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娘家8口人全接来住,老公骂我小气,我拿出离婚协议他慌了
楔子
“嫂子,开门啊,我们一路颠簸累坏了。”门外传来小叔子陈浩的声音。
苏念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楼道里堆着七八个蛇皮袋,婆婆刘桂芬正指挥公公把一床棉被往门口挪,小姑子陈莉怀里抱着睡着的女儿,脚边还立着两个行李箱。八十岁的奶奶坐在楼梯台阶上喘气。
“妈,你们怎么……”
“老家房子翻修,先住你们这儿。”刘桂芬把门拍得砰砰响,“快开门,你爸腰不好,别让他在外头站着。”
第一章 突然多出的八口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苏念摸到钥匙的手心全是汗,金属齿痕硌得掌心生疼。她刚从公司赶回来,地铁上还改了两版设计图,脑子里转着明天客户提案的事。此刻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蛇皮袋上沾的泥、行李箱轮子卡在台阶缝里、奶奶佝偻着背喘气的样子,她一时没说出话。
“愣着干什么?”刘桂芬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够她手里的钥匙,“你爸腰不好,奶奶八十了,让老的小的在楼道里等,像什么话。”
苏念往后退了半步,钥匙攥紧了些:“妈,陈宇没跟我说你们要来。”
“跟他说了,他说行。”刘桂芬答得理所当然,伸手又往前探,“快开门,朵朵该放学了吧?你下班这么晚,孩子谁接?”
这话戳中了苏念。她今天加班,是拜托邻居帮忙接的朵朵。她看了一眼楼道里这些人——公公陈大山靠着墙,手撑着腰,脸色发白;奶奶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棉被;小叔子陈浩低头刷手机,他媳妇王莉挺着四个月的肚子,靠在行李箱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小姑子陈莉抱着睡着的女儿,脚边还搁着两个大行李箱。八个人,把窄窄的楼道挤得满满当当。
“先进来吧。”苏念开了门。
她没得选。总不能让八十岁的老人在楼道里过夜。但她心里清楚,三室两厅,一百一十八平,住不下这么多人。她和陈宇的主卧、朵朵的儿童房、她平时加班画图的工作间——满打满算三间房,八口人怎么塞?
门一开,刘桂芬第一个挤进去,鞋也不换,直接踩在苏念早上刚拖过的地板上,东看看西看看,手在电视柜上抹了一把,没说话,但那眼神苏念看懂了,嫌不够干净。陈大山跟在后面,趿拉着那双沾泥的布鞋,走过玄关时扶了一把墙,白墙上留下一个灰手印。
“哥呢?”陈浩把蛇皮袋往客厅地上一扔,袋子口松开,露出里面的锅碗瓢盆,“嫂子,我哥几点回来?”
“他今天有应酬。”苏念弯腰把袋子往墙边挪了挪,怕绊着人。
王莉已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脚往茶几上一搁:“嫂子,有吃的吗?我怀孕了饿得快。”
苏念去厨房烧水,打开冰箱看了看。冷冻层还有一袋速冻饺子,是上周她包好冻起来的,准备给朵朵当早餐。她拿出来,又翻出几根蔫了的青菜。锅里的水还没开,客厅里刘桂芬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这房子朝向不行,客厅光线太暗。”
“妈,这是南向。”苏念从厨房探出头。
“南向还这么暗?”刘桂芬走过去把阳台推拉门拉开,探头往楼下看了看,“楼层也矮。你们当初该买高一点的。”
苏念没接话。她当初看中这套房,是因为小区对面就是幼儿园,朵朵上学方便,而且户型方正、采光好。刘桂芬嫌楼层矮,可买房时婆家一分钱没出。
饺子煮好了,苏念端出去。王莉第一个伸筷子,吃了两个,皱眉:“嫂子,这饺子馅儿太咸了。”
“冰箱里就这些了,明天我再去买菜。”苏念说。
陈莉的女儿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哭起来。陈莉哄了两下没哄住,孩子哭得更凶。奶奶在沙发上坐着,手抖着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杯子里是苏念刚倒的热水,奶奶手一歪,水洒在沙发垫上。苏念赶紧拿抹布去擦,刘桂芬在旁边说:“你奶奶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苏念擦着沙发垫上的水渍,没抬头:“妈,你们住多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刘桂芬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怎么,刚来就撵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家房子翻修,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刘桂芬声音拔高了,“你爸腰不好,奶奶八十了,陈浩媳妇怀着孕,陈莉刚离婚没地方去。一家人遇到难处,你这当嫂子的,问住多久,像话吗?”
苏念捏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她想说,你至少该提前跟我商量。她想说,两三个月,八口人,怎么住?她想说,这房子首付我出了三十万,每月房贷我也在还。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陈宇不在,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屋子人,说什么都像在吵架。
“我打个电话给陈宇。”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刘桂芬在她身后说:“打什么打,他忙。你收拾收拾屋子吧,今晚怎么睡,你安排一下。”
苏念关上卧室门,拨了陈宇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陈宇,你妈他们来了,八口人,你知道吗?”
“知道,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了。”陈宇的声音含含糊糊,明显喝了酒,“就住一阵子,老家房子翻修,没办法。”
“八口人,三间房,怎么住?”
“你看着安排一下嘛,挤挤总能住。我这边还有客户,先挂了。”
电话断了。苏念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台上朵朵的照片,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她又看了看衣柜顶上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还贷流水。母亲当年把文件袋交给她时说过一句话:念念,婚姻里该留的心眼,不是算计,是底线。她当时觉得母亲多虑了。
现在她站在自己出钱买的房子里,门外是婆婆一家八口,电话里是丈夫敷衍的“挤挤总能住”。
苏念拉开卧室门。刘桂芬正坐在沙发上翻电视节目,陈浩把她的工作间门推开了,探头进去看:“这间小,放张床够我跟王莉睡。”
“那是我的工作间。”苏念走过去,声音平静,“里面有电脑和图纸,不能住人。”
“你那工作在哪做不行?客厅也能画。”陈浩不以为意,已经在往里搬行李了。
苏念伸手按住他的蛇皮袋:“陈浩,我说了,不能住。”
刘桂芬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苏念,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没了:“苏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工作间挪一挪怎么了?你弟媳怀着孕,总不能让她睡客厅。”
“那妈觉得,谁该睡客厅?”苏念问。
刘桂芬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主卧那扇关着的门上:“你跟陈宇的卧室最大,你们年轻,将就一下。”
苏念没说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朵朵快被邻居送回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汤盛出来。客厅里,刘桂芬已经指挥陈大山把棉被往沙发上铺了,说今晚先这么睡,明天再细安排。
苏念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的家,在一小时之内变成了一个拥挤的、嘈杂的、她做不了主的地方。锅碗瓢盆堆在茶几上,蛇皮袋靠着电视柜,奶奶的药瓶摆了一排,王莉的脚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听见门外朵朵喊“妈妈”的声音,邻居把孩子送回来了。苏念放下碗,去开门。朵朵扑进她怀里,仰头看见一屋子人,小脸上全是茫然。
“妈妈,家里怎么这么多人?”
苏念蹲下来,把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是奶奶他们来了。朵朵先去房间写作业,妈妈一会儿给你做饭。”
她牵着朵朵往里走,经过客厅时,刘桂芬伸手拦了一下:“朵朵今晚跟奶奶睡,你奶奶想她了。”
朵朵往苏念身后缩了缩。苏念握紧女儿的手,对刘桂芬说:“妈,朵朵认床,她跟我睡。”
“那你睡哪?”刘桂芬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带着朵朵进了儿童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外面刘桂芬在跟陈莉嘀咕:“你嫂子这人,看着温顺,其实主意大得很。”
朵朵仰头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了?”
苏念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小姑娘柔软的头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没事,妈妈在想事情。”
她在想,今晚睡哪里。她在想,明天早上八口人的早饭谁做。她在想,陈宇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又怎么说。她还在想,衣柜顶上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或许该拿出来看一看了。
第二章 睡沙发的人
那天晚上,苏念是在沙发上睡的。
刘桂芬铺的那床棉被有一股樟脑丸和旧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苏念裹着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毯子,后背贴着沙发靠垫,脚伸出去搭在扶手外面。客厅里到处是东西:陈大山的搪瓷杯放在茶几上,里面剩了半杯浓茶;陈浩的充电线从电视柜那边拉过来,手机搁在地上充电,屏幕亮着幽蓝的光;王莉的拖鞋踢在鞋柜旁边,一只正一只反。头顶的灯关了,但厨房方向有光漏出来——刘桂芬睡前把厨房灯留着,说奶奶夜里要起来吃药,怕看不清路。
苏念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听见主卧传来刘桂芬和陈大山的说话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刘桂芬的语气是安排一切的笃定。次卧里,陈浩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王莉偶尔说一句什么,陈浩“嗯”一声,继续敲。儿童房里,朵朵已经睡了,但苏念知道女儿睡得不安稳,因为奶奶打呼噜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
她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还在加班,晚点回。
苏念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实际上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只是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楼下有人开单元门、电梯运行的声音、隔壁邻居冲马桶的水声,每一样都能把她拽醒。凌晨两点多,她听见儿童房门响,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奶奶去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沙发上躺着的人。苏念闭着眼没动,等拖鞋声远了,才睁开眼,看到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半杯浓茶上。
早上六点,闹钟响之前苏念就醒了。沙发上睡了一夜,腰背酸得厉害,她坐起来揉着后颈,看见刘桂芬已经从主卧出来了,正站在厨房门口。
“醒了?”刘桂芬看了她一眼,语气寻常得好像苏念睡沙发是天经地义的事,“正好,你把粥煮上。我去楼下买点包子,你爸不吃粥。”
苏念站起来,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一角。她走进厨房,发现昨晚的碗筷还堆在水池里,饺子汤的油花凝在锅底,黏了一层。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人彻底清醒了。
煮粥的工夫,家里陆续有人起来。陈大山坐在沙发上穿鞋,准备去楼下遛弯;陈浩打着哈欠从次卧出来,光着膀子,看见苏念在厨房,叫了声“嫂子”就钻进厕所;王莉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慢吞吞地在餐桌前坐下,说想喝豆浆,不想喝粥。陈莉的女儿小雨醒了,光着脚从儿童房跑出来,哭着找妈妈。刘桂芬买了包子回来,一进门就喊“都起来吃饭”,声音洪亮,把朵朵也吵醒了。朵朵揉着眼睛从儿童房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客厅里这么多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跑到苏念身边,抱住了她的腿。
苏念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去洗脸,妈妈给你盛粥。”
八口人的早饭,桌子坐不下。陈大山端着碗在沙发上吃,陈浩站在阳台吃,陈莉抱着小雨喂饭,刘桂芬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要去超市买什么、老家翻修还差多少钱。苏念给朵朵盛了粥,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站在厨房里吃。她听见刘桂芬在餐桌上说:“这个月的生活费,苏念你先垫着,回头让陈宇给你。”
苏念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陈宇的工资卡在我这儿。”苏念说。
“我知道。”刘桂芬喝了口粥,“我的意思是,家里多了这么多人,开销肯定大,你们小两口先担着。等老家房子弄好了,我们就回去。”
“老家房子什么时候能弄好?”
刘桂芬没接话,转头跟陈莉说超市鸡蛋今天特价,让陈莉吃完饭跟她一起去。
苏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去房间换衣服准备上班。她走到工作间门口,门关着,她推了一下,没推动——里面反锁了。她敲了两下。
“谁啊?”陈浩的声音。
“我,拿东西。”
门开了,陈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身后的工作台上摊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苏念的设计图纸被推到了角落,几张纸卷了边。转角书桌下面是他的拖鞋和一双脏袜子,墙上贴的几张参考图被碰歪了。房间里有一股烟味,虽然窗户开着,但烟灰缸——苏念用来放回形针的小瓷碟——里面摁着两个烟头。
“你在这儿抽烟?”苏念问。
“就抽了一根,开着窗呢。”陈浩挠了挠头,让开身子,“嫂子你拿什么?”
苏念走到工作台前,把自己的绘图板拿起来,下面压着的几张草稿已经被水杯底浸出了圆形的印子。她没说话,把图纸一张张理好,卷起来夹在腋下。她的移动硬盘还在抽屉里,打开一看,线被拔了,接口处有点松动。
“陈浩,这是我的工作间。”苏念转过身,“我晚上要画图,要加班。”
“我就用几天。”陈浩坐回椅子上,“王莉怀孕了,不能老坐床上,医生说要多走动,我这儿打打游戏解解闷。嫂子你晚上用客厅桌子不行吗?”
