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那个房的租金,该交了吧。”
岳父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像冬天没暖气的房间,硬邦邦的。
我手里还攥着削皮刀,土豆滚到水池边沿。我说,爸,我家的房子是全款买的,哪来的租金。
“别装傻,”他嗓子扯高了,“我说的是你小舅子那套一百二十平,当初不是说好了……”
后面的话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一半。土豆皮上有一块黑斑,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干净,索性整个丢进了垃圾桶。
电话挂断后,我在厨房站了大概两分钟。冰箱上面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不对,那盆绿萝我半年前就扔了。冰箱上是空着的。
我重新拿起削皮刀。土豆还剩一个,够炒一盘。
那天晚饭,三个菜都炒咸了。
老周回来的时候,换鞋换了很久。他最近换鞋总是很久。右手拇指关节上有一块茧子,我之前提过一回,他说是开会转笔磨的,后来我又看见过,但没再问。
“今天吃什么。”他问。
“土豆丝。”
“昨天也是土豆。”
“你可以不吃。”
他没接话,坐下来,筷子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对齐了头。
那通电话之前,我刚把阳台的晾衣杆修好。之前那根老出毛病,挂厚被套就往下滑,我用铁丝缠了两圈,凑合能用了,缠得不太好看,像手指头上贴了创可贴。手机响的时候正好进来一条垃圾短信,什么楼盘销售,我顺手删了。
饭吃到一半,我弟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我妈最近总忘事,烧水忘了关火的那种。我听完没有回。老周问谁发的,我说没事,我弟。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去年过年,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小叔子的女朋友说了一句话。她说的时候在剥橘子,橘子皮搁在茶几上,堆成一个小山。我忘了她说的是什么了。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天气。
现在想想,也许那句话很重要。也许不重要。也许就是随便说说的。我记不清了。
土豆丝炒咸了,凑合吃完了。老周洗碗,水流声很大。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什么。
02
夜里十一点多,老周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打瞌睡。我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站了一下。
“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几个老头老太在笑,笑得挺假的。
“说什么了。”
“说小叔子的婚房,让我交租金。”
他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他膝盖上。
“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打电话跟他说说。”
“说说就行了?”
他没回答。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久。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亮。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空杯子。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老周在旁边倒是睡得挺沉,呼吸声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每次买米都是一口气扛上去。有一次老周扛到四楼,米袋子破了,白花花的大米洒在楼梯上,他蹲在那儿一粒一粒捡。我说别捡了,再买一袋。他说不行,不能浪费。后来那袋米还是吃了,洗了好几遍。现在想想那时候,觉得挺近的,又觉得挺远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偶尔有一个词飘进来,又飘走了。进门的时候表情挺正常的。换鞋,洗手,坐下来吃饭。我夹了一筷子豆角给他,他说了句谢谢。我们之间好像很久没说这两个字了,听着有点别扭。
“你跟爸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就那样。你别操心。”
他又夹了一块豆腐乳。我看他吃了三碗饭。平时他只吃两碗的。
饭后他洗碗,我擦桌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擦了三遍。桌面是木纹的,第三遍擦完还能看见水渍。抹布有股味道,该换了。
“换个抹布吧。”我说。
他说好。第二天他还是没换。
03
周末。老周说去加班。他最近周末总加班,我也没问过是真是假。可能问了他也只会说就那些事。
我一个人在家,把衣柜整理了一下。翻出来一件外套——老周的,薄款的,他说穿着去工地穿的。口袋里有张小票,洗衣店的,日期是上个月。我把小票扔了。又摸了摸口袋,摸到一块硬硬的纸片。是一张便签纸,蓝色圆珠笔写的,几个时间段:
“10:30 老刘 2:00 老赵 4:30……”
后面看不清了,像被水浸过,洇成一团模糊的蓝。纸片是叠成四折的,折痕很深,反复折过很多次的那种深。我看了几秒,放回去了。
我把外套挂回衣柜。挂反了,袖口朝里。也没调整。
中午不想做饭,泡了一碗方便面。吃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她问我上回说的体检做了没有。我说做了。她说你别骗我。我说真做了。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小区里那个老张家的闺女离婚了。我说哦。她又说,她家那房子听说归了男方。我说哦。她说你哦什么哦。我说妈我面要坨了。
挂了电话,面确实坨了。
下午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梦见的什么忘了,就记得梦里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不到,急得满头汗。醒了以后坐在床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梦里找的是我上小学时候用的一个文具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熊猫吃竹子。后来那个文具盒去哪儿了,想不起来了。
楼下便利店开始放促销的广播,声音循环的,一句话重复好几遍。什么关东煮新汤底上市,买两串送一串。我把窗户关了。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有些事你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怕问出来自己接不住。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老周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说晚点回来。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晚上想吃什么”。他过了四十分钟才回:“随便。”
04
婆婆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说腌了一坛咸菜,装两瓶给我带回来。
婆婆住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一兜橘子。摊主多找了五毛钱,走到半路我才反应过来。也没回去还。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她蹲在地上,从一个老式坛子里往外夹咸菜,架子有点晃,她用手扶了一下。手背上都是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指肚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拿两个瓶子就行,你那个大瓶子够吃好久。”
