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晚上,美国田纳西州纳什维尔,河湾最高安全监狱。

50岁的克丽斯塔·派克被绑在行刑床上。按照流程,行刑人员先扎了一针。她说了句话:“我的手臂感觉快要炸开了。”然后她笑了笑。接着,她开始打鼾。

行刑室外的帘子被拉上。几分钟后帘子又拉开,派克还在打鼾,声音很大,嘴张着。记者席上的人反复问:“能再拉开帘子吗?我们还能听见她在打鼾。”得到的回应是工作人员一脸茫然的表情。

7点36分,帘子再次关上。到了8点05分,还是关着。8点53分,记者被带出了监狱。外面停了一辆救护车。

她没有被处死。她被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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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纳西州惩教部门事后发了一份声明,说他们“严格遵循了总检察长办公室批准的、州政府依法制定的死刑执行程序中的每一个步骤”。但问题是,这个程序走完了,人还活着。他们又说:“该程序不允许在今晚已实施的措施之外采取其他额外程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程序上写了最多打两针,我们打了两针,人没死,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一个死刑问题专家说,这种情况“前所未有”。以前有过因为找不到静脉而没法执行死刑的案例,但从来没有人被注射了致死剂量的药物之后还活着的。

派克不是个无辜的人。1995年,18岁的她和17岁的男友,在诺克斯维尔的一个职业培训中心,把19岁的同学科琳·斯莱默骗到一片树林里。他们折磨了她,用刀砍她、打她,在她胸口刻了一个五角星。派克还拿走了斯莱默的一块头骨当“纪念品”。1996年,派克被判处死刑。

斯莱默的母亲等了30年。她在行刑当晚接受采访时说,整个过程“乱成一团”。一个等了30年想看到正义的母亲,最后等来的是一辆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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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派克的律师团队一直在争取,理由是派克在童年时期遭受了反复的性侵和虐待,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们提交了一份226页的请愿书,详细记录了派克成长过程中经历的暴力和忽视。律师还提出,按照田纳西州的注射死刑程序,对于一个有这种创伤史的人来说,被绑在床上注射药物,可能会让她感觉“像再次被强奸一样”。

田纳西州政府在法庭上争了很多年,说派克关于童年性侵的说法是在撒谎。但在最近一次关于行刑方式的听证会上,州方改口了,说他们不否认派克遭受过性侵和强奸。一个政府在法庭上争了很多年的事情,最后自己承认了。

派克案暴露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死问题。它暴露的是整个死刑执行系统的问题。

田纳西州使用的药物叫戊巴比妥,是一种巴比妥类药物。这个药在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那里,没有获批用于执行死刑。药厂也不愿意自己的产品被用来杀人,所以正规渠道越来越难买到。田纳西州的解决办法是找“配制药房”来配药。配制药房不受联邦药厂同样的监管标准约束,配出来的药纯度和效力有多少保证,外界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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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田纳西州对行刑药物的来源保密。州法律允许不公开药品供应商的身份,行刑人员的身份也保密。你被注射了什么、谁注射的、药从哪来的,家属和公众都无从知晓。派克的律师在声明里说的“一切都笼罩在重重保密之下”,指的就是这个。

这不是田纳西州今年第一次出问题。5月份,他们试图处决一个叫托尼·卡拉瑟斯的犯人,医护人员花了一个多小时找不到能扎进去的静脉,最后不得不中止。州长比尔·李当时下令暂停所有处决一年。结果才过了四个多月,他们又开始了。这次更离谱:针扎进去了,药推进去了,人没死。

州长在派克这件事之后又发了一份声明,说取消今年剩下的处决计划,要求进行一次“全面的第三方审查”。一个州在一年之内两次处决失败,州长两次叫停,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系统本身出了问题。

医学专家乔尔·齐沃特分析说,派克体内的药物浓度可能一直没有达到足以引发呼吸停止的水平。他还说,因为复苏措施启动得太晚,派克可能已经遭受了脑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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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克现在到底什么状况,没人知道。律师说她在“接受抢救”,惩教部门说“转送至外部医疗机构”,医院那边什么也没说。她被注射了两剂致死药物,然后被送进医院抢救。这个逻辑本身就够拧巴的:一个国家想尽办法要杀死一个人,没杀成,然后动用公共医疗资源去救她。

有人可能会说,她杀了人,活该。这话有道理。1995年那个晚上,科琳·斯莱默被折磨致死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打急救电话。派克不值得同情。

但问题不在于派克值不值得同情。问题在于,一个州在执行法律判决的时候,能不能做到它自己承诺的事情。田纳西州的法律说,死刑应该以“不会造成不必要痛苦”的方式执行。结果是一个被绑在行刑床上的人,手臂剧痛,意识模糊,打了一个小时的鼾,然后被拉去医院。这算不算“不必要的痛苦”?律师在紧急动议里用的词是“不必要的折磨”。

一个系统如果连杀人这件事都做不好,那它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在执行正义?你可以在道德上支持死刑,也可以在道德上反对死刑,但不管站哪边,你都应该承认:一个打了两针毒药还让人活着的系统,是一个坏掉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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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纳西州今年还有一起处决定在12月,已经取消了。明年呢?州长说要“第三方审查”。审查什么?审查为什么两针戊巴比妥推进去人还能打鼾。审查为什么一个号称“人道”的死刑方式,最后变成了把人绑在床上折磨一个多小时然后送医院。

派克的律师在声明里说了一句话:“我们并不因自己的担忧得到证实而感到高兴。”这话说得很克制。他们的担忧是什么?静脉注射困难、静脉破裂、药物失效、出问题时无法获得紧急医疗救治。这些东西,律师事前就警告过,州政府说没问题,结果全发生了。

科琳·斯莱默的母亲等了30年。派克在死囚牢房里也等了30年。两个家庭,一个等正义,一个等死刑。最后谁也没等到。斯莱默的母亲说行刑“乱成一团”,派克在医院的病床上,状况不明。

一个死了30年的人没有得到安息。一个活着的人被注射了两针致死药物之后,被送去了医院。

这就是田纳西州9月30日晚上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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