苏念看着他,想说客厅桌子上堆满了奶奶的药瓶和公公的茶杯,想说沙发前面连个正经椅子都没有,想说她画图需要大屏幕和绘图板,不是随便一张桌子就能凑合的。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硬盘装进包里,图纸卷好,转身出去。
客厅里,刘桂芬正把苏念挂在玄关的围巾往鞋柜里塞,说挂外面碍事。朵朵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苏念送幼儿园,刘桂芬说:“我送吧,你上班别迟到了。”朵朵摇头,抓紧苏念的手不放。
苏念蹲下来给女儿整理衣领,小声说:“妈妈送你。”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大山坐在沙发上泡茶,陈浩回了工作间,门又关上了。刘桂芬在厨房翻冰箱,大概在盘算中午做什么。陈莉抱着小雨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架上挂满了不认识的衣服,苏念自己的几件衬衫被挤到了最边上。王莉躺在次卧床上刷手机,门开着,能看见被子和枕头都是苏念前两个月新换的那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朵朵仰头问:“妈妈,奶奶他们要住多久?”
苏念握着女儿温热的小手,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她说:“妈妈也不知道。”
送完朵朵,苏念没有直接去公司。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陈宇打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喂?”陈宇那边有风声,大概在外面跑项目。
“陈宇,你今晚能早点回来吗?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苏念沉默了两秒:“你妈安排我睡沙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陈宇说:“就住一阵子,你忍忍。我妈说了,老家房子修好就走。”
“陈宇,朵朵跟奶奶挤一间,奶奶打呼噜她睡不好。我的工作间被陈浩占了,他还在里面抽烟。我早上六点起来做八个人的饭——”
“苏念。”陈宇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我这边正忙着呢,晚上回去再说行不行?我妈他们刚来,你别那么计较。”
苏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中”的字样,陈宇还在说什么,大概是让她别多想之类的。她没有再听,按了挂断。
站在小区门口,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苏念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十八楼,阳台的窗户开着,晾衣架上又多了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她想起昨晚刘桂芬说的那句“你年轻,将就一下”。将就一下。睡沙发是将就,工作间被占是将就,朵朵睡不好是将就,六千块工资贴补全家是将就。那什么才是不将就?
苏念转身往地铁站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包里的硬盘轻轻磕着绘图板,发出细微的响声。她想,今晚回去得把那个文件袋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了。
第三章 六千块工资见底
苏念是在第三周开始记账的。
起初她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每天下班路过菜市场,刘桂芬会打电话让她带东西回来,今天是两斤排骨,明天是一条鲈鱼,后天是王莉想吃的车厘子。苏念付了钱,拎回家,刘桂芬接过去,嘴里说着“念念真会买”,转身就进了厨房,绝口不提钱的事。
她真正意识到问题,是那天幼儿园老师在群里发通知,说下个月的托费要交了。苏念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发现工资卡里只剩下八百多块。
她愣了好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刷新了一遍。数字没有变。
苏念坐在公司工位上,把手机银行的流水调出来,从上往下翻。房贷扣款四千二,朵朵幼儿园托费加餐费一千八,这是固定支出,六千块工资已经去了三千六。然后是零碎的支出:超市购物三百二,菜市场扫码付了两百七,网上买日用品一百六,还有几笔转给刘桂芬的,五百、八百、三百……她什么时候转过这些钱?
苏念盯着“转账给刘桂芬”的记录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一次是刘桂芬说家里没米了,让她先转点钱去买。一次是王莉说想吃榴莲,刘桂芬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苏念就转了。还有一次是陈莉的女儿小雨要买奶粉,陈莉说手头紧,先借着。
“借”这个字是当时说的,但谁也没提过还。
苏念拿过桌上的便签纸,用铅笔一项一项列。房贷四千二,朵朵一千八,这是她该承担的,她和陈宇说好一人一半,但陈宇的工资卡在自己手里,每月只转给她三千块,剩下的他说要“应酬”“跑项目用”。苏念以前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的工资够花。
现在不够了。
她算了一笔账:家里现在住了十一个人。以前她和陈宇、朵朵三个人,一个月伙食费两千出头,现在每天买菜买水果买零食,刘桂芬出手大方,光菜钱一天就敢花一百多。水电燃气费翻了一倍不止,淋浴间从早到晚有人用,洗衣机一天转三四趟。还有纸巾、洗衣液、洗发水这些日耗品,消耗速度快得离谱。
苏念粗略加了一下,光是这些日常开销,一个月就多出四千块左右。四千块。她工资的整整三分之二。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念给陈宇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回来我们聊聊家里的开销。”
陈宇回得很快:“又怎么了?”
“钱不够用。”
“你工资不是刚发吗?”
苏念看着屏幕上的字,把打好的“刚发就没了”删掉,重新写:“回来再说。”
晚上到家已经七点半。客厅里电视开着,陈大山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声音放得很大。陈浩从工作间出来,手里拿着苏念的玻璃水杯——那是她专门用来冲咖啡的。他倒了杯可乐,又进去了。小雨在儿童房里哭,陈莉在哄。厨房里刘桂芬和王莉在说笑,油烟机嗡嗡响。
苏念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桌上剩了四五个盘子,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一盘清蒸鱼只剩个鱼头和鱼尾。她盛了碗饭,就着盘底的一点青菜吃了。
陈宇是九点多回来的,酒气不重,但明显在外面吃过了。他往沙发上一坐,把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问:“你说聊聊,聊什么?”
苏念把便签纸递过去。陈宇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什么意思?”
“这一个月,家里多花了四千多。”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工资六千,交完房贷和朵朵的费用只剩两千四,这还不算我自己的交通和午饭。陈宇,我贴不起了。”
陈宇把便签纸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都是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也要吃饭,吃饭要花钱。”
“我妈他们又不是不走了,就住一阵子。你非要这个时候跟我算账?”
苏念看着他:“陈宇,你妈买菜专挑贵的买,排骨要买肋排,鱼要买鲈鱼。你妹妹用我的护肤品,那瓶精华一千多,我自己都舍不得天天用。你弟弟弟媳不做饭不洗碗不打扫卫生,连内裤都是扔洗衣机里让我一起洗。这些我都忍了,但钱我撑不住。”
陈宇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样?”
“让你妈他们分摊一点生活费。不用多,一个月给两千就行。”
“两千?”陈宇的声音拔高了些,“苏念,你怎么开得了这个口?我妈大老远来帮我们收拾家、做饭,你还要她掏钱?”
“帮我做饭?”苏念指了指厨房,“那是帮我吗?你妈做的菜全是陈浩爱吃的,王莉爱吃的。朵朵想吃个番茄炒蛋,你妈说番茄太贵了。我下班回来,剩什么我吃什么。”
“我妈又不是故意的——”
“陈宇。”苏念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你妈不是故意的,你弟弟不是故意的,你妹妹不是故意的。那谁是故意的?我就活该贴钱贴力,睡沙发,连自己的工作间都让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新闻联播在播国际要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陈大山好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刘桂芬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宇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别让我妈听见。”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收了碗,走进厨房。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碗筷,油腻腻的,泡在水里没人洗。刘桂芬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剥花生,看见苏念进来,笑着说:“念念,明天买点牛肉吧,王莉说想吃西红柿炖牛腩。”
苏念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说:“妈,家里现在开销大,买菜的钱能不能你和爸也贴一点?”
刘桂芬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念念,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们来帮你带孩子、做饭,你还要我们出钱?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妈,朵朵上幼儿园,白天不用人带。饭是我早上起来做,晚上回来洗碗——”
“行了行了。”刘桂芬站起来,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知道你嫌我们。我跟你爸明天就去打听老家的房子,修好了就走,不碍你的眼。”
她说完就出了厨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苏念一个人站在洗碗槽前,手泡在冷水里,看着油腻的泡沫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陈宇在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听见了刘桂芬的话。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你非要这样?把我妈气走了你就高兴了?”
苏念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手。她转过身,看着陈宇的眼睛:“你妈要走可以。但生活费的事,你今晚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陈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项目上的事,转身接电话去了。
苏念回到客厅,从沙发底下拉出自己的枕头。她坐在沙发上,把枕头抱在怀里,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朵朵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陈老太断断续续的呼噜声。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四千块的缺口。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一堆图要画。还有那个文件袋,放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灰。
苏念睁开眼睛,摸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把文件袋拿下来。
第四章 主卧风波
第二天是周六。苏念不用上班,但闹钟还是六点半响了——朵朵幼儿园今天有亲子活动,要早到。
她睁开眼,沙发上横着陈莉三岁女儿的小毯子,一角搭在她脸上。客厅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刺进来。厨房已经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刘桂芬扯着嗓子喊:“浩浩,起来吃饭了,给你煎了鸡蛋。”
苏念坐起来,脖子僵得发疼。她叠好毯子,去儿童房叫朵朵。推开门,一股闷了一夜的气味涌出来。陈老太睡在床上,朵朵蜷在床边铺的垫子上,被子踢到了地上。苏念蹲下去把被子捡起来,朵朵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奶奶昨晚又咳嗽了,好大声。”
“没事,你再睡会儿。”苏念摸摸她的额头,不烫。
她带朵朵刷牙洗脸,卫生间里已经站了两个人。陈浩光着膀子在镜子前刮胡子,王莉坐在马桶盖上刷手机。苏念拉着朵朵在门口等,陈浩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刮。
吃早饭时,餐桌坐不下。刘桂芬把菜端到茶几上,招呼陈浩和王莉坐沙发。陈大山端了碗蹲在阳台上吃。苏念给朵朵盛了粥,让她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自己站着喝了两口。
刘桂芬夹了个煎蛋放到王莉碗里,又夹一个给陈浩,盘子里还剩一个,她看了看,夹给了陈莉的女儿。朵朵抬头看了看盘子,又低头喝粥,没吭声。苏念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蛋夹给朵朵。
“念念。”刘桂芬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郑重,“我跟你商量个事。”
苏念抬头。
“你看王莉现在怀着孕,四个多月了,反应大,睡不好。次卧那张床太硬,晚上翻身都费劲。我想着,你和陈宇的主卧不是有张软床吗?让王莉和浩浩搬进去,你和朵朵睡客厅,等孩子生了再换回来。”
苏念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陈浩低头扒粥,王莉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陈莉看了苏念一眼又移开目光。陈大山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
“主卧是我和陈宇的婚房。”苏念把筷子放下,声音不大,“首付我出了三十万,装修也是我盯的。那张床是我挑的,花了八千多。”
刘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我知道你出钱了,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吗?王莉肚子里是陈家的孙子,你当嫂子的——”
“妈。”苏念打断她,“朵朵也是陈家的孙女。她今年四岁,已经跟太奶奶挤一间房睡了一个星期。现在又让我带她睡客厅?客厅连个帘子都没有。”
刘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来了?嫌我们占你地方了?当初陈宇娶你的时候,我们家可没亏待你!现在让你让个房间都不肯,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苏念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我去厨房吃。”
“你站住!”刘桂芬追到厨房门口,声音带了哭腔,“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种气!儿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甩脸子,传出去我怎么做人?念念,你拍拍良心,我来了之后哪天不是起早贪黑给你们做饭?你现在连个房间都舍不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朵朵在客厅里吓得放下了勺子,眼睛红了。陈莉把朵朵拉到身边,小声说“没事没事”,眼睛却瞟着厨房方向。陈浩站起来,端着碗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王莉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还放在肚子上,嘴角挂了点说不清的笑。
苏念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客厅。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她伸手把碗一只只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手在抖,但她没让碗发出碰撞声。
刘桂芬还在客厅里哭诉,从“命苦”说到“养儿没用”,又说到“老家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陈大山从阳台进来,低声说:“行了,少说两句。”
“你闭嘴!”刘桂芬冲他吼了一句,哭声更大了,“你就知道蹲着吃饭!你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也不管!”
门锁响了。
陈宇拎着早餐店买的包子推门进来,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被屋里的气氛压了回去。他看看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刘桂芬,又看看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的苏念,再看看朵朵红着的眼圈。
“怎么了这是?”他把包子放在鞋柜上,鞋都没换。
刘桂芬像找到了主心骨,从沙发上弹起来,抓着陈宇的胳膊:“宇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嫌弃我们,连个房间都不肯让!王莉怀着孕睡不好,我让她暂时换一下主卧,她就跟我翻脸了!你妈活了这么大岁数,被她当着全家人的面顶撞,我——”
“苏念。”陈宇的声音沉下来,他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看着苏念,“我妈说的是真的?”
苏念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着陈宇,看着他脸上已经写好的指责,看着他站在刘桂芬身边那半步的距离。
“你妈让我把主卧让给陈浩和王莉,我带朵朵睡客厅。”苏念说,“我拒绝了。”
“就一个房间的事,你至于吗?”陈宇皱着眉,声音越来越大,“王莉怀孕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妈大老远带着一家人过来,你就不能让着点?你怎么这么小气!”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苏念身上。陈莉低头给女儿擦嘴,陈浩的次卧门开了一条缝,王莉坐在沙发上,嘴角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朵朵从陈莉怀里挣脱,跑到苏念身边,抱住了她的腿。
苏念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朵朵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害怕。
她抬起头,看着陈宇。这个和她结婚五年、一起还贷、一起养孩子的男人,此刻站在她对面,站在她出三十万买的房子客厅里,当着八口人的面,骂她小气。
“我小气?”苏念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月薪六千,这个月交了房贷、朵朵的幼儿园费,买菜买米买油,花得一分不剩。你妈来了以后,你给过家里一分钱吗?你问过一句钱够不够花吗?”
