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把会见单递给狱警的时候,手指头在单子边角捏出了汗印。单子上面填着她的名字、身份证号、和赵德柱的关系,最后一栏是“与罪犯关系:配偶”。她填了快十八年,每次填到这一栏笔尖都要顿一下,墨迹在“配偶”两个字上洇开一点,像她这些年咽下去的话,到嘴边又回去了。
会见室在监狱西侧,一排铁凳子用螺丝钉固定在地上,隔着一层厚玻璃,电话听筒挂在墙上,黑色的,被她握得发亮。赵德柱从玻璃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上次又慢了些,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看见她还是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右边那颗假牙露出来,是她二十年前陪他去镇上卫生院配的,那时候他还在跑运输,牙被车摇把打掉了半颗。
“家里都好吧。”赵德柱拿起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嗡嗡的杂音。
“好。”刘桂芬说,“小萍上月带外孙回来住了三天,孩子会喊姥姥了。”
赵德柱点点头,手指头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你腿还肿不肿?”
“好多了,贴了膏药。”
沉默了一会儿。会见室里还有其他家属,隔着几层玻璃同时在说话,嗡嗡嗡混在一起,像一笼子蜜蜂。刘桂芬把带来的袋子从窗口递进去,狱警检查过了,里面是两件纯棉汗衫、一双布鞋,还有一小袋她自己腌的糖蒜。赵德柱接过去搁在脚边,没看。
“桂芬。”他叫了她一声,声音突然低下去,头也低下去,看着她面前台子上那个搪瓷杯,杯子里是监狱提供的白开水,她一口没喝。
“嗯。”
“我减刑的事,批下来了。”
刘桂芬愣了一下。她等这句话等了快十八年。赵德柱当年判了十七年,进去以后表现一直好,拿过两次改造积极分子,减刑材料报上去过两回,头一回因为同监舍有人打架他受了牵连,第二回赶上政策收紧名额少了。她掰着指头算过,最快今年秋天,最晚明年春天,他就能出来。她甚至想好了,把家里那间朝南的屋子重新拾掇一下,墙重新刷一遍白灰,买张新床,旧床是他进去那年买的,床头被他靠得塌下去一块。
“那……啥时候能回来?”她问。
赵德柱没接话。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那只耳朵背,平时在家看电视都坐右边,现在他拿电话的手有点抖,抖得听筒磕在玻璃上,磕出轻微的响声。
“桂芬,我想跟你说个事。”
刘桂芬看着玻璃那边的赵德柱。他穿着监狱发的蓝色号服,领口洗得发白,左边袖子上用黑线绣着编号,针脚细密,是她去年探监时帮他补的。她记得那天他手腕上长了个疖子,她隔着玻璃干着急,只能比划着让他去医务室。
“你说。”
“减刑我放弃了。”
刘桂芬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问了一遍,赵德柱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低,低到差点被会见室的嗡嗡声盖住。她攥着听筒,指关节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眼眶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十八年她在外面哭过无数次,在菜市场被人撞了菜篮子哭过,在半夜听到隔壁夫妻吵架哭过,在女儿结婚那天看着男方父母双双上台哭过,但每次来见他之前都把脸洗干净,眼睛敷过冷水,不让他看出来。
“为啥。”她问,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赵德柱的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掌印又慢慢收回去。“我出去能干啥?五十九岁的人,身体一堆毛病,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还有那个——你上次说我腿肿,其实是肾上也有点问题。我出去住哪儿?你那间房留给小萍回来住的,我回去挤着?”
“那是你的家。”刘桂芬说。
“我进去那年小萍才十岁,现在她孩子都有了。我回去,邻居怎么看我?你这些年怎么跟人说的,说我死了?说出差了?还是说你男人在坐牢?”
