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隧道考察团抵达贵州,本想传授欧洲百年经验,观摩不到两小时
瑞士考察团是前一天傍晚到的贵阳。飞机穿过云层时,彼得穆勒透过舷窗往下看,连绵的山像凝固的海浪。他六十五岁,在阿尔卑斯山修了四十年隧道,去过二十多个国家。这次来贵州,他带了三个人,地质师安娜,设备专家卢卡斯,还有翻译小刘。出发前,彼得准备了一份八十页的报告,讲欧洲隧道防水、通风、衬砌的百年经验。他以为贵州的隧道还在靠人海战术,靠经验估摸,靠胆子往前顶。
接待他们的是项目部总工周建国。周建国五十岁,皮肤黑,手粗,说话慢。他从工人干起,在贵州山里打了二十多年隧道。见面安排在项目部会议室。会议室不大,白墙,长桌,墙上挂着一幅工程进度图。彼得坐下后,先把报告放在桌上,厚厚一摞。周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说,先歇歇,明天进洞看看。彼得点头,心里却想,看两小时就够,主要是来讲课。
那天晚上,瑞士团住在县城宾馆。卢卡斯在走廊里跟彼得说,他查了资料,这条隧道地质复杂,岩溶发育,涌水风险高,欧洲公司来干也要头疼。彼得说,所以他们更需要我们的经验。卢卡斯笑了笑。
第二天早上七点,车队出发。山路弯多,雾气重。车子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隧道口。洞口在山腰,旁边是陡坡,运渣车来回跑。瑞士团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周建国带他们先到调度室。调度室一排屏幕,显示洞内画面和各项数据。彼得凑近看,发现围岩量测数据每分钟更新,超前地质预报图清清楚楚标出前方溶洞和断层。他愣了一下,问,这些数据是实时上传的。林晓说,是,系统自动采集,异常就报警。
彼得没说话。他原本准备讲的第一课,就是监测的重要性。
进洞后,灯光把隧道照得通亮。地面干净,管线整齐,通风管呼呼送风。三臂凿岩台车正在作业,湿喷机械手在喷浆。卢卡斯走到台车前,看了很久。他问,这台设备是哪里产的。林晓说,国产的,用了两年,效率不错。卢卡斯点头,说,欧洲也有类似设备,但你们维护得挺好。
彼得注意到掌子面附近挂着超前水平钻机。他问,每循环都做超前钻探。周建国说,必须做,这里溶洞多,暗河多,不敢省。彼得说,欧洲有些项目为了工期,会减少超前勘探。周建国说,这里不行,一出事就是大事。
不到一个小时,调度室传来消息,某段拱顶沉降数据异常。周建国脸色一变,立刻下令撤人。安全员老赵吹哨,工人迅速撤到安全区。技术员调出数据,发现沉降速率超过预警值。周建国现场决定,加临时支撑,调整开挖进尺。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彼得站在一旁,看着中方人员各司其职,没有人慌,没有人推诿。他问翻译小刘,他们经常这样。小刘说,贵州地质就这样,练出来了。
彼得后来跟安娜说,在欧洲,这样的异常要层层上报,开会讨论,至少半天。这里二十分钟就处置了。安娜说,因为他们离危险更近。
观摩到快两个小时,彼得原本准备的报告一页没讲。他把报告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卢卡斯问,还讲吗。彼得摇头,说,先看。
周建国带他们去看一段处理过的溶洞。溶洞很大,像一间屋子,里面填满了混凝土和钢架。周建国说,当年这里涌水,一天涌出几万方,工人在水里泡着干活,最后用帷幕注浆加管棚才过去。安娜蹲下看岩样,又看了注浆记录。她说,你们的地质预报很准,处理方案也合理。周建国说,都是吃亏吃出来的。
卢卡斯问,你们成本是不是很高。周建国说,高,但比出事便宜。卢卡斯点头,说,欧洲有些项目只看初期成本,后期维修更贵。周建国说,贵州修路,不能只看钱,要看老百姓能不能走出去。
中午在工地食堂吃饭。瑞士团看到工人排队打饭,四菜一汤,有肉有菜。彼得问,工人住哪里。周建国带他们去宿舍。宿舍是活动板房,但里面有空调,有热水,有无线网。老杨是当地村民,在工地开装载机。他告诉瑞士团,以前去广东打工,一年回一次家。现在在家门口上班,一个月挣六千多,还能照顾老人孩子。安娜问他,工作累不累。老杨说,累,但心里踏实。
彼得听了,没说话。他想起在瑞士,工人待遇高,但年轻人不愿意干隧道。中国这边,工人年纪不大,干得挺有劲。
下午,瑞士团又进洞一次。这次他们看的是二衬台车和防水板铺设。彼得发现,中方在防水板焊接上用了双焊缝,还做充气检测。他问,标准这么严。林晓说,业主和监理都要求,不合格就返工。彼得说,欧洲也这样,但你们执行得不差。
卢卡斯终于忍不住,问周建国,你们是不是觉得欧洲经验过时了。周建国摆手,说,不是。欧洲百年经验,很多是拿命换来的,我们很尊重。但贵州有贵州的地质,贵州有贵州的工期,贵州有贵州的老百姓。经验要学,但不能照搬。彼得听了,点头,说,这句话对。
其实彼得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来。他年轻时在阿尔卑斯山修隧道,亲眼见过塌方。那一次,三个工人没能出来。从那以后,他对安全近乎苛刻。来贵州之前,他看过一些资料,说中国工程快,但粗。他带着挑毛病的眼光来,想用欧洲标准一条条对照。可进洞不到两小时,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很多话,根本说不出口。