陈宇愣了一下,随即恼了:“钱钱钱!你就知道钱!那是我妈,我弟,我妹!一家人住一起怎么了?你就容不下我家人是不是?”
“陈宇。”苏念叫他名字,一字一字,“这房子首付我出了三十万,你出了二十万。贷款我们一起还。主卧是我和你的房间,不是客栈。”
“你——”陈宇的脸涨红了,他往前一步,手指抬起来又放下,“你当着这么多人跟我算账?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苏念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了下来。她弯腰把朵朵抱起来,朵朵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膀上。苏念拍了拍女儿的背,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陈宇在后面喊。
苏念没回头。她换了鞋,抱着朵朵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苏念!”陈宇的声音里有了急躁,“你站住!你什么意思?”
苏念站在门口,侧过脸。她的声音很淡:“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容不下你家人。我现在告诉你——我容不下的,是你。”
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刘桂芬更加响亮的哭声,还有陈宇摔了什么东西的闷响。苏念抱着朵朵走进电梯,按了一楼。朵朵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
苏念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去外婆家。”
第五章 抽屉里的文件
苏念把朵朵哄睡的时候,母亲轻手轻脚推开了卧室门。老房子的木门发出一声吱呀,母亲探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朵朵,朝苏念招了招手。
苏念给女儿掖好被角,跟着母亲走到客厅。父亲已经回房间了,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母亲已经坐了很久。
“你跟妈说实话,”母亲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抱着朵朵回来,一句话没多说,妈没敢问。现在孩子睡了,你跟妈说。”
苏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她才觉得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
她把事情说了。从婆婆带着八口人搬进来,到主卧被占,到陈宇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她小气。她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偶尔停顿一下,想想该用什么词。母亲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八口人?”母亲的声音变了调,“他陈家把你那儿当什么了?收容所?”
“妈,你别激动——”
“我别激动?”母亲猛地站起来,又想起朵朵在屋里睡觉,硬生生压低了声音,胸口起伏得厉害,“苏念,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跟你爸怎么说的?我们让你留个心眼,你听了吗?你说陈宇人老实,对你好,你信他。现在呢?他当着八个人的面骂你小气!他凭什么?那房子你出了三十万,三十万啊,我跟你爸一辈子的积蓄——”
“妈。”苏念伸手拉住母亲的手腕,“我知道。”
母亲低头看着她,眼圈红了,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坐回沙发上。
苏念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腹上的茧子硌着她的掌心。这双手以前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倒了,又去超市理货,去饭店洗碗,攒下来的钱一分没舍得给自己花,全给了她当首付。苏念记得很清楚,交首付那天母亲陪她去的银行,从包里掏出存折的时候,手在抖。三十万,存了十几年,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妈,你当初让我留个心眼,我确实没当回事。”苏念的声音有点哑,“但现在我知道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知道就好。别委屈自己,也别委屈朵朵。”
那天晚上苏念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单人床上,朵朵在旁边的小褥子上睡得沉,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窗外是老小区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苏念盯着那条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早上她把朵朵送到幼儿园,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主管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是,家里有点事。挂了电话,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的花坛边上,看朵朵背着小书包跑进园门,回头朝她挥了挥手。苏念笑着挥手,等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楼里,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打车回了那个家。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客厅沙发上还摊着陈莉女儿的玩具,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饼干,王莉的孕妇奶粉罐子放在电视柜上,旁边是陈浩抽剩的烟盒。苏念没有多看,径直走进了卧室——她和陈宇的卧室,现在婆婆和公公住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刘桂芬的睡衣搭在床头,公公的降压药放在梳妆台上,旁边还有一把瓜子壳。
苏念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是她放重要文件的地方,房产证、购房合同、贷款合同、首付转账凭证、每个月的还贷流水,她全部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装着。抽屉被翻动过,文件袋的位置和她上次放的不一样了。苏念心里一紧,打开文件袋翻了翻——东西都在,只是顺序乱了。大概是刘桂芬翻看的时候没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
她抱着文件袋走到客厅,在餐桌前坐下来。餐桌上是昨晚的剩菜,几双筷子横七竖八搁在盘子上。苏念把它们推到一边,把文件一份一份抽出来,在桌面上铺开。
购房合同。总价一百六十万,首付五十万,贷款一百一十万。合同后面附着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苏念从自己账户转出的三十万,收款方是开发商。凭证上有银行的业务章,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她又拿出另一张,陈宇转的二十万,日期比她晚了两天。
贷款合同。主贷人是苏念,次贷人是陈宇。每个月还款从苏念的工资卡里扣,陈宇每个月转给她三千。苏念翻着还款流水,从第一个月到现在,一期不落。她从来没有逾期过,哪怕有一次公司工资晚发了三天,她也是先从余额宝里把钱挪出来还上。
苏念看着这些纸,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划过。她想起签合同那天,陈宇握着她的手说“咱们有家了”。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这个家会是两个人的。
她又想起母亲昨晚的话。留个心眼。她以前觉得母亲多虑,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多虑,是一个经历过生活的人最朴素的智慧。
苏念把这些文件拍了照,一张一张存进手机相册。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喂,林薇吗?我是苏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苏念?稀客啊,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林薇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读了法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婚姻家事方面的业务。苏念以前在朋友圈刷到过她发的案例分析,当时只觉得离自己很远。
“我想咨询点事。”苏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关于离婚财产分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薇的声音收起了玩笑:“你说。”
苏念把情况说了一遍。首付构成,还贷情况,房产现在的市值。她没有说太多情绪化的东西,只是陈述事实。林薇听完,很快给了答复。
“按你说的情况,首付你出了三十万,他出了二十万,这部分按出资比例算,你占百分之六十。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一人一半。房子如果协议归你,你需要补偿他相应份额。如果协议归他,他需要按市价补偿你,再加上你首付多出的部分和装修投入。综合下来,你主张百分之六十的份额是完全站得住脚的。”
苏念握着手机,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苏念,”林薇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确定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
“还没有完全确定。”苏念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声音很轻,“但我需要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苏念在餐桌前又坐了很久。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文件上。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饭菜味,混杂着陈浩烟味和婆婆用的廉价香皂味。这个她出钱买的房子,此刻闻起来陌生极了。
她打开电脑,搜索离婚协议模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对照自己和陈宇的情况修改。房产份额,贷款归属,孩子抚养权,抚养费标准。她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
打印机在老房子的书房里,父亲以前办公用的,有些年头了,打一张纸就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苏念把文件塞进去,按下打印键,机器震了一下,吐出一张又一张纸。一共三页。
她拿起那三页纸,指尖捏着纸的边缘,纸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热度。苏念没有急着折起来,她站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她把协议折好,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帆布袋里。
第六章 忍无可忍的清晨
清晨六点二十分,苏念被一阵刺耳的哭声吵醒。
她从沙发上撑起身,后腰酸得厉害,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客厅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袋没吃完的薯片上。那是昨晚小姑子家女儿彤彤的零食,碎屑撒了一地。
哭声是从儿童房传来的。苏念披了件外套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朵朵坐在床角揉眼睛,彤彤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黑色记号笔,正对着墙上的画板乱戳。
“朵朵怎么了?”
“姐姐抢我的笔。”朵朵委屈地撇嘴。
苏念看了一眼,彤彤手里那支笔是她的——德国进口的针管笔,专门用来画设计图的,一支八十多块。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彤彤,这笔是舅妈的,还给舅妈好不好?”
彤彤看了她一眼,攥得更紧了,转身就往客厅跑。
苏念追出去,刚绕过沙发,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茶几上摊着她昨晚熬夜改完的第三稿设计图。那是给一个连锁咖啡品牌做的门店方案,今天下午两点要当面给客户看。三张A2图纸,她画了整整三个通宵,昨天改到凌晨一点半才定稿。
此刻图纸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彩色的水笔线条。红色、绿色、黄色,像一道一道伤疤。右下角的尺寸标注被一颗巨大的蓝色太阳盖住,餐厅动线图上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苏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其中一张,墨迹已经完全干了,擦不掉,渗进了纸的纹路里。
“彤彤!”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
小丫头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含着一块糖,嘴角挂着红色糖渍,手里攥着那支针管笔和另外两支彩笔。
“这是舅妈的图纸,你知不知道?”苏念尽力控制音量,但声音还是发颤,“这是舅妈工作用的,今天要用。你为什么在上面画?”
彤彤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陈莉从次卧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怎么了怎么了?大早上的。”
“你女儿把我的设计图全画了。”苏念站起来,把那三张纸举到她面前,“今天下午我要交给客户。三张全毁了。”
陈莉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去拉彤彤:“彤彤,你怎么又乱画。跟舅妈说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从三岁孩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深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陈莉,”苏念压着声音,“这图纸我画了三个通宵,现在全部作废。我需要重新画,但今天下午就要交。这事你得管。”
“哎呀,小孩子懂什么,她又不是故意的。”陈莉把彤彤往身后拢了拢,“你一个大人跟小孩计较什么。再说了,你重新画不就行了。”
“重新画?”苏念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画了二十多个小时,你让我现在重新画?”
刘桂芬这时从主卧出来了,披着那件苏念去年给她买的枣红色开衫,站在走廊口看了一眼,立刻走过来把彤彤搂进怀里:“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彤彤了?”
“妈,彤彤把苏念的图纸画了。”陈莉说。
刘桂芬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苏念手里的针管笔,脸上的表情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这不就是画了几笔吗?小孩子手闲,你收好不就得了。再说了,你那些纸也不值几个钱,回头让陈宇给你买新的。”
“妈,这不是纸的问题——”
“行了行了,”刘桂芬摆摆手,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一家人别为这点小事闹。彤彤才三岁,你一个做舅妈的,别这么小气。”
小气。
又是这个词。
苏念攥着图纸的手指节发白,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皱响。她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陈宇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陈宇。”苏念叫他。
陈宇走过来,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他妈和他妹,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确实挺可惜的。不过念,你再画一版吧,来不及的话今天请假?”
“请假?”苏念盯着他,“我请了假,全勤奖没了,这单如果黄了,尾款也拿不到。你知道这单多少钱吗?”
“那你说怎么办?”陈宇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彤彤才三岁,你总不能让她赔吧。她哪有钱。”
“我没让她赔。”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是让陈莉管好她女儿,以后不要动我的东西。我的工作间被陈浩占了,我的图纸放在客厅茶几上,现在连客厅也不能放东西了?”
“你的工作间”三个字刺痛了陈宇。他脸色沉下来:“陈浩他们住那儿也是暂时的,你天天拿这事说,有意思吗?”
“暂时?”苏念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住了半个月了,他们夫妻俩找到工作了吗?交过一分钱伙食费吗?”
“苏念!”陈宇压低嗓子吼了一声,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他妈和他妹。
刘桂芬立刻接上:“陈宇,你看看你媳妇,为了几张破纸就要赶我们走。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
“妈,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刘桂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我大老远跑来给你们帮忙带孩子,你媳妇倒好,天天给我脸色看。你爸你奶奶都在这儿,你让我往哪儿走?”
苏念看着这一幕,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脚底。
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到茶几前,把那三张被涂花的图纸一张一张卷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图纸卷好,她用橡皮筋扎住,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
“你去哪儿?”陈宇问。
“上班。”
“那图纸——”
“不用你管。”
苏念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但没哭出来。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领口。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够了。”
从卫生间出来,苏念径直走向玄关。经过客厅时,彤彤还在哭,陈莉在哄,刘桂芬还在数落陈宇。陈宇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是那种苏念最熟悉的茫然——他知道出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选择什么都不做。
苏念换好鞋,拿起包,推开门。
“苏念!”陈宇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很安静。苏念站在门口,背靠着门,闭了一下眼睛。帆布袋里,离婚协议那三页纸贴着图纸卷,硬硬的,硌着她的胳膊。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我们再说。”
苏念看着这七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装回了口袋里。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清晨的冷风。苏念裹紧外套,走进那片还没有散尽的晨雾里。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想回来面对那一屋子人,也知道有些事拖了太久,已经拖不下去了。
图纸毁了可以重画。但有些东西被一次次涂花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包里那份协议,从今天起,不再是“以防万一”的备选项了。
第七章 我出三十万
苏念在地铁上坐了三站,又折返回来。
她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请半天假,理由是孩子身体不舒服。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撒谎请假。发完消息,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隧道里一闪而过的广告灯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图纸毁了,客户明天要看方案,她必须重新画。但那个家,她今天不想回。
她去了公司。
空荡荡的设计部只有她一个人。苏念打开电脑,调出备份文件,开始重新画那三张被彩笔涂花的图纸。手绘部分没法复原,她只能用软件重新建模渲染。中午十二点,她把新方案发给了客户,附了一句“优化版,请查收”。客户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苏念合上电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趴在工位上眯了二十分钟。
下午一点半,手机震了。
陈宇打来的。苏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起来。
“你在哪儿?”陈宇的声音有些急。
“公司。”
“你真去上班了?早饭都没吃——”
“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晚上开个家庭会议,商量一下房间的事。你早点回来。”
苏念几乎要笑出来。家庭会议?八口人住进她家的时候没有家庭会议,占她工作间的时候没有家庭会议,涂她图纸的时候没有家庭会议。现在要商量房间了,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她。
“几点?”
