑,背景里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他说:“同志,你们昨天是不是罚了一个卖粥的阿姨?姓陈,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骑个红色三轮车。”
我说是。
他问:“罚了多少?”
我说这个不方便讲。
他说:“我听说是一万八。你们能不能退给她?她不是坏人。”
我问他跟陈阿姨什么关系。他说没什么关系,他在那个路口扫街,扫了六年,陈阿姨给他盛了两年粥,不要钱。他说:“如果非要罚,我这儿有三千,我先替她交一点。”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电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进来。一个男的,说他是开出租的,夜班,每天凌晨四点半交班,陈阿姨给他留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放在保温桶旁边,他自己拿,钱塞在铁盒子里。他说:“你们罚她一万八,她得卖多少碗粥?你们算过没有?”
我说这是按规定来的。
他说:“规定我知道,但人也得吃饭啊。”
第三个电话是个女的,医院护士,说她们科室下夜班,只有陈阿姨的摊子还开着。她讲了一件事:去年冬天,一个病人家属没钱买早饭,陈阿姨给了他一碗粥和三个包子,说“先吃,有了再给”。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来过。护士说:“她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电话一个接一个。到中午,我接了四十多个。下午更多。有学生家长,有工地带班的,有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有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说:“你们别为难她,她比谁都难。”有人说:“她那个孙子才上小学,她要是倒了,孩子怎么办?”还有人问:“是不是有人举报她?是谁?我们去找他。”
到下午五点,我数了数,一共九十三个电话。还有两个没接到的未接来电。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嗡嗡响。队长老赵从外面回来,看见我面前那张记电话的纸,密密麻麻写了两页。他问:“怎么了?”
我说:“都是替陈阿姨求情的。”
他愣了一下,说:“哪个陈阿姨?”
“昨天下午那个,卖早餐的,罚了一万八。”
老赵把帽子摘下来,坐在我旁边。他翻了翻那张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把钱交了?”
“交了,扫码交的,一次交清。”
“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给我们添麻烦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阿姨,有点意思。”
昨天下午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们队去城西路口处理占道经营。那个路口很复杂,一边是医院后门,一边是工地,再过去两百米是小学。早上人多,车多,摊子也多。陈阿姨的摊子摆在人行道和盲道交界处,红色三轮车横着停,两个不锈钢保温桶,一个煤气灶,几摞蒸笼。她卖粥、包子、煎饼,也卖豆浆。
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正在收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套上沾着面粉。老赵把处罚决定书递给她,说:“陈阿姨,你这摊子我们劝过多少次了?上个月就跟你说了,往里面挪,或者去市场。你不听。这次投诉多,只能按程序办。”
她接过决定书,看了很久。她不识多少字,但数字看得懂。一万八。
她问:“能扫码吗?”
老赵说:“能。”
她拿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她点开付款码,扫了,输密码。输密码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但一次就输对了。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搬东西。
旁边卖煎饼的刘姐看不过去,说:“赵队长,她也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少罚点?”
陈阿姨回头看了刘姐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刘姐就不说话了。
老赵说:“陈阿姨,你以后别在这儿摆了。找个市场,交点摊位费,踏实。”
陈阿姨点头,说:“知道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把保温桶搬上三轮车,用绳子绑好。蒸笼摞得整整齐齐。煤气灶关了,检查了两遍。然后她骑上车,慢慢走了。她没有回头。
我当时觉得她有点怪。一般被罚的人,要么争几句,要么磨一磨,要么说家里困难。她什么都不说。她交钱的样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老赵也说:“这阿姨倒是明白人。”
但我们都知道,一万八对她不是小数目。
第二天下午,我和老赵决定去陈阿姨家看看。
地址是社区给的。她住在城西老小区,一楼,租的房子。我们到的时候,她不在。门虚掩着,里面有个小男孩在写作业。我们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小男孩抬头看我们,问:“你们找谁?”
我说:“找你奶奶。”
他说:“奶奶去做钟点工了,五点回来。”
桌子上放着一瓶降压药,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已经掉了漆。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小男孩的。窗台上晒着橘子皮。屋里很干净,但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衣柜门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小男孩,男人笑得很开心,但只有一条腿。
我问小男孩:“这是你爸爸?”
他说:“嗯,他在老家。”
“你妈妈呢?”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们退到楼下等。楼下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其中一个问我:“你们是来找陈桂芬的?”
我说是。
他说:“她是不是犯事了?”