“嗯。”
“老周最近瘦了。”
“他胃口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他下巴尖了。”
我没接话。婆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灶台站稳,然后从灶台角上拿过一个旧茶叶罐,从里面掏出一把蒜头,剥了两瓣扔进锅里。那个茶叶罐很旧了,上面印的图案早就磨没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但罐口包着一圈布,用橡皮筋箍着。
“这个罐子多少年了。”我问。
“你爸年轻的时候单位发的,装茶叶的。茶叶喝完了,罐子留着装蒜。”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什么天气。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蒜瓣丢进去,油噼里啪啦响。
“老周他爸那个人,”她突然说,“嘴不好,心不坏。就是说话不好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嗯。
“他那辈子就这样。改不了。”
她把菜倒进锅里,油烟腾起来,我往后退了两步。她在灶台前一步没动,任由油烟扑在脸上。炒菜的动作倒是利索,铲子碰铁锅的声音很响。灶台边上溅出来的油点子,她用抹布一抹就干净了。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边上磨出了毛。
“小叔子那个房子的事啊,”她把火关了,声音低下来,“你别放在心上。”
“妈,那个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把菜盛出来,拿了个盘子扣在上面,又拿了个碗压住盘子。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
“老周不让我跟你说。说什么怕你操心。”
我没说话。
婆婆把咸菜坛子的盖子盖回去,又把那圈橡皮筋往上撸了撸,箍紧了。我注意到坛子旁边还有好几个玻璃瓶,都洗干净了,倒扣着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去,瓶底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走的时候,她把两瓶咸菜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塑料袋是超市的,已经用过好几回了,折叠的痕迹很明显,有一处都快破了。
“路上慢点。”
“嗯。”
出了小区门口,我才发现橘子忘在婆婆家餐桌上了。后来也没有去拿。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来,婆婆今天没有问我工作怎么样。她每次都问的。今天没问。
05
那天晚上回来,老周已经睡了。他的外套搭在餐椅靠背上,我拿起来想挂到玄关去,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片。就是上次那张,蓝色圆珠笔写的。我蹲在地上,就着厨房透过来的光看清了几个字:
“10:30 老刘 2:00 老赵 4:30 医院 6:00 药房”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纸片最下面,笔画歪歪扭扭的:“别跟她说。”
纸片的背面还写着什么,翻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串数字,算错了,被划掉重写了一行。我看了挺久的。然后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去了。折的时候发现他折的顺序和我折的顺序不一样,他是先横后竖,我是先竖后横。
第二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三楼下收废品的老头会来。那天他没来。我等到下午三点,把攒了半个月的纸箱搬回了储物间。
后来我又翻了玄关那件厚外套,左边内兜里有一张叠了四折的小票。边上磨得起毛了,上面的字只剩几行还能认出来。有一栏被大拇指按花了,只看得见末尾一个“复”字。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玄关,鞋柜上面放着一串钥匙、两个硬币、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那里的橡皮筋。我把那张纸折回原来的印子,塞回了内兜。
然后去厨房擦灶台。油污不重,但还是擦了很久。擦完灶台又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洗。洗滤网的水是黑的,跟墨水一样。倒进水池的时候溅到围裙上了。
老周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厨房整个收拾完了。他进来看了一圈,说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他哦了一声,洗手坐下来。我看了看他,脸上确实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明显。我怎么之前没仔细看。
“你最近是不是吃不下饭。”
“没有。”
“你说实话。”
他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是米饭,没动。
“就那样。没什么大事。”
“去医院看看。”
“看过了。”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吃完了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拿了一本杂志翻,翻到一页教做红烧肉的,看了半天,不知道看了什么。杂志是去年订的,今年已经没再续了,但偶尔还会从书架上抽出来翻翻,像翻一本旧日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旁边打呼噜。他以前不打呼噜的。也可能是以前我比他先睡着,不知道。
06
周一早上,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老周还在睡。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人在用割草机,又像是电钻,分不太清。
起来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咔咔响,我盯着那个壶盖看,等它自己停了。然后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老周那头的。
他翻了个身,没醒。
我把被子给他拽了一下。被子角压在他胳膊下面,拽不动,就算了。
阳台上有一双袜子没干透,我拿进来搭在椅背上。那天太阳其实挺好的,就是早晨没什么光。楼下那个割草机或者电钻的声音一直没停。
我去厨房做早饭。鸡蛋煎了两个,一个有点散,我盛的时候把散的放在了自己碗里。冰箱里剩了半根黄瓜,拍了一根。刀不太快了,拍得有点碎。拍黄瓜的时候有一下用力猛了,刀把磕在案板边上,发出很响的一声,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老周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了。他进卫生间刷牙,水声很大。出来的时候头发没梳,一撮翘着的。他坐下来,把煎蛋往嘴里送,咬了一口。
“今天蛋不错。”
“盐放多了一点。”
“还行。”
他把那杯水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他换了鞋。换的是那双旧运动鞋,穿着去别的地方的那双。新皮鞋搁在鞋柜上,鞋盒也没收,打开着,里面那张白纸还团在一边。
我看了那个鞋盒一眼。
然后把碗洗了。水有点凉,我把热水器的温度调高了一格。洗碗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只碗掉在水池里,没碎,磕掉了一小块瓷。我把那块瓷片捡起来扔垃圾桶,碗继续用。
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没关门。看他在楼道里蹲下去系鞋带,先系左脚,再系右脚。然后门自己慢慢合上了,锁舌咔哒响了一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