“七点。你下班直接回来就行,我妈说等你吃饭。”
“不用等我,我吃了再回。”
苏念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打开抽屉,从帆布袋里取出那三页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第三页的财产分割条款,她之前找律师朋友咨询过,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首付三十万的转账记录,她手机银行里就能调出来。五年共同还贷的流水,银行柜台可以打。装修时她垫付的八万块,收据她都留着。
她把这些材料一样一样拍照存档,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做完这些,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念念?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苏念的母亲在老家一所小学当老师,一辈子谨慎本分。当初苏念结婚,她拿出大半辈子积蓄凑了三十万给女儿做首付,只说了一句:“房子写你名字,以后不管怎样,你有个退路。”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和我爸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呢?朵朵呢?”
“都好。”苏念停顿了一下,“妈,当年你给我的那三十万,转账记录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在。怎么了?”
“没事,可能需要用一下。你帮我找出来拍照发我。”
母亲没追问。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苏念眼眶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起身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比早上看起来更憔悴,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她洗了把脸,重新涂了口红,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六点半,她离开公司。
到家时刚好七点。门一开,客厅里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了一下。沙发上坐满了人,刘桂芬坐在正中间,陈大山在她旁边闷头抽烟,陈浩和王莉挤在单人沙发上,陈莉抱着彤彤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陈宇站在窗边,看到她进来,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饭在桌上——”
“我说了吃了。”苏念换好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目光扫过客厅。她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几杯倒好的茶。这是她家,但此刻她像个迟到的客人。
“苏念来了,坐吧。”刘桂芬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客气。
苏念没坐。她走到电视柜旁边,那里有一把折叠椅,她拉开来,坐下。这个位置面对所有人,背靠墙壁,是她在自己家里能找到的最安全的位置。
刘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商量一下住的问题。你看,家里人多,房子就这么大,住不开。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想跟你和陈宇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苏念语气平静。
“你看啊,”刘桂芬往前倾了倾身子,“王莉怀着孕,四个月了,医生说要静养。现在那个次卧朝北,阴冷阴冷的,对胎儿不好。我和陈宇他爸商量着,能不能把主卧让给浩浩和王莉住一段时间,等孩子生了再说。你和陈宇带着朵朵,先住次卧——”
“主卧是我和陈宇的婚房。”苏念打断她。
刘桂芬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我知道是婚房,这不是特殊情况吗?王莉肚子里是陈家的孙子——”
“朵朵也是陈家的孩子。”苏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朵朵四岁了,一直住儿童房。王莉怀孕需要静养,朵朵四岁的孩子就不需要自己的房间了?”
王莉低下头,眼圈红了,手护着肚子。陈浩立刻接过话:“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要长期占着,就是过渡一下——”
“过渡多久?”
“这……”陈浩看向刘桂芬。
“等孩子生了,出了月子就搬。”刘桂芬接得很快。
“搬去哪儿?”
“到时候再说嘛,总归有办法。”
苏念看着婆婆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过渡”没有期限,这个“再说”没有下文。她今天让出主卧,明天就会有新的理由让她让出次卧、儿童房,最后让出整个房子。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柜旁,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是三份文件:购房合同复印件、首付转账记录打印件、贷款还款流水。
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刘桂芬面前。
“妈,你说这房子是你儿子的。你看看这个。”
刘桂芬没动。陈宇走过来,拿起购房合同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购房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苏念的声音依然平静,“首付五十万。我出了三十万,陈宇出了二十万。三十万是我妈一辈子的积蓄,转账记录在这里。装修我垫了八万,收据在家里保险柜。贷款一百一十万,每个月从我俩的联名账户扣款,我工资六千,他工资一万二,但还贷账户每个月存进去的钱,我出三千,他出三千。”
她顿了顿,看着陈宇。
“陈宇,你家人搬进来之前,谁问过我的意见?”
陈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妈说‘这房子是我儿子的’。那我出的三十万呢?我妈半辈子的积蓄呢?我每个月省下来的工资呢?”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她在发抖,没有失态,“这五年,朵朵的幼儿园费用我出,家里日常开销我出,你妈搬来之前,每个月生活费我贴三千。你弟弟结婚,你背着我给了两万,我说什么了?你妹妹离婚,你妈让她带着孩子住进来,我说什么了?但现在——”
她指向那间被小叔子夫妇占用的房间:“我的工作间没了。我加班画图只能趴在餐桌上,彤彤跑过来把图纸画花了,你妈说小孩子懂什么。我的设计稿明天要交给客户,我熬夜重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苏念——”陈宇终于开口。
“你先别说话。”苏念抬手制止他,转向刘桂芬,“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这房子是我和陈宇的,不是你儿子的。首付我出大头,贷款我还一半,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你想让谁住,想怎么住,可以。先跟我商量。”
刘桂芬“腾”地站起来,手指指着苏念的鼻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儿子娶了你,这房子就有我儿子一半!我来我儿子家住几天,还要看你脸色?”
“你不是住几天。你是带着八口人搬进来长住。”
“那是我儿子的家!”
“也是我的家。”苏念站直了,迎上婆婆的目光,“我出了三十万,我每个月还贷,我养朵朵。你儿子一个人的工资养不起这个家,你心里清楚。”
刘桂芬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转头看向陈宇:“陈宇!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你管不管?”
陈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购房合同,低着头。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苏念。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他认得这种平静——五年前她决定嫁给他时就是这个眼神,坚定、清醒、不留退路。
“妈,”陈宇的声音有些哑,“苏念说得对。这房子,她确实出了大头。”
刘桂芬愣住了。
陈大山在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始终没说话。
苏念把散在茶几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装回文件袋,拉上拉链。她环顾了一圈客厅里沉默的人,最后看向陈宇。
“主卧的事,不用再商量了。我的态度就一个字:不。”
她拿着文件袋走进卧室,关上门。门外传来刘桂芬拔高的哭腔和陈宇低沉的劝解声,但苏念没有再听。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里面朵朵在幼儿园过生日的照片,孩子笑得露出豁牙,脸上糊着奶油。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放进床头柜,用钥匙锁上了抽屉。
这把钥匙,从前她乱放,从不锁抽屉。从今天起,她的东西,她要自己看好。
第八章 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苏念关上门不过两分钟,门外就炸开了锅。刘桂芬的哭声拔得老高,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我养他三十年,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我住儿子家怎么了?我生他养他,住他几天房子还要看外人脸色!”
苏念坐在床边,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动,手指轻轻摩挲着床头柜的抽屉边缘。
“妈,您别哭了,邻居听见不好。”陈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哀求。
“听见就听见!我就是要让人知道,我儿子娶了个什么媳妇!三十万?她那三十万了不起啊?你这些年挣的钱呢?不都填这个家了?”
苏念闭了闭眼。这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婆婆要钱、要东西、要帮忙,都是这个逻辑:陈宇挣的钱是陈家的,苏念的也是陈家的,但陈家的钱跟苏念无关。
客厅里陈莉也在帮腔:“哥,嫂子今天太过分了,妈都气成这样了,她连句软话都没有。不就是让个房间吗?王莉怀着孕呢,主卧宽敞点怎么了?”
“就是,”王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委屈,“嫂子不愿意就算了,何必当着这么多人面说那些话,搞得我们像来讨饭的。”
陈浩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哥,你管管嫂子吧,妈血压都上来了。”
苏念听到陈宇的脚步声响到门边,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他终究没敲门。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外声音小了些,苏念听见陈宇说:“妈,您先回屋歇着,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媳妇那个态度,她能听你的?”刘桂芬还在抽噎。
“我来处理。”陈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疲惫的笃定。
刘桂芬被陈大山搀着回了主卧,陈莉拉着彤彤回了儿童房,陈浩夫妇也关上了次卧的门。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苏念没应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宇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苏念,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刚才那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苏念抬起眼看他。
“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不能给她个台阶下?当着那么多人,你让她脸往哪搁?”
苏念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她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觉得荒唐。她拿出购房合同、还贷记录,在所有人面前把事实摆清楚,在他眼里居然只是“没给台阶”。
“陈宇,”她开口,声音很平,“你觉得今天的问题,是我没给你妈台阶?”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宇抓了抓头发,在床尾坐下来,离她半米远,“我是说,你可以私下跟她说,没必要当着全家人的面……”
“我私下说过。”苏念打断他,“搬进来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让你跟你妈商量一下,哪怕提前问我一声。你怎么说的?你说‘来都来了’。第二天我又跟你说,家里住不下,能不能让你弟出去租房。你说什么?你说‘我开不了这个口’。”
陈宇不说话了。
“你开不了口,所以我开口。你有意见?”
“可你那个态度……”陈宇皱着眉,“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他们结婚五年,她自认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但此刻他坐在她面前,满脸写着“你不懂事”,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陈宇,我问你一个问题。”苏念把声音放轻了,“你妈要我把主卧让出来给陈浩和王莉,你怎么想?”
陈宇顿了一下:“王莉怀孕了,主卧确实方便些……”
“所以我们俩去睡客厅?朵朵呢?她才四岁,你让她跟奶奶挤一张一米二的床?”
“那、那不是没办法吗,先克服一下……”
“克服多久?”
陈宇又答不上来了。
苏念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取出那个文件袋。
“苏念,你干嘛?”陈宇看着她拉开拉链。
苏念没回答。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床上。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写得清清楚楚——离婚协议书。
陈宇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苏念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觉得我小气、不懂事、不给你妈面子,那这日子不过了。”
“苏念!”陈宇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抓她的胳膊,“你说什么胡话——”
苏念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指了指床上的协议:“你可以先看看内容。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割,我60%,你40%。首付我出30万你出20万,装修和家电我出的钱有转账记录,婚后还贷部分一人一半。我都算好了,精确到元。”
陈宇低头去看那几张纸。上面不是草草写就的几行字,而是一份格式规范、条款清晰的协议,连财产分割明细表都有。数字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首付转账日期、装修支出明细、每月还贷记录、共同生活开支分摊。
她不是今天才准备这份东西的。
“朵朵跟我。”苏念继续说,“你的探视权我写清楚了,每个月可以接她过去住两天。抚养费按你收入的百分之二十算,每月两千四,到朵朵十八岁。”
陈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几页纸。他做项目经理,见过合同,一眼就能看出这份协议的专业程度——这绝不是网上随便下载的模板。
“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干涩。
“重要吗?”苏念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宇慢慢蹲下身,双手撑在床沿,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苏念……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不至于?”苏念重复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陈宇,你妈今天让我把主卧让出去,你让我道歉。明天她要什么?让我把工作辞了在家里伺候你全家?后天呢?让朵朵退学省钱给你弟养孩子?”
“不会的——”
“你怎么保证?用你那张‘开不了口’的嘴保证?”
陈宇被这句话噎得脸色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刘桂芬的声音:“陈宇?陈宇你在里面吗?你跟她说清楚了没有?让她出来给妈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苏念走过去,一把拉开卧室门。
刘桂芬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反应,目光就落在了床上摊开的文件上。她看到了那沓纸最上面一行的几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刘桂芬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刚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妈,”苏念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您来得正好。这份协议您也可以看看,毕竟涉及您儿子的财产分割。房子我占六成,他占四成。您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劝陈宇签字前找律师咨询。”
刘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从协议书移到苏念脸上,又移到蹲在床边、垂着头一声不吭的儿子身上。
“你……你敢离婚?”刘桂芬的声音没了底气,发虚。
苏念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回床边,把协议收拢起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了陈宇一眼。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三天里,主卧的事不要再提,你家人谁再动我的东西、占我的空间,这份协议就不是放在床头柜里了。”
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钥匙没再锁回去——她不需要锁了。
陈宇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苏念,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苏念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谈可以。但先把你家的人,从我的书房里搬出去。”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妈,我明天带朵朵回去住几天。嗯,没事,就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是她母亲关切的声音。苏念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看见陈浩和王莉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两双眼睛在缝隙里闪着不安的光。陈莉站在儿童房门口,搂着彤彤,表情复杂。陈大山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又多了两个烟头。
苏念径直走进儿童房,蹲下来,看着正在床上画画的朵朵。
“朵朵,明天跟妈妈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
朵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呀!外婆家有猫咪!”