我说没有,就是来了解点情况。
他说:“陈桂芬不容易。她儿子以前在工地,架子塌了,腿没了。媳妇跑了。她把孙子带过来上学。她每天三点起来熬粥,六点出摊。她那个粥熬得好,米油都熬出来了。”
另一个老人说:“她人也好。我老伴去年住院,她天天早上给我留一碗粥,我说给钱,她不要。她说‘你跑医院费钱,省着点’。”
五点刚过,陈阿姨回来了。
她提着一袋菜,里面有土豆、白菜、一小块豆腐。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钱交了,我不摆了,你们放心。”
老赵说:“我们不是来让你不摆。我们是想问问,为什么那么多人替你求情。”
她笑了笑,说:“他们瞎操心。”
她请我们上楼。小男孩喊了声奶奶,她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去里屋写作业。她给我们倒了水,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择菜。
老赵问她:“你儿子的事,我们听说了。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她说:“做钟点工,一天跑两家,一个月两千多。房租一千二,孙子学校午饭钱三百,剩下的够吃饭。”
“那你以前摆摊,能挣多少?”
“好的时候一天两百多,差的时候几十。但比钟点工强,时间也自由,能接送孙子。”
“你知道那个路口不能摆?”
“知道。你们劝过我好几回。我也想过挪,但挪到里面,没人。市场里摊位费一个月三千多,我交不起。那个路口有医院、有工地、有学校,人顺路就买了。”
“那你为什么交钱那么痛快?”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一片发黄的菜叶摘掉,扔进塑料袋,说:“我不交能怎么办?跟你们吵?吵了你们就不罚了?你们也是工作。我吵了,你们为难,我也难看。那些老顾客要是知道了,肯定有人要去替我说话。我不想让他们去。他们有的人比我还难。”
老赵说:“你倒是替我们想了。”
她说:“我不是替你们想,我是替我自己想。我要是又哭又闹,传出去,孙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她说完,低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我早就想不干了。腰不行了,站一天,晚上躺下都翻不了身。但不知道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我问她:“那些打电话的人,你都认识?”
她说:“有的认识,有的可能就买过几回。那个扫街的老魏,我给他粥,是因为他帮我推过车。那个开出租的,他有一次多给了我五十块,我追出去他跑了。那个护士,她给我孙子送过退烧药。人都是互相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傻?罚了一万八,还替别人想。”
我没说话。
老赵说:“我们回去帮你问问,看社区有没有便宜的摊位。”
她说:“不用。你们别为我破例。破了例,以后别人怎么办?你们更难。”
从陈阿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老赵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走到路口,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个曾经摆摊的位置。现在那里空着,地上有油渍,还有几片菜叶。盲道空出来了,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正好经过,走得很顺。
我想起那个年轻妈妈。电话记录里有一个是她打的。她说她之前投诉过陈阿姨,因为婴儿车过不去。但她又打电话来求情。她说:“我不是想让她被罚,我只是希望她能不挡路。她后来挪了半米,但还是挡。我那天推孩子,差点绊倒。我气不过就投诉了。但我没想到罚这么多。她给我孩子塞过包子,我没要。我现在心里不好受。”
我把这个电话告诉老赵。老赵说:“她也没错。路是大家的。陈阿姨也知道。”
第二天,老赵去社区问了。社区说,附近巷子里新设了一个便民早餐点,有十个位置,要抽签。老赵帮陈阿姨报了名。抽签那天,她没抽中。但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姐认出了她,说:“你以前是不是在城西路口卖粥?我女儿天天喝你的粥。我那个摊位大,分你一半。”
陈阿姨说:“我给你租金。”
大姐说:“给什么租金,你早上卖,我下午卖,不耽误。”
就这样,陈阿姨在巷子里重新开张了。巷子偏,生意不如以前。但老顾客们还是找来了。老魏扫完街,骑二十分钟过来喝粥。开出租的凌晨交班,绕路过来买包子。护士们下了夜班,结伴来。那个年轻妈妈也来过一次,推着婴儿车,买了一碗粥,放在车筐里,没说话。
有一天早上,我路过巷子,看见陈阿姨。她正在给一个小男孩装包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们还罚吗?”
我说:“这里可以摆,不罚。”
她点点头,说:“那行。”
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递给我一杯豆浆。我说不要。她说:“拿着吧,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队里那个老赵。他那天没为难我。”
我接了。豆浆很烫。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腰擦桌子。那个不锈钢保温桶还在,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已经卷边了,写着:“环卫工免费喝粥。”但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每人一碗,多了没有。”
我笑了一下,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队里再接到关于占道经营的投诉,老赵总会多问一句:“摆摊的是什么人?什么情况?”但该罚的还是罚。只是我们开始学着,在罚完之后,告诉对方可以去哪里找社区,有没有便宜的摊位,能不能申请临时救助。这些事不一定有用,但总比只开一张单子强。
陈阿姨的九十三通电话,我后来一直留着那张记录纸。上面有老魏,有出租车司机,有护士,有学生家长,有卖菜的大姐,还有那个投诉过她的年轻妈妈。他们的电话号码我都没删。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她跟老赵吵一架,或者哭一场,也许就不会有这九十三通电话。但她没有。她交完钱就走,把难处留给自己,把体面留给了所有人。
可体面这个东西,有时候比钱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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