刘桂芬没说话。她跟人说的是“在外面打工”,说了十八年。开始几年还有人问,后来没人问了。小萍上初中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写的是“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每年过年都给我寄明信片”。那些明信片是刘桂芬自己买的,从邮局寄回家,再夹进女儿的作业本里。
“桂芬,我在这儿待着,每月还能拿点劳动报酬,管吃管住管看病。我出去,你那点退休金养两个人,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刘桂芬的声音终于起了变化,像水烧到快开时那种细密的响,“我一个月两千三,你回来有低保,我们再摆个摊,卖点早点,怎么就不够?”
赵德柱摇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像是要说的话太沉,怕压着耳朵。“我在这儿待着,对你对小萍都好。你跟人说赵德柱还在服刑,没人会说什么,我出去了,反而……”
他没说下去。刘桂芬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出去,别人会问“你男人出来了?在哪儿发财呢?”他答不上来。他进去的时候是壮年,出来是老头,中间缺了十八年,这十八年像一道沟,他跨不过去。
“那我呢。”刘桂芬问,声音终于抖了,“你再待几年,我七十多了,走不动了,谁来管我?”
赵德柱看着玻璃这边的她。刘桂芬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是小萍去年给她买的,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的鬓角全是白的。她瘦了,颧骨比上次见时更明显,脖子上的皮肤松下来,像她年轻时穿过的的确良衬衫,洗了太多遍,没形了。
“你找个伴吧。”赵德柱说。
刘桂芬以为他又在说放弃减刑的事。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想拍玻璃,想把手里的搪瓷杯摔到地上。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搁在面前的台子上。听筒那头赵德柱还在说话,声音从金属网孔里漏出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跟会见室里其他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站起来,把台子上的搪瓷杯拿起来,里面的白开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台面上。她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擦干净,又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她看了赵德柱一眼,隔着玻璃,隔着十八年,隔着他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赵德柱在玻璃那边也站起来了,手按在玻璃上,嘴还在动。刘桂芬听不见他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稳,走到会见室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还站在玻璃那边,手按着玻璃,脸凑得很近,鼻子被玻璃压扁了,像一只被困在里面的老狗。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1979年,他骑自行车载着她从公社回来,路上颠了一下,她搂住他的腰,他回头冲她笑,那时候他牙还没掉,头发还是黑的。
刘桂芬出了监狱大门,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她在路边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摸出手机,给小萍打了个电话。小萍在电话那头问:“妈,爸咋样?”
“挺好的。”刘桂芬说,“减刑批下来了,他说再待两年,多攒点钱。”
小萍哦了一声,问要不要带外孙回来看她。她说不用,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到公交站台,坐在铁皮凳子上等车,凳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她又站起来,站在站牌影子底下。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经过监狱大门的时候她没往外看,低头翻包里的东西,翻到那张会见单,拿手指头把“配偶”那一栏折过去,折成一小块,塞进包底。
回到家,她把赵德柱的旧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那件蓝色棉袄是他进去那年冬天穿的,袖口磨出了棉絮,她一直没扔。她把棉袄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又把纸箱塞到床底下最里面。然后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白发往耳后别了别,出门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张问她:“刘姐,今天咋来晚了?”她说:“去办点事。”老张给她切了块豆腐,多搭了块豆干,说:“你一个人吃,别买多了。”她说好,拎着豆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保安跟她打招呼,说“刘姨今天气色好”。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她一个人吃饭,一盘炒豆腐,一碗白粥。吃着吃着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窗外路灯亮着,照进厨房一截光,正好落在灶台上那瓶糖蒜上,还剩大半瓶,是准备下次探监带去的。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盖上,放进冰箱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萍发来的微信:妈,爸减刑了你不高兴吗?
刘桂芬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高兴。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豆腐炒咸了,她又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卧室门口时看见床底下那个纸箱露出一角,她没停步,走到厨房喝了水,把杯子洗了,灯关了,回屋睡觉。躺在床上,她想起赵德柱说“你找个伴吧”时的表情,跟当年他说“我出去跑车,你在家看好小萍”时的表情,其实是一个表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窗外有辆汽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去,很快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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