苏念笑了笑,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她站起来时,余光瞥见陈宇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
她收回目光,拿出行李箱,开始给朵朵收拾衣服。
客厅里再没有人说话。
第九章 慌了的丈夫
陈宇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苏念把朵朵的小外套一件件叠进行李箱。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客厅里坐着他爸,儿童房门口站着陈莉,小叔子那屋的门缝后面还有两双眼睛。他最终没开口。
苏念拉上行李箱拉链,把朵朵的水杯和绘本塞进侧袋。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朵朵从床上爬下来,抱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仰头问:“妈妈,爸爸去不去?”
“爸爸有事。”苏念说。
陈宇终于跨进房间,伸手想接行李箱:“我帮你拎下楼。”
“不用。”苏念把箱子提起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经过客厅时,刘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黑屏的电视。陈大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声。没人说话。苏念给朵朵穿好鞋,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苏念听见里面传来刘桂芬压着嗓子的声音:“她还真走啊?”然后门关严了,后面的话被隔断。
苏念带着朵朵在娘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她去幼儿园接了朵朵,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陈宇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西装没换,领带歪到一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看见苏念牵着朵朵走过来,他直起身,快步迎上去。
“念念。”他叫的是她的小名。
苏念停下脚步,低头对朵朵说:“先跟外婆回家,妈妈跟爸爸说几句话。”
朵朵乖巧地点头,跑进小区大门。苏念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过身,面对陈宇。
“家里人都走了吗?”
“走了。”陈宇搓了把脸,声音沙哑,“昨天走的。我让我爸我妈先回老家,陈浩和王莉去王莉娘家那边住,陈莉带着彤彤回县城了。奶奶……我送去了镇上的养老院,条件还行,我每月出钱。”
苏念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念念,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行吗?”陈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低声下气。
小区旁边有家奶茶店,下午没什么人。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宇面前那杯热红茶一口没动,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我错了。”陈宇开口。
苏念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错在哪?”
陈宇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不该……不该让他们住进来不跟你商量。”
“还有呢?”
“不该骂你小气。”
“还有呢?”
陈宇沉默了。他低头盯着桌面上那片水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杯的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
苏念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陈宇,你知道这五天我怎么过的吗?”
他抬头看她。
“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朵朵跟奶奶挤一张床。我的工作间被陈浩和王莉占着,我晚上加班只能用手机热点在餐桌上改图纸。我的护肤品被陈莉用了大半瓶,那是我攒了两个月才舍得买的。我妈给朵朵买的进口奶酪,王莉说她怀孕要吃好的,全吃了。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她们是你家人,住一阵就走。”
苏念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也没有指责的尖利。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陈宇心口。
“可你那天骂我小气的时候,你妈让我把主卧腾出来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你一句话都没帮我说。”
陈宇的手攥紧了纸杯,杯壁被捏得变了形,红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淌到他手背上。他没擦。
“我……我当时觉得,王莉怀孕了,主卧大一点,阳光好一点……”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让?”
“不是。”陈宇急急地抬头,“我现在知道不是了。但当时我……”
“当时你没觉得有问题。”苏念替他说完,“因为你习惯了。习惯了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习惯了我什么都忍。陈宇,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陈宇喘不过气。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脑子里翻涌出来的全是画面:结婚时苏念家没要彩礼,还陪嫁了十万块钱买车;买房时苏念二话不说拿出自己工作八年的全部积蓄三十万;朵朵出生那年他项目忙,苏念一个人带孩子,夜里孩子发烧,她抱着孩子在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班。而他做了什么?他把工资卡交给他妈管了三年,直到苏念发现家里存款对不上,问了才知道,刘桂芬拿那些钱贴补了陈浩。
“陈宇,我问你一个问题。”苏念把杯子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面上,“如果今天换成是我娘家八口人搬进来,我妈让你睡沙发,我骂你小气,你会怎么做?”
陈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会跟我吵架。你会说我不尊重你。你甚至可能直接搬出去住酒店。”苏念替他说了,“因为你知道那是你的底线。可我的底线,你从来没当回事。”
奶茶店里放着轻音乐,旋律柔软得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陈宇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苏念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在真正思考——不是思考怎么哄她回家,而是思考她说的每一句话。
“念念,”陈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哽咽,“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是住一阵子,忍忍就过去了。”
“那离婚协议呢?”苏念问,“你也以为我是在吓唬你?”
陈宇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我不想离婚。念念,我不想。”
“那你觉得这件事怎么解决?”
“我让她们走了,以后也不会再这样。我妈那边我去说,家里的事以后都听你的。”
苏念摇了摇头。“不是听我的。是跟我商量。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你妈的。陈宇,我要的不是你‘让’我什么,我要的是你把我当成这个家的主人之一。”
陈宇愣愣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区别——“让”和“共同决定”之间差了什么。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最后顺着苏念,事情就解决了。可现在苏念告诉他,顺从不等于尊重。
“那……我怎么做你才能回来?”他问。
苏念沉默了片刻。奶茶店外面,路灯亮了,有放学的孩子从窗前跑过,笑声清脆。她想起朵朵早上问她“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想起自己妈劝她“别太冲动,孩子还小”。但她更记得陈宇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她“小气”时,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否定的感觉。
“协议我不会撤回。”苏念说,“三天时间还没到。这三天你好好想想,你要的是什么样的婚姻。如果你只是怕离婚丢人、怕分财产,那这份协议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如果你真想明白了,那我们再谈。”
她站起来,拿起包。
陈宇也站起来,伸手想拉她,手指碰到她手腕又缩回去。“念念,我送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苏念走出奶茶店,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她沿着小区外面的小路慢慢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问我错在哪,我现在知道了。
苏念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过一盏。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知道陈宇在奶茶店里没走,那杯被捏扁的红茶还搁在桌上。
她需要他真正明白,不是嘴上认错,不是三天热度,而是从根子上改变。否则她宁可带着朵朵过,也不要回到那个连一张安静书桌都放不下的家。
走到小区门口时,苏念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十八楼,那扇窗亮着灯。
那是陈宇在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单元门。
第十章 婆婆的算盘
苏念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连续剧,声音开得很大。婆婆刘桂芬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剥着橘子,小姑子陈莉歪在旁边刷手机,三岁的妞妞趴在地毯上画画。小叔子陈浩不在,王莉挺着四个月的肚子靠在单人沙发里闭目养神。公公陈大山还是老样子,坐在餐桌边上,面前一杯白开水,像一尊沉默的摆设。
苏念换了鞋,打算直接回儿童房看朵朵。她一天没见孩子了。
“苏念,你过来一下。”刘桂芬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脚步顿了一下。“妈,我先看下朵朵。”
“朵朵在她太奶奶屋里看电视呢,你急什么。”刘桂芬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截沙发,“坐。”
苏念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下。她没靠到沙发背上,只挨着边沿,后背挺得笔直。
刘桂芬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侧过身来,脸上挤出一点笑。“苏念啊,我听陈宇说,你写了个什么协议?”
“离婚协议。”苏念说得很平。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动不动就离婚。”刘桂芬摆了摆手,语气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夫妻两个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哪能真离啊。再说了,朵朵才四岁,你忍心让她没爸?”
苏念没接话。她知道婆婆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刘桂芬话锋一转:“不过呢,你这个协议我看了,上面写的那个分房子的事,我觉得不太合适。”
苏念偏过头看她。“哪里不合适?”
“你说你出了三十万首付,要占六成。”刘桂芬压低了声音,身体往苏念这边倾了倾,“苏念,你跟妈说实话,你一个女人家,嫁进陈家了,你的钱不就是陈家的钱?当初你拿那三十万出来,不也是应该的?房子写的是陈宇的名字,那这房子就是陈宇的。”
苏念觉得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她盯着刘桂芬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是认真的。
“妈,房子是婚后买的,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首付三十万从我的账户转出去的,银行流水清清楚楚。”
“那又怎么样?”刘桂芬的嗓门开始往上走,“你嫁到陈家,人都是陈家的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跟你说,你要真为朵朵好,就别闹了。把那个协议撕了,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妈给你出个主意——”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亲近:“你把房子过户给陈宇,然后协议上写你净身出户。这样陈宇心里踏实了,你们俩也就没矛盾了。以后好好过,房子还是你住嘛,又不会赶你走。”
苏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净身出户?”她重复了一遍。
“对呀。”刘桂芬点点头,仿佛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方案,“你想啊,你要是真跟陈宇离了,你一个女人带着朵朵,多难啊。你把房子给陈宇,他念你的好,以后肯定对你好。再说了,你那个装修钱、还贷的钱,都是一家人过日子用的,哪能算那么清?”
苏念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刘桂芬,看着这个口口声声“为你好”的婆婆,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在这个家五年,逢年过节给婆婆买衣服、寄钱,婆婆生病她请假回去照顾,换来的就是一句“你的钱就是陈家的钱”。
“妈,房子我不会过户,协议我也不会撕。”苏念说。
刘桂芬的脸一下子沉了。“苏念,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敢离婚,朵朵你别想带走。我们陈家的孙女,不可能跟你走。”
“朵朵的抚养权,法院会判。”苏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妈,我建议您别再说这种话了。”
她说完转身往儿童房走。身后传来刘桂芬拔高的嗓门:“反了天了!你等着,我让陈宇跟你说!”
苏念没回头。她走进儿童房,朵朵正趴在陈老太床边的小桌子上看动画片,奶奶半靠在床头打瞌睡。朵朵看见她,眼睛一亮:“妈妈!”
苏念蹲下来抱住女儿,把脸埋在朵朵的小肩膀上。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
“妈妈,你怎么了?”朵朵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妈妈想你了。”苏念松开手,对女儿笑了笑,“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老师给我贴了小红花。”
苏念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扫过这个本该是朵朵自己的房间。小姑子陈莉的行李箱还立在墙角,妞妞的玩具和朵朵的绘本混在一个纸箱里。靠窗的位置原本是苏念给朵朵布置的阅读角,现在堆着陈老太的尿不湿和药盒。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才在客厅,她进儿童房之前就已经按下了录音键。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回放了一遍。刘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把房子过户给陈宇,然后协议上写你净身出户……”
清清楚楚。
苏念把录音保存好,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盘。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很稳。
晚上九点多,陈宇回来了。苏念在阳台上晾朵朵的衣服,听见客厅里刘桂芬压着嗓子跟陈宇说话,听不太清,但“离婚”“房子”“朵朵”几个词反复出现。过了一会儿,陈宇推开阳台门。
“念念。”
苏念没转身,把朵朵的小裙子抖开,挂在衣架上。“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陈宇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你怎么想?”
沉默了好几秒。苏念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看他。陈宇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妈说,你那个协议上写的六成……是不是太高了?她说,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伤感情。”
苏念盯着他。下午在奶茶店,他说“我知道错了”,说“以后都跟你商量”。才几个小时,他妈几句话,他又回到了“一家人别算太清”的老路上。
“陈宇。”苏念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冷了下来,“你妈下午跟我说,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你,我净身出户。你觉得这是‘一家人’该说的话?”
陈宇愣住了。“什么?”
“你没听错。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放录音给你听。”
陈宇的脸涨红了。“我妈不会说这种话——”
苏念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刘桂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阳台很小,那些字句在陈宇耳边格外清晰。
陈宇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录音放完,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宇,我不指望你立刻站到我这边。”苏念把手机收进口袋,“但我希望你明白,你妈要的不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她要的是这套房子。你小叔子想要这间房继续住,你小姑子想要个免费的落脚地。你们家八口人,各有各的算盘。只有我,从一开始就在算——我要怎么保住我和朵朵的家。”
陈宇靠在阳台门框上,低下了头。洗衣机的灯一闪一闪,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苏念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客厅。刘桂芬正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看苏念出来,立刻别过头去。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和王莉在餐桌那边嘀咕什么。陈莉抱着妞妞坐在角落里,眼神躲闪。
苏念扫了一眼这满屋子的人。她看清了,也看透了。
“陈宇,明天晚上给我答复。”她说完,走进了儿童房,轻轻关上门。
第十一章 朵朵发烧那夜
儿童房里闷着一股退烧贴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苏念把朵朵从奶奶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孩子浑身滚烫,后颈的皮肤像贴着一层薄薄的炭火。朵朵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苏念伸手摸她的额头,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手背上的温度至少三十九度往上。
“朵朵,妈妈在。”她把孩子裹进薄毯里,转身往外走。
客厅的灯亮起来。刘桂芬披着外套从主卧出来,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朵朵发烧了,我带她去医院。”
“发烧?”刘桂芬走过来,伸手在朵朵额头上探了一下,又缩回去,搓了搓手指,“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吗?用温水擦擦身子,捂一捂,天亮了再说。这大半夜去医院,挂号排队折腾到早上,得花多少钱?”
