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的时候,壶里的水刚好烧响。他没坐下,站在玄关那儿,鞋也没换,盯着地板上那块瓷砖裂纹看了有十几秒。

我老伴从厨房探出半张脸:"见了?怎么样?"

"没成。"

"怎么就没成了?人家姑娘不是挺——"

"妈。"陈磊终于弯腰换鞋,声音不大,但把后面的话堵回去了。"人家要市北区一套房,写两个人名字。车不能低于十五万。彩礼八万八。婚后不和老人住。"

水壶响了。我去关火,手在旋钮上停了一下。我今年五十七,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一年,退休前最后一班岗,月工资到手四千六百多。

我老伴退休金三千二。陈磊在一家民营设计院做结构设计,税后七千三。他攒了六年,卡里有十四万。

我算了一下那顿饭桌上算过的账。市北区均价一万一,九十平的小三房,首付三十万出头。车十五万,首付五万。彩礼八万八。婚礼、三金、装修,杂七杂八又得十几万。

我把火关上,回头看了陈磊一眼。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扣在腿上,什么也没说。

我老伴还在厨房里小声嘀咕:"她家也不是开银行的,怎么张口就要……"

"妈,别说了。"陈磊把头靠到沙发背上,"她也不容易。她妈说了,她同事女儿嫁过去就有房有车,她不能比人家差。"

我听着这句话,没接。我在想,这姑娘说的也不算离谱——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的相亲市场上,这几乎就是标配。问题是标配背后那个数字,我跟陈磊两个人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到退休以后。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两点多起来,坐在客厅抽了三根烟。窗户外面小区的路灯照着停车场,一排一排的车,我数了数,少说六十辆。我想,这一片小区,得有多少个跟我一样睡不着的老头。

第二天我去厂里交接工作,老伙计老周凑过来递了根烟。他比我小两岁,儿子去年刚结的婚。

"老陈,磊磊的事定了没?"

"没。又黄了一个。"

老周嘬了一口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跟你说,磊磊这个条件,你别再往上够。够不着的。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

"啥叫踏实过日子的?"

"就……长得一般点的,工作一般点的,家里不挑的。"

我把烟掐了。我知道老周是好意。他儿子去年结婚,首付八十万,老周把唯一一套老破小卖了,自己搬到了城郊的回迁房,一个月还要替儿子还两千多的房贷。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陈,结完婚我才知道,我这辈子算是白干了。"

后来那个月,我老伴又托人给陈磊介绍了两个。一个是医院的护士,三十一岁,自己月薪到手六千多,要求男方在市中心有房。

另一个是做行政的,二十八岁,要求婚后不和公婆住,每月给女方父母两千块养老钱。

陈磊去见了护士,回来跟我说:"爸,人家也没看上我。她说她的标准是月薪两万以上,有房无贷。"

我愣了一下:"那她一个月挣六千,凭什么找两万的?"

陈磊苦笑了一下:"爸,她不是一个人这么想。我们单位有个女同事,三十四了,月薪一万二,非要找月薪三万以上的。她妈在相亲角蹲了两年,到现在也没找着。"

我没再说话。我想起上个月去公园的相亲角,替陈磊登记的时候,满场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手里举着硬纸板,上面写着自家孩子的条件。

我转了一圈,发现一个比一个离谱——三十五岁的女博士,要求男方必须是本地户口、有房有车、身高一米八以上、年龄不超三十五。五十多岁的妈妈在旁边帮腔:"我女儿不挑,条件合适就行。"

我当时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陈磊的资料卡,举了半天,没人来问。

我老伴回来跟我哭了一场。她说:"老陈,是咱们没本事。人家孩子结婚,爹妈掏得出首付,咱们掏不出来。"

我没吭声。我想说,我不是没本事,我这辈子该干的活一天没落下,该交的税一分没少。我年轻时候,一套房是单位分的,结婚就是领个证、摆两桌酒,哪有这么多弯弯绕。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我这一代人把房子炒上去了,房价是我儿子那一代人无论如何也接不住的。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显得我在甩锅。

陈磊后来跟我说:"爸,你别给我介绍了。我自己碰碰吧。"

我老伴不甘心,又在网上给他挂了几个平台。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陈磊从房间里出来倒水,顺嘴跟我说了一句:"爸,我一个同事,三十三了,上个月辞职回老家了。他说在这边干十年也买不起房,还不如回去。"

"回去干啥?"

"他爸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让他回去帮忙。"

陈磊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说我是不是也该认了?"

"认什么?"