安娜也有同样的感受。她蹲在岩样前,问林晓,你们怎么做超前预报。林晓说,长距离用物探,短距离用钻探,再结合地质素描。安娜说,欧洲有些项目只做一种。林晓说,这里不行,溶洞像迷宫,暗河说变就变。安娜点头,说,你们是被地质逼出来的精细。
林晓笑了笑,说他刚来时也怕。第一次遇到涌水,水从钻孔里喷出来,像拳头粗的水柱,他腿都软了。师父周建国把他拉到后面,自己上前关阀。后来他才知道,师父当年也怕,但怕也得干。干隧道的人,不能把怕传给别人。
老赵是安全员,五十多岁,嗓门大。他带瑞士团去安全体验馆。馆里有模拟塌方、模拟触电、模拟高空坠落。每个新工人进场,都要过一遍。彼得问,工人愿意来吗。老赵说,一开始不愿意,觉得耽误工夫。后来有人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命是自己的。彼得说,欧洲也做安全培训,但有些工人嫌麻烦。老赵说,这里也嫌麻烦,所以要天天讲,讲到他们听进去。
卢卡斯对设备很感兴趣。他看到一台湿喷机械手,问操作手,这东西好使吗。操作手说,好使,以前人工喷浆,回弹多,粉尘大,现在干净多了。卢卡斯问,备件好买吗。操作手说,国产的,好买。卢卡斯愣了一下。在欧洲,设备备件常常要等几个月。他问林晓,你们设备国产化率多少。林晓说,主要设备基本国产,有些核心部件还要进口,但比以前好多了。卢卡斯说,这很重要,工期不等人。
下午四点多,周建国带瑞士团去看隧道口附近的小学。小学不大,两层楼,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跑步。周建国说,以前这里的孩子上学要绕山走两个多小时,冬天黑得早,家长不放心。隧道修通后,开车十分钟就能到镇上。彼得问,隧道还没通,路已经修好了。周建国说,先修便道,再修隧道。路是一点点通的。
安娜看着孩子们,问,他们知道你们在修隧道吗。周建国说,知道,有的孩子家长就在工地上。安娜说,在瑞士,修隧道也会改变一个地方。但瑞士的山已经有很多路,贵州的山还在长路。周建国说,所以不能慢,也不能乱。
傍晚,考察团回到项目部。彼得把那份八十页的报告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对着周建国说,这份报告,原本是想讲给中方听的。现在他觉得,需要重写。周建国说,不用重写,可以当交流材料。彼得说,不,里面有些判断太主观。他以为中国隧道只追求速度,不看长期质量。今天看了,不是这样。
周建国说,速度和质量,都要。贵州山多,老百姓等不起。但也不能为了快,把安全丢了。彼得说,这个平衡最难。欧洲有些项目,一个隧道修十几年,成本高得吓人。周建国说,欧洲有欧洲的难处,贵州有贵州的难处。互相理解。
晚饭后,彼得把安娜和卢卡斯叫到房间。他问,今天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卢卡斯说,设备不差,管理不差,工人有劲。安娜说,地质预报和应急处置,比预想的好。彼得说,他最大的感受是,欧洲百年经验,在阿尔卑斯山管用,在贵州不一定管用。不是经验错了,是地方不一样。
卢卡斯问,那明天还讲报告吗。彼得说,讲,但改成交流。他要把欧洲隧道寿命管理的做法讲清楚,也请中方讲贵州溶洞处理的案例。卢卡斯说,这样好。
第二天,考察团又来了。原定两小时的观摩,延长成一天。彼得站在会议室里,对着中方技术人员说,他这次来,本来想教,现在想学。周建国说,教和学,都是互相的。彼得说,欧洲隧道发展了一百多年,中国隧道发展了几十年,但中国有中国的优势,集中力量,快速决策,现场经验丰富。周建国说,欧洲的严谨和标准,也值得学。
双方聊到中午,彼得问周建国,能不能去瑞士交流。周建国说,等隧道贯通,一定去。也请他们再来,看看贵州的桥和路。彼得说,一定来。他想看看,这条隧道贯通时,当地人会是什么表情。
考察团离开那天,天气放晴。车子沿着山路往下走,彼得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口。洞口不大,里面黑黝黝的,但灯光一直往里延伸。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阿尔卑斯山,也是这么看着洞口。那时候他觉得,隧道是人战胜山的证明。现在他觉得,隧道是人跟山商量出来的路。
安娜在车上说,她回去要写一份报告,把贵州的经验写进去。卢卡斯说,他要把那台湿喷机械手的照片发给欧洲同行看。彼得没说话,他靠着座椅,闭着眼。他修了四十年隧道,今天第一次觉得,经验不是用来教的,是用来交换的。
周建国站在项目部院子里,看着车队走远。他想起二十年前,这里没有路,村民赶集要走三个小时。现在隧道快通了,开车十分钟就能过去。他转身进洞,里面机器声轰隆。林晓跑过来,说,刚才监测数据正常。周建国点头,说,继续盯紧。日子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往前打。山不会让路,但人能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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