苏念已经走到玄关,弯腰用肩膀顶开鞋柜拿鞋。“妈,她烧得很厉害。”
“哪个小孩不烧几回?陈宇小时候烧到四十度,我也是给他捂汗捂好的。”刘桂芬跟到玄关,声音拔高了些,“你钱多了没处花是吧?家里现在这么多人吃饭,能省就省。”
苏念没接话。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够鞋柜上的钥匙。朵朵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就在这时,陈宇从客厅那头走过来,头发乱着,显然是被吵醒的。
“怎么了?”
“朵朵发烧,我送她去医院。”苏念说。
陈宇看了一眼孩子,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眼他妈。刘桂芬立刻接上:“我说了,小孩发烧正常,别动不动就往医院跑。你明天还要上班,折腾一晚上怎么行?”
陈宇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他看看苏念怀里的朵朵,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
“念念,要不……先量个体温看看?家里有退烧药——”
“三十九度五。”苏念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退烧药上次吃完了,没来得及买。陈宇,你去不去?”
陈宇犹豫了。他的目光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来回,最后落在地板上。那几秒钟的沉默里,朵朵又哼了一声,小手攥紧了苏念的衣领。
“这个点打车不好打……”陈宇开口。刘桂芬顺势说:“就是,等天亮吧,天亮再说。”
苏念没再看他。她单手给朵朵裹紧毯子,另一只手拉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进来,把玄关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念念——”陈宇在身后喊。
苏念没回头。她抱着孩子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刘桂芬在屋里说:“你看看她那个脾气,说两句就甩脸子……”
电梯往下走。朵朵靠在苏念肩头,呼吸又急又烫,小小的身子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苏念把脸贴在女儿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但她腾不出手去擦,只能任由它流进脖子里。她掏出手机叫了车,屏幕上显示司机三分钟后到。
凌晨两点四十的街道空荡得像另一个城市。苏念坐在后座,朵朵躺在她腿上,毯子滑开了一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暖风开大了些。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苏念抱着孩子挂号、排队、等医生。儿科诊室外的长椅上坐满了疲惫的家长,有的抱着孩子来回踱步,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朵朵圈在怀里,一只手举着手机填电子病历。
医生检查完,说是急性扁桃体炎,要挂水。苏念点头,抱着朵朵去了输液室。护士扎针的时候朵朵哭醒了,小手乱挥,苏念按着她,嘴里轻声哄着,眼睛却酸得厉害。针扎进去,胶带固定好,朵朵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苏念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朵朵躺在她怀里挂着水,小小的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布,指头微微蜷着。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烧退了一点,但脸颊还是红扑扑的。苏念用嘴唇试了试朵朵的额头,又用手心贴了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单手摸出来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朵朵怎么样了?”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在腿上,没有回复。
又过了十几分钟,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她没有再看。输液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孩子身上的汗味,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发冷。苏念的后背僵得发疼,但她不敢动,怕一动朵朵就会被吵醒。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脑子里的念头像水底的石头一样沉在那里,清晰而沉重。
她想到自己三十二岁了。想到那三十万首付是工作八年攒下来的,每一分都是加班画图、熬夜改方案换来的。想到朵朵出生那晚,陈宇在产房外睡着了,是她自己咬牙撑过来的。想到这五年的婚姻里,每一次家里有事,陈宇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妈说”。
她想到今晚。想到陈宇站在玄关的那几秒犹豫。想到刘桂芬说“别花冤枉钱”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苏念把脸埋进朵朵的头发里。孩子的头发被汗浸湿了,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呼出来。
凌晨四点多,输液室的门被推开。苏念抬起头,看到陈宇站在门口。他穿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念脸上,然后移到她怀里挂水的朵朵身上,最后定在那只小小的、贴着胶布的手上。
他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走到苏念面前,他蹲下身,伸手想去碰朵朵的手,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退烧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
“退了点。”苏念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
陈宇蹲在那里,仰头看着苏念。输液室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鬓角有一缕头发被汗粘在脸上。她的外套还穿着,怀里抱着孩子,背挺得笔直。陈宇突然想起来,朵朵出生那天,苏念也是这样抱着孩子,背挺得笔直,而他当时在走廊里刷手机。
“念念……”陈宇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回去睡吧,我来守着。”
苏念没看他。“不用。”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陈宇沉默了。他站起来,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输液室里很安静,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朵朵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陈宇忽然说:“我妈……她说她不知道朵朵烧得这么厉害。”
苏念没接话。
“我跟她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得先问过你。”陈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没说话。”
苏念低头看着朵朵。孩子的睫毛长长的,在睡梦里偶尔颤动一下。她想起朵朵刚出生那会儿,陈宇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粗心,但至少是真心爱孩子的。后来呢?后来他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家里的事都推给她,他妈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
“陈宇。”苏念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朵朵出生那天,我疼了多久吗?”
陈宇抬起头看她。
“十四个小时。你妈在产房外面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别那么娇气。你当时在外面睡着了。”苏念的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妈说什么你都觉得对,这个习惯,是从那时候就有的。”
陈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今天晚上,朵朵烧到三十九度五。你妈说别花冤枉钱,你就犹豫了。”苏念的目光终于从朵朵脸上移开,落在陈宇脸上,“陈宇,那是你女儿。”
陈宇的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掌抹了一下脸。输液室的灯照着他的侧脸,苏念看到他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苏念没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朵朵脸上。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这一夜快过去了。她不知道陈宇的这声对不起能记住多久,但她知道,有些事她不会再退让了。
药液还剩小半瓶。朵朵在苏念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苏念的衣襟。苏念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陈宇挪了挪椅子,靠得近了些,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朵朵身上。
苏念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她只是抱着孩子,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
第十二章 陈宇的选择
陈宇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客厅里横七竖八睡着人。小叔子陈浩在沙发上打呼噜,王莉蜷在另一头。小姑子陈莉带着女儿在儿童房,门没关严,能看到娘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母亲刘桂芬和父亲陈大山占了主卧,奶奶睡在阳台改的小隔间里。
陈宇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家他住了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茶几上堆着吃剩的瓜子壳和橘子皮,他的钓鱼竿被扔在角落里,上面搭着一条不知道谁的毛巾。鞋柜旁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双鞋,苏念的拖鞋被挤到了最外面,孤零零地歪着。
他走进主卧,在床边站定。
“妈。”
刘桂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五点多。”陈宇的声音很平,“妈,起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刘桂芬看儿子脸色不对,披了件外套跟他走到阳台上。奶奶在小隔间里打着轻微的鼾。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朵朵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五。”陈宇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苏念一个人抱着她去的医院。”
刘桂芬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小孩发烧不是常事嘛。我那时候带你们三个,哪个没烧过?扛一扛就过去了,去什么医院——”
“妈。”陈宇打断她,“那是你孙女。”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我还能不疼朵朵?我就是说不用大半夜折腾——”
“苏念折腾是因为她心疼孩子。”陈宇抬起头,目光直视母亲,“你呢?你拦着不让去医院,是因为心疼钱,还是心疼朵朵?”
这话一出口,刘桂芬彻底清醒了。她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好几秒,嘴唇开始哆嗦:“陈宇,你这是在怪我?”
“我不是怪你。”陈宇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来跟你说,家里住不下这么多人。你们得搬出去。”
阳台上安静了一瞬。楼下早餐铺的蒸笼掀开,白气升腾上来,模糊了刘桂芬的脸。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再说一遍?”
“住不下。”陈宇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这房子三室两厅,原本就是我们一家三口住的。现在挤了十一个人,苏念睡沙发,朵朵跟奶奶挤。妈,这不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的!”刘桂芬一巴掌拍在阳台栏杆上,“你是我儿子!你的房子就是我的房子!我养你这么大,现在来你家住几天怎么了?”
“住几天可以。”陈宇说,“但你们搬来的时候,跟苏念商量过吗?”
刘桂芬被噎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嗓门:“跟她商量什么?她一个外人——”
“她是我老婆。”陈宇的声音终于带了情绪,“妈,这房子的首付,苏念出了三十万。我出了二十万。贷款是我们俩一起还的。这房子有她一半,你怎么能说她是外人?”
刘桂芬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来没听儿子这样讲过话。以前的陈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会反驳,更不会站在苏念那边。她缓了缓语气,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宇啊,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说,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你弟弟刚结婚,王莉又怀着孕,在老家条件不好,妈也是心疼他们……”
“心疼他们,就让苏念睡沙发?”陈宇反问。
刘桂芬的眼眶红了:“你这话说的,好像妈在虐待她似的。她自己愿意睡沙发的,我又没逼她——”
“她没地方睡。”陈宇说,“主卧你们占了,次卧给了陈浩和王莉,儿童房给了陈莉和奶奶。苏念能睡哪?她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照顾朵朵,妈,你想过吗?”
刘桂芬的眼泪下来了。她开始抽泣,声音不大,但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好,你现在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爸你妈养你三十年,抵不上你媳妇跟你过五年。陈宇,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陈宇沉默了几秒。母亲哭得他心里发堵,但他想起昨晚在医院,苏念抱着朵朵坐在输液室里的背影,那个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他不能再退。
“妈,我没忘你们的养育之恩。”陈宇的声音低下来,“但苏念嫁给我,不是来伺候我们全家的。她有自己的工作,有朵朵要照顾。你们住在这里,她每天多做八个人的饭,多洗八个人的衣服,自己的工资全贴进去还不够。妈,你觉得这公平吗?”
刘桂芬抹着眼泪不说话。
“我在附近给你们租个房子。”陈宇说出了自己昨晚在医院想好的方案,“两室一厅,够你和爸、奶奶住。陈浩和王莉自己想办法,陈莉也是。你们先安顿下来,老家房子慢慢修。”
“你赶我们走?”刘桂芬猛地抬头。
“不是赶。”陈宇说,“是让你们有地方住,也让我的家有地方喘气。”
刘桂芬盯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委屈,换上了一层冷意:“你媳妇让你来的?”
“我自己决定的。”
“哼。”刘桂芬冷笑了一声,“陈宇,你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妈给你拿主意?现在倒好,学会自作主张了。行,你要赶我们走,我走。但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后悔。”
她转身拉开阳台门,走回主卧,“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陈宇站在阳台上没动。他掏出手机,翻到中介小刘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帮我找套两室一厅,今天就要,最好在附近。
消息发出去,他靠着栏杆,长长地吐了口气。楼下早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他想起来,苏念爱吃这家的豆沙包,但自从家里人搬来,她再没买过。
身后传来动静。陈浩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不满地嘟囔:“哥,大清早的吵什么?”
“陈浩,你过来。”陈宇走进客厅。
陈浩趿拉着拖鞋过来,还没完全清醒。陈宇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和王莉自己找地方住。我可以帮你们垫一个月房租,但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陈浩的脸色变了:“哥,你什么意思?王莉还怀着孕呢——”
“她怀着孕,更应该有个安静的环境。”陈宇说,“这里十一个人,你觉得对她好?”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宇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扭头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低声说:“妈同意了?”
“不需要她同意。”陈宇说,“这是我的房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宇自己都愣了一下。五年来,他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说出“我的房子”。以前他总说“我们的”,但每次“我们的”后面,都跟着母亲的要求和弟弟的需要。今天他才明白,这个“我们”,首先是苏念和他,然后是朵朵,再然后才是其他人。
陈浩不吭声了,闷头走回沙发坐下。
小姑子陈莉从儿童房探出头来,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又把头缩了回去。
陈宇站在客厅中间,环顾着这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家。茶几上还摊着昨晚的瓜子壳,沙发扶手上搭着王莉的孕妇装,电视柜上摆着奶奶的药瓶。这些天他习以为常的画面,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弯腰把苏念的拖鞋从鞋堆最里面抽出来,摆正。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瓜子壳。陈浩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主卧的门开了。刘桂芬红着眼眶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几件衣服。
“我走。”她说,声音又冷又硬,“不用你赶。”
“妈,房子租好了我告诉你地址。”陈宇没停下手里的扫帚,“你们先搬过去,老家的事慢慢来。”
刘桂芬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口换鞋。陈大山从主卧出来,沉默地跟在后面。奶奶也被吵醒了,拄着拐杖从小隔间里慢慢挪出来,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陈宇放下扫帚,走过去扶奶奶:“奶奶,我给你们找了个新地方,比这儿宽敞。”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的儿子儿媳,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陈宇的手机震了一下。中介小刘回消息了:有一套,两室一厅,家具齐全,月租两千八,今天就能看。
他回了个“好”,然后给苏念发了条消息:我在找房子,今天让他们搬走。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阳台上。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对面的楼顶,楼下卖豆沙包的摊子正准备收工。陈宇喊了一声:“老板,还有豆沙包吗?”