"认我就这样了。结不了婚,买不起房,就一个人过。"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二岁,脸上有痘印,头发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他小时候我带他去厂里洗澡,澡堂子里的老师傅都夸他白净、好看。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背有点驼,眼睛里没有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有一天,我跟老周喝酒,聊到这事。老周说:"你知道现在最扎心的是什么吗?不是男孩结不起婚。是女孩不愿意下嫁。"

"怎么说?"

"我闺女,你认识的,今年三十了,月薪八千。她跟我说,她闺蜜嫁了个月薪六千的,天天在群里哭穷。她说她不干,她怎么也得找个比她挣得多的。我说你一个月八千,比你挣得多的男的,人家凭什么看上你?她说她不管,反正不能比闺蜜差。"

老周喝了一口酒,接着说:"现在这些小孩,手机一打开,满屏都是开豪车、住大房子的。你让她看一个月收入五千的,她觉得那不叫日子。"

我没接话。我想到那天在公园相亲角,有一个妈妈站在太阳底下,举着她闺女的牌子,站了三个小时没人搭理。她闺女三十六岁,月薪三万,要求男方年薪五十万以上。

我当时觉得荒唐,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她的错。她闺女读了二十年书,从农村考到城里,从月薪三千干到三万,她凭什么不能要个好日子?

问题是,好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要的那个男人,全城也找不出几个。

我跟陈磊说过一句话。我说:"儿子,你要是碰不到合适的,就先别急。日子总得过下去。"

陈磊笑了一下,说:"爸,你知道我单位有多少人不谈恋爱吗?二十多个三十岁以上的,一大半都是单身。不是不想谈,是谈不起。出去吃顿饭两三百,看场电影一百多,一个月下来工资就没了。还不如攒着。"

我问他:"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他摇头:"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后来有一天,我老伴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说是有个地方出台了政策,二孩三孩每个月补贴几百块。她跟我说:"老陈,你看相关部门都开始发钱了。"

我看了看那个数字。每月几百块。我心想,够干什么的呢?陈磊要是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年光奶粉钱就得一万多。加上房贷、车贷、物业费、暖气费、幼儿园……一个月开销少说一万五。几百块钱搁进去,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我没跟我老伴说这些。她信这些。她觉得只要相关部门出手了,日子总会好的。

但我不信了。

我年轻时候信。厂里分房的时候我信,说只要好好干,单位不会亏待你。后来厂里改制了,房子也没了,不少人换了新的工作岗位。

我熬过来了,拿着三千多工资又干了二十年。现在我退休了,退休金四千六,老伴三千二,加一起不到八千。我们这套房子,是2003年厂里最后一批福利房,市价也就值个五六十万。这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全部家底。

我把这些账翻来覆去地算过。算到最后,我发现一个事实——不是陈磊不努力,也不是他条件太差,是这个时代里,一个普通人的努力,已经够不上一段婚姻的门槛了。

上个礼拜,陈磊跟我说,他们单位又走了一个。三十五岁的结构工程师,年薪二十万,在这边干了七年,最后还是回了老家。

"他攒够了首付吗?"我问。

"攒了。但他说还完房贷一个月剩不了两千,还不如回去。回去工资低,但至少不用还房贷。"

陈磊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爸,我觉得我可能也快了。"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在用手机看一个楼盘的广告,上面写着"首付二十万起,刚需上车首选"。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刚说了自己月薪五千,三个女嘉宾灭了两盏灯。主持人打圆场说:"咱们也不能光看收入嘛。"

我心里想说的是:不看收入看什么?看命吗?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把电视关了,进厨房去热饭。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往锅里下面条,手抖了一下,把一根挂面掉在了灶台上。

第二天早上,陈磊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爸,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他走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停车场。太阳刚出来,照在那些车的引擎盖上,反着光。我想起昨晚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老陈,咱们这代人,生了个儿子,以为传宗接代了。现在看,可能是给儿子生了个难题。"

我没接他的话。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门口那个相亲角的牌子还插在那儿,纸都让风吹卷了边。

陈磊今年三十二。我今年五十七。我不知道他还得等多久,也不知道等到的那天,是不是他真想要的日子。但我知道,这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们单位二十多个单身的,公园相亲角几百个举牌的父母,手机屏幕上那些月薪两万起步的征婚帖子——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头,在客厅里算了一晚上账,最后把烟掐灭在鞋底,还是没想出个办法来。

窗外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骑过去,喇叭里放着"旧家电、旧家具回收"。我看了他一眼。他大概五十来岁,蹬着车,背上晒得黝黑。我想,他可能也没结过婚,或者结了又散了。但他的三轮车还是照蹬,喇叭还是照放。

日子总得过下去的。只是有些人的日子,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