“有,最后两个。”
“我都要了。”
他拿着两个热乎乎的豆沙包回到客厅,放在餐桌上。然后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和橘子皮,把苏念的图纸从角落里捡起来,小心地卷好。
朵朵的玩具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件一件捡进收纳箱。那个粉色的小兔子是朵朵最喜欢的,耳朵上还沾着昨晚退烧贴的胶印。他擦了擦,放在最上面。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渐渐露出原本模样的家。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但好像亮堂了一些。他想起苏念刚搬进来那天,兴奋地拉着他规划每个角落的样子。她说要在阳台种一排多肉,要在客厅挂一幅自己的画,要在儿童房贴满朵朵的涂鸦。
这些计划,后来都没实现。阳台变成了奶奶的隔间,客厅挂满了婆婆带来的十字绣,儿童房挤进了小姑子和外甥女。
陈宇掏出手机,又给苏念发了条消息:阳台你想种什么?我今天去买。
消息发出去,他站在窗前等着。过了几分钟,苏念回复了两个字:再说。
陈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再说”的意思是“看你表现”。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水壶里的水垢积了厚厚一层,他找来钢丝球,一点一点擦干净。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陈宇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坐在餐桌前吃起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都在各自房间里没出来。面条有点咸,但他吃得比这些天哪一顿都踏实。
吃完面,他洗了碗,擦干手,拿起手机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
“对,今天下午。两室一厅的东西,不多。”
挂了电话,他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妈,搬家公司下午两点来。你们收拾一下。”
里面没有回应。
陈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朵朵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小姑子的女儿还在床上睡着,陈莉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哥。”她叫了一声,语气有些复杂。
“下午搬家。”陈宇说,“你和妞妞先跟妈他们住,之后再说。”
陈莉低下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搬走那天
搬家公司的人两点整到的。
来了三个师傅,带了一辆厢式货车和几捆纸箱。陈宇在楼下接人,领着师傅上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堆了几个行李袋。婆婆刘桂芬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被子。
“就这些?”领头的师傅问。
“还有些零碎的,在房间里。”陈宇说。
师傅们开始搬。沙发旁边的编织袋、阳台隔间里奶奶的折叠床、小叔子房间里的电脑桌,一件一件往楼下扛。苏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话。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
“苏念,你真行。”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我养了陈宇三十年,现在连他家的门都进不了。”
苏念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你就不怕将来朵朵长大了,也这么对你?”
苏念把水杯放在灶台上,声音很平:“妈,朵朵将来怎么对我,取决于我怎么教她。我教她尊重别人,也教她保护自己。”
婆婆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更重的话,但陈宇从门口进来了。
“妈,东西都搬完了吗?”
婆婆转头看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拎起那个蛇皮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经过陈宇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陈宇伸手想接她手里的袋子,她躲开了。
公公陈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路过苏念时,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苏念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她记得公公在家里从来不多话,也很少表态,刚才那一下,是他这些天来唯一一次跟她有交流。
接着是小叔子陈浩和王莉。陈浩拖着一个行李箱,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跟苏念对上目光。王莉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手上只提了一个小包,经过苏念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嫂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那个……对不起。”
苏念看着她,没说没关系,也没说别的。王莉也没等她回答,快步跟上了陈浩。
最后出来的是陈莉,一手牵着妞妞,一手拎着两个袋子。妞妞手里攥着那只粉色兔子,是陈宇昨晚放在收纳箱最上面的那只。苏念看见了,但没说什么。陈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房子。
“嫂子,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苏念这才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陈莉点点头,带着妞妞走了。奶奶是被陈宇和搬家师傅一起抬下楼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苏念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越来越远。
然后,世界安静了。
苏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空了,那些编织袋、纸箱、蛇皮袋全都不见了。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没有了堆在上面的衣服和被子。茶几上只剩陈宇昨天收拾过之后摆着的纸巾盒和遥控器。地板上还有搬动家具留下的划痕,墙角有几个塑料挂钩的印子。
她走进主卧。床上的被褥已经搬走了,露出光秃秃的床垫。床头柜上落了一层灰,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明亮的方块。这是她的房间,她和陈宇的房间。首付三十万,她出的。装修十二万,她垫的。窗帘是她跑了三趟建材市场挑的,米灰色,带一层纱,拉开的时候有风灌进来,纱帘会轻轻鼓起来。
她打开窗户。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想约一个全屋深度保洁,今天下午能安排吗?对,越快越好。”
保洁阿姨三点半到的,来了两个人,带着全套工具。苏念没闲着,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个大号垃圾袋,开始清理那些搬不走的杂物。婆婆留下的旧拖鞋,小叔子用过的毛巾,小姑子的女儿贴在墙上的贴纸。贴纸粘得很紧,她拿湿抹布捂了一会儿,再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
陈宇从楼下回来的时候,苏念正蹲在儿童房的地板上擦蜡笔印。妞妞在墙上画了不少,彩色的线条歪歪扭扭,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一米高的地方。
“我来吧。”陈宇拿过她手里的抹布。
苏念站起来,膝盖有些酸。她没有推辞,走到阳台上透气。阳台上的隔间拆掉了,奶奶的折叠床和布帘子都搬走了,地面上留下了一圈胶带撕掉之后的残胶。苏念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胶痕很顽固。她想起去年春天,她兴致勃勃地在网上挑多肉植物的样子。后来婆婆来了,说阳台要住人,她把多肉苗送给了同事。
陈宇擦完墙出来,站在阳台门口。
“苏念。”
“嗯。”
“工资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苏念看着那张卡,没有马上接。这是陈宇的工资卡,结婚五年,她从来没碰过。家里的开销一直是各管各的,房贷他转一半给她,孩子学费她出,日常买菜谁方便谁买。她提过几次要统一管理,陈宇总说“麻烦”“没必要”。
“你确定?”她问。
“确定。”陈宇把卡往前递了递,“以后家里的事,咱俩商量着来。”
苏念接过卡,翻转着看了看,然后放在阳台的窗台上。
“卡我收下了。但我有两个条件。”
陈宇看着她。
“第一,签婚内财产协议。房子份额按首付出资比例明确下来,我六十,你四十。共同还贷部分也写清楚。第二,双方原生家庭不得随意入住,来住可以,提前商量,我同意才行。经济上各自核算,你给你爸妈多少钱我不管,但不能从家庭共同账户出。”
陈宇沉默了几秒。
“婚内财产协议……有必要吗?”
“有。”苏念说得很干脆,“你妈今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养了你三十年,连你的家门都进不了。这句话我记住了。她是你妈,你不可能跟她断绝关系。但我要一个白纸黑字的保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的家、我的份额,谁都动不了。”
陈宇低下头。他想起那天在客厅里,苏念把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时,他手心里全是冷汗的样子。那份协议上写的六十,就是今天苏念说的六十。她从头到尾,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他说,“什么时候去签?”
“明天。”苏念说,“我问过律师了,带上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和出资凭证就行。”
陈宇点点头。他转身看了看客厅,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水桶里的水已经换了第三遍。沙发被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积了一层灰的地板。阿姨拖过去,地板恢复了原本的木色,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光。
“儿童房怎么弄?”陈宇问,“墙上的画要铲掉重刷吗?”
苏念想了想:“不铲。我去买几张贴纸,把妞妞画的地方盖住。朵朵还小,等她大一点,让她自己在墙上画。”
陈宇愣了一下。他记得苏念之前说过,儿童房要贴满朵朵的涂鸦。他以为她会把墙重新刷白,没想到她选择留一部分。
“那阳台呢?”
“阳台……”苏念走到栏杆边,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种点多肉吧。我明天去花市看看。”
陈宇“嗯”了一声。他想说“我陪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苏念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保洁做到六点多才结束。阿姨走后,苏念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去幼儿园接朵朵。陈宇留在家里,把儿童房的床单换了新的,又把朵朵的小枕头拍松了放好。
他走进主卧,站在窗前。对面的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他想起今天母亲临走时的眼神,心里有点堵,但那种堵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是烦躁,是两边夹击的喘不过气。今天只是堵,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硌一下,但踏实。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到刘桂芬带着哭腔的声音:“陈宇,你就这么把你妈打发了?你爸高血压,你奶奶路上一直咳嗽,你心里过得去?”
陈宇听完,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妈,租的房子我看过了,两室一厅,有电梯,比老家条件好。你们先住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发完,他把手机静音,走进厨房准备晚饭。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小葱。他拿了两个鸡蛋,又翻出一袋挂面。
苏念接朵朵回来的时候,闻到满屋子的面香。朵朵跑进客厅,站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转了个圈。
“妈妈!我们家变大了!”
苏念笑了一下,蹲下来抱住她。
“是啊,变大了。”
陈宇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看到母女俩抱在一起。他把面放在餐桌上,摆了三个碗和三双筷子。碗是超市买的普通白瓷碗,筷子是竹筷,桌上没有多余的碗碟,没有挤在一起的椅子。
苏念抱着朵朵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面前的碗,又看了一眼陈宇。
“吃吧。”陈宇说,“明天我去买菜。”
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面煮得有点软,但汤是热的。她低头吃了一口,听见朵朵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妈妈,今天晚上我睡哪里呀?”
“睡你自己的房间。”
“那奶奶呢?”
“奶奶回家了。”
“那姑姑呢?”
“姑姑也回家了。”
朵朵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埋头吃面。苏念看着女儿鼓鼓的腮帮子,又看了一眼对面低头吃面的陈宇。窗外的灯光照进来,餐桌上的影子只有三个。
她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陈宇起身要收碗,苏念拦住了他。
“我来。”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壁上,蒸汽升起来,模糊了面前的窗户。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明天要去律师事务所。明天要去花市。明天要去买墙贴。苏念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和我先生准时到。
律师很快回了:好的,材料带齐。
苏念把手机放进口袋,转头看见陈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朵朵的小碗。
“给我吧。”她说。
陈宇递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明天早上我送朵朵。”陈宇说。
“行。”
苏念把朵朵的碗也洗了,放好。她走出厨房,客厅的灯亮着,朵朵坐在地板上翻她的绘本,陈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工资卡,翻来覆去地看。
苏念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儿童房。她把新买的床单铺好,把朵朵的绘本摆在小书架上,把那只粉色兔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回到主卧,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边。
床头柜的抽屉里,离婚协议的复印件还压在购房合同下面。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苏念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听着隔壁朵朵和陈宇说话的声音。陈宇在给朵朵读绘本,声音低沉,念错了一个字,朵朵大声纠正他。
苏念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拿起手机,设好明天的闹钟,然后锁屏。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屏保照片——朵朵两岁时在公园拍的,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刚种下的多肉植物,小小的,挤在一起,绿油油的。
第十四章 婚内协议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陈宇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朵朵在客厅咯咯笑。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十分,闹钟还没响。
她穿好衣服出去,餐桌上摆了粥、煎蛋、一碟榨菜。朵朵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拿着一块馒头,脸上沾了粥渍。陈宇正在给她擦嘴,动作有些笨拙,纸巾糊了朵朵半张脸。
“我来吧。”苏念走过去,接过纸巾,三下两下把朵朵的脸擦干净。
陈宇站在旁边,围裙还系着,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是苏念去年买的,他一次没穿过。今天倒是自己翻出来了。
“粥够不够?我煮多了。”陈宇说。
“够。”苏念坐下,盛了一碗粥。
朵朵举着馒头说:“妈妈,爸爸煎的蛋是咸的。”
“咸就少吃点,喝粥。”
陈宇坐下来,自己那碗粥没怎么动,筷子在碗沿上转来转去。苏念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主动开口。吃完早饭,她把朵朵送去了幼儿园,回来时陈宇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梳得整齐。
“走吧。”苏念拿了包,把文件袋检查了一遍。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还贷流水、身份证、结婚证,一样不少。
律师事务所离小区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陈宇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苏念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飘下来几片。
到了律所楼下,陈宇停好车,没有立刻下去。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一辆灰色面包车看了几秒。
“苏念。”
“嗯。”
“昨天妈给我打电话了。”
苏念转过头看他。
“她哭了。”陈宇的声音低下去,“说我不孝,说白养我这么大,说以后村里人怎么看她。”
苏念没接话,等他继续。
“我跟她说,房子是你和我一起买的,家是我们两个人的。她要是想来住,提前说,住几天可以。但不能像之前那样,一大家子全搬来。”
“她怎么说?”
“她挂了。”
苏念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车吧,别让律师等。”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的女律师,短发,说话干脆。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几摞卷宗,墙上挂着一幅“依法维权”的书法。周律师让两人坐下,给每人倒了杯水。
“材料我都看过了。”周律师翻开文件夹,“购房合同上写的是你们两人的名字,首付苏念30万,陈宇20万,婚后共同还贷。目前贷款余额还有多少?”
“八十七万左右。”苏念说。
周律师点头:“按照你们的诉求,婚内财产协议的核心条款我拟了这几条。第一,房产按出资比例约定份额,苏念占百分之六十,陈宇占百分之四十。第二,剩余贷款由双方按份额比例承担。第三,双方原生家庭不得未经另一方同意长期居住,短期探访需提前沟通。第四,若一方违反上述约定,另一方有权要求赔偿并主张相应权利。”
周律师把打印好的协议推到两人面前。“你们先看,有疑问随时问我。”
苏念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过去。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没有模棱两可的地方。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旁边有一行小字: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她看完递给陈宇。陈宇接过去,看得比苏念慢,每一条都反复读了两遍。他的目光在“百分之六十”那里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有问题吗?”周律师问。
陈宇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动了动。“这个……原生家庭那一条,如果我爸妈来住几天,也需要苏念同意?”
“短期探访,合理范围内不需要。但‘长期居住’的定义是连续超过七天,或者一年内累计超过三十天。这个尺度你们可以自己协商,但协议里要写清楚,避免以后扯皮。”
陈宇沉默了几秒。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没问题。”陈宇说。
周律师把签字笔递过来,放在两人中间。
苏念先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稳。她把笔递给陈宇。
陈宇握住笔的时候,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抖。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陈”字写得有点歪,他停下来,吸了口气,重新写。后面的“宇”字顺畅了些。
签完,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发白。
周律师检查了签名,把协议收好,说会尽快做公证,一周内把公证书寄给他们。
从律所出来,阳光比早上烈了些。陈宇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苏念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走。
“陈宇。”
他转过头。
“我不是要离婚。”苏念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是要你明白,婚姻是两个人的,不是一大家子的。”
陈宇看着她,目光里有苏念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刚睡醒的人终于睁开了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前……是我没想明白。”
苏念没追问他到底想明白了什么。有些话不需要一次说完。她伸手在包里摸车钥匙,陈宇先一步掏出来:“我来开。”
回去的路上,陈宇把车开得很慢。经过一家花市,苏念让他停一下。她进去买了三盆多肉,一盆吉娃娃,一盆桃蛋,还有一盆她叫不上名字的,叶片鼓鼓的,像小石头。老板说叫生石花,好养,少浇水就行。
苏念把三盆多肉放在后座,陈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放哪?”
“朵朵房间一盆,客厅一盆,工作间一盆。”
“工作间你还用吗?”
苏念系好安全带:“用。那是我的。”
陈宇没再说话,发动了车。
回到家,苏念把多肉摆好。客厅那盆放在电视柜旁边,朵朵房间那盆放在窗台上,工作间那盆放在电脑显示器旁边。她站在工作间门口看了看,电脑桌擦过了,椅子摆正了,窗台上原来的杂物都清掉了。陈宇站在她身后,两手垂着。
“我把窗户擦了一下。”他说。
苏念回头看他。阳光从刚擦过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她忽然想起来,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那天,陈宇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说“老婆,咱们有家了”。那天的阳光和今天很像。
“谢谢。”她说。
陈宇搓了搓手:“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会做什么?”
“……煮面。”
苏念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我来吧。你帮我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陈宇打开冰箱,一样一样往外拿,青菜、西红柿、鸡蛋、昨天剩的半块豆腐。苏念系上围裙,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开始切西红柿。陈宇站在旁边,把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动的声音和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
朵朵中午在幼儿园吃,家里就他们两个人。苏念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豆腐汤。陈宇盛了两碗米饭,端到餐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安静。
吃到一半,陈宇放下筷子。
“苏念。”
“嗯。”
“工资卡我还是给你。以后每个月我留两千零用,剩下的你管。”
苏念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不用都给我。房贷从你卡里扣,生活费从我的卡里出,剩下的各自存。大项开支一起商量。”
陈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听你的。”
苏念低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热气扑在脸上,很温和。她想起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床边时窗外的月亮,又想起今天签字时陈宇发抖的手指。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她说不清楚,但她确定一件事——今天的太阳比昨天暖。
吃完饭,陈宇主动收了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苏念坐在餐桌旁没动。她听着流水的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机震了一下,周律师发来消息:协议已收到,明天送公证处,一周内办妥。
苏念回了一个“好”字,锁了屏幕。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熟练的人小心操作。苏念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陈宇正对着水槽里的泡沫发呆,一只碗拿在手里,冲了半天也没换。
“洗洁精放多了。”苏念说。
陈宇回头看她,有些窘迫。“我重新冲。”
苏念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打开水龙头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陈宇站在旁边看着,手不知道往哪放。
“陈宇。”
“嗯。”
“以后的事,慢慢来。”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旋转着落在窗台上,又滑下去。苏念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那盆新买的多肉安静地待在电视柜旁边,叶片饱满,绿得发亮。她经过的时候碰了一下盆沿,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工作间。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躺在收件箱里。苏念坐下来,把多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鼠标的位置。她点开邮件,开始回复。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宇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苏念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她放下杯子,继续打字。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归位。
第十五章 新的边界
三个月后的周末早晨,苏念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还算整齐,虽然棱角不太分明。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不太熟练的人在小心翼翼操作。
苏念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走到客厅。朵朵正坐在茶几前的小板凳上,拿着蜡笔在画纸上涂涂画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
“妈妈,我画了咱们家。”
苏念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是红色的,窗户是蓝色的。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高矮不齐,手拉手。她注意到朵朵画了四扇窗户,每一扇都涂了不一样的颜色。
“为什么画这么多窗户?”
“因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窗户呀。”朵朵说得很认真,又低头去涂第五扇。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个月前朵朵从奶奶那间房搬回自己小卧室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买一盒新蜡笔,说要重新画家里。那时候她画的是黑乎乎一团,苏念没看懂,也没问。
“妈妈,爸爸在煎蛋。”朵朵用蜡笔指了指厨房方向,“他说要给你做早饭。”
苏念走到厨房门口。陈宇系着围裙,正对着平底锅皱眉。锅里两个煎蛋,一个形状还算完整,另一个已经散了黄。他听见声音回头,表情有点尴尬。
“本来想煎个心形的,没成功。”
“能吃就行。”苏念拿了两个盘子递过去。
陈宇把煎蛋铲出来,又把烤好的面包片和热牛奶端上桌。朵朵跑过来爬上椅子,伸手就要抓面包,被苏念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笑。
吃到一半,陈宇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看了一眼苏念,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苏念继续吃煎蛋,没有跟过去。阳台门关着,她听不见陈宇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背影。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肩膀微微绷着,没有像以前那样来回走动、点头哈腰。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陈宇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妈说想带奶奶过来住几天,说老家那边最近降温,奶奶身体不太好。”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他,没说话。
“我拒绝了。”陈宇坐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继续,“我说你们来玩可以,我给你们订酒店,住家里不行。妈在电话里不太高兴,说我不孝顺。我说孝顺归孝顺,家里有家里的规矩。”
苏念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评价。陈宇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煎蛋,像是在把每一个字从嘴里搬出来,沉甸甸的。
“妈妈,奶奶为什么不能来住?”朵朵歪着头问。
“奶奶可以来玩,”苏念摸了摸女儿的头,“但是咱们家现在住不下了。”
“哦。”朵朵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奶奶来了住哪里?”
“住宾馆。”陈宇接过话,“宾馆里有大床,还有自助早餐,比咱家舒服。”
朵朵眼睛亮了:“那我也可以去宾馆玩吗?”
陈宇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点了点头。陈宇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朵朵的脑袋。
上午苏念去了一趟公司。她负责的一个酒店大堂设计方案在月初通过了终审,客户昨天发来邮件,评价很高。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下季度有个更大的项目让她牵头。
苏念打开邮箱,果然看到总监转来的新项目资料,一个民宿改造,预算比之前翻了一倍。她翻了几页,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朵朵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旁边放着一杯酸奶。配文是:她说要等妈妈回来一起读。
苏念回了一个“好”,然后锁了屏幕,把注意力放回项目资料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被风吹得翻出浅色的背面。她盯着窗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开始做笔记。
下午回到家,朵朵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说:“妈妈,爸爸说下周带我去动物园。”
“是吗?”苏念看了陈宇一眼。
陈宇正在阳台收衣服,回过头说:“之前答应她的,一直没去成。”
苏念想起来,这句话是三个月前说的。那天晚上朵朵发烧,陈宇从医院回来跟他母亲吵了一架,第二天婆婆一家就开始收拾东西。临走那天朵朵还躺在床上,陈宇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说“等你好起来,爸爸带你去动物园看大象”。朵朵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记没记住。但陈宇记住了。
“那我也去。”苏念说。
朵朵欢呼了一声,跑回房间去翻她的小背包。
晚饭后朵朵睡着了。苏念坐在工作间里,把新项目的初步构思在草图上勾了几笔。门半掩着,陈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过了一会儿,陈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物业寄来的,说是去年下半年的公共维修基金明细。”
苏念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陈宇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我算了一下,这个月工资存了四千。加上之前存的两万,咱们的应急账户里有五万多了。”
苏念抬起头。三个月前他们重新规划了家庭财务,房贷从陈宇卡里扣,生活开销从苏念卡里出,剩下的各自存。但陈宇主动提出来,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再固定存一笔进共同账户,作为家庭应急金。苏念当时没反对,也没说好,只是点了点头。
“嗯。”苏念应了一声。
“我想着,年底之前争取存到十万。”陈宇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苏念桌上的多肉,那盆植物比三个月前长大了不少,叶片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舒展。
“慢慢来。”苏念说。
陈宇点头,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苏念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然后是电视调台的声音,最后停在某个频道上。她低下头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十一点,苏念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拉开工作间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她把手放在文件袋上,没有拿出来,只是让指尖轻轻压着。三秒钟后,她推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笔筒。
卧室里陈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苏念轻手轻脚上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想起今天陈宇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背影,想起他说“家里有家里的规矩”时的语气。那句话里有生硬,有笨拙,但确实是一道边界。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里放着户口本、结婚证和朵朵的出生证明。下面那层锁着那份婚内财产协议的公证书。
苏念闭上眼睛。她不需要每天都去看那份协议,但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抽屉里还有一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她一直没扔。那是她给自己的提醒,也是给这段婚姻的提醒。
第二天早上,苏念比陈宇先醒。她轻手轻脚走到工作间,打开抽屉,把那份离婚协议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每一条分割方案都写得明明白白。她看了几秒,折好,放回去,锁上抽屉。
朵朵已经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工作间门口,揉着眼睛说:“妈妈,我饿了。”
苏念蹲下来帮女儿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想吃什么?”
“爸爸说今天做 pancakes。”
“那咱们去叫爸爸起床。”
朵朵跑出去,苏念跟在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电视柜旁边那盆多肉。新长出来的叶片比旧叶片颜色浅,嫩绿嫩绿的,朝着窗户的方向倾斜。
陈宇被朵朵摇醒,迷迷糊糊坐起来,听见“pancakes”这个词,挠了挠头说:“家里好像没有糖浆了。”
“我去买。”苏念说。
“等我穿衣服,一起去。”
苏念站在门口等陈宇换衣服。朵朵已经自己穿好了鞋子,背着那个小背包,在玄关蹦来蹦去。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苏念打开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初秋的凉意,很干净。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她站在这个门口,看着婆婆一家的行李堆满楼道,心里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深渊。现在她站在同一个门口,面前是开阔的楼道和明亮的晨光。
陈宇牵着朵朵走出来,锁上门,钥匙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走吧。”他说。
苏念迈出第一步。鞋跟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步,再一步。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往前走,没有回头。
身后是关好的门,门里是收拾整齐的家。那些曾经的拥挤、争吵、眼泪,都被关在了门里面。而门外面,路还很长。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苏念走进去,按下一楼。陈宇牵着朵朵跟进来,站她旁边。电梯下行的时候,苏念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了一句:“陈宇。”
“嗯?”
“那份协议还在抽屉里。”
陈宇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它会一直在那里。”
电梯到了,门打开。苏念先走出去,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门涌进来,铺了满地。她听见身后陈宇的脚步声跟上来,还有朵朵喊“妈妈等等我”的声音。她没有停步,但放慢了速度,让那只小手能够得着她的手指。
外面是初秋的街道,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响。苏念牵着朵朵走在前面,陈宇走在旁边。三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落在人行道上,挨在一起。
远处有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苏念指了指那边:“那家应该有糖浆。”
“我去买。”陈宇说,小跑着过去了。
苏念和朵朵站在路边等他。朵朵仰头问:“妈妈,咱们家以后还会来很多人吗?”
“你想让他们来吗?”
朵朵想了想,摇头:“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苏念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那以后不管谁来,你的房间都是你的。”
朵朵笑了,缺了门牙的洞露出来,阳光正好落在上面。苏念站起来,看见陈宇从早餐店跑回来,手里举着一瓶糖浆,跑得有点喘。
“买到了,最后两瓶。”
“走吧,回家做 pancakes。”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苏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朵朵,右手边是陈宇。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落在前面,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很淡,但闻得到。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