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1日，这一天是列宁忌日。
普京在总统科学教育委员会上碰到一个话头，有人念了帕斯捷尔纳克的诗，讲列宁“用思想驾驭国家”。
普京没顺着往下说，他说，用思想治国可以，前提是思想得能把国家带到对的地方，可伊里奇那一套，最后把苏联送进了坟墓。
紧接着，他又抛出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比喻：列宁那套“给加盟共和国自治权、还允许退出”的设计，等于往叫作俄罗斯的这栋大楼底下，埋了一颗原子弹。
四天之后，1月25日，普京在斯塔夫罗波尔又把这话讲了一遍，他挑明，列宁当年跟斯大林争论时站错了队。
这是普京第一次把矛头点到列宁本人头上，而不是笼统地骂“苏联那套制度”。
有意思的是，2016年之前，普京基本不批列宁。红场陵墓、瞻仰、纪念，一样没少。
可从这一年开始，风向就变了。
俄罗斯问题学者克里斯托弗·夸林在事后的评论里点得很准：普京不是要推翻列宁这个人，而是要把“过度的地方自治”这件事，钉成“多民族大国身下的定时炸弹”。
列宁只是那个签字的人。
真正让普京耿耿于怀的，是那份被签下的东西。
1922年那年的俄国刚从内战里爬出来，手里握着一堆前沙俄的地方，乌克兰、白俄罗斯、外高加索，各有各的苏维埃政权。
怎么把这些地方合到一块儿，出现了两种路子。斯大林当时管民族事务，他的方案叫“自治化”：把这几块地方以自治共和国的身份，并入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
翻成大白话，就是并进俄罗斯，一切按俄罗斯的规矩来。
列宁在1922年9月26日写了一封信给政治局，明确反对斯大林的方案。他主张各共和国以平等身份，加入一个新搭起来的上层联盟，也就是后来的苏联。
这封信收在《列宁全集》里，俄罗斯档案系统能查到。12月30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正式挂牌，最初四个成员：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外高加索。
到1924年1月31日，第一部苏联宪法出台，第4条白纸黑字写着一句话，每一个加盟共和国都保留自由退出联盟的权利。
就是这一条，让普京九十多年后念念不忘。
1936年12月5日的斯大林宪法，把它挪到了第17条。
1977年10月7日的勃列日涅夫宪法，把它落在第72条。三部宪法，同一件事，写了六十九年。
1954年2月19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发了一道法令，把克里米亚州从俄罗斯划给乌克兰。
这个决定是赫鲁晓夫主政时期做的。多数史料把它记成“行政调整”，可六十年后，它变成了另一件事。
1940年8月，波罗的海三国先后被并入苏联。用普京后来的话讲，那不是加入，是“被邀请”。这些地方心里一直没服过。
多年之后，苏联散架的第一声，也是从这三国传出来的。
埋下的雷，1991年响了。
3月17日，苏联搞了一次全民公投，问的是要不要保留改革后的联盟。
官方公布的结果，参与投票者里76.4%的人支持保留。可这次公投，波罗的海三国、格鲁吉亚、亚美尼亚、摩尔多瓦六个共和国抵了制。
8月19日，莫斯科出了一次短暂的“紧急状态委员会”事件。事件一失败，各共和国的独立宣言接连出台。
12月8日，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的领导人跑到别洛韦日森林，签了一份协议。签字的是叶利钦、克拉夫丘克、舒什凯维奇。
三个人签完字，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停止存在。12月25日晚上七点三十二分，克里姆林宫顶上的苏联国旗降了下来，换成俄罗斯三色旗。
从1922年那份联盟条约签下，到旗子落地，正好六十九年。加盟共和国拥有退出联盟的宪法权利，后来成为苏联解体进程中的重要法律背景之一。
普京这一代人，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后来在多次讲话里都提过一个数字，苏联散架那两年，俄罗斯经济缩了差不多一半，两千五百万俄罗斯族人一夜之间成了别国居民。
真正把这个判断推到全球面前的，是2022年2月21日的晚上。那天他上电视，宣布承认顿涅茨克、卢甘斯克两个共和国独立。
整整一个小时的讲话，一半的篇幅都在讲历史。这次他说得非常直：现代乌克兰完全是由布尔什维克，由共产党俄罗斯造出来的，这个过程从1917年就开始了，列宁和他的同志们做得极其粗暴。
到了2022年2月的讲话，他把这层判断彻底摆到了台面上。三天之后，2月24日凌晨五点三十分，他又上电视，宣布开展“特别军事行动”。
同年9月30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签署命令，把顿涅茨克、卢甘斯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四个地区纳入俄罗斯联邦。
签字仪式上，他又一次讲到1922年，又一次点到列宁的错误。他说，苏联时期把这些历史上的俄罗斯土地划给了乌克兰苏维埃共和国，现在要按人民的意愿把它们收回。
到了2024年2月6日晚上七点，塔克·卡尔森在克里姆林宫采访普京，两个多小时的对话。
开头卡尔森问他为什么俄乌冲突会爆发，普京没回答，直接从九世纪的基辅罗斯讲起，一路讲到二十世纪。
中间他丢下一句话：乌克兰是一个由斯大林的意志塑造出来的人造国家。这句话跟他2016年那句“原子弹”，是一根线上的。
从“原子弹”这个比喻，到“战略性错误”，再到“要么是灾难性的错误，要么是比错误更糟的东西”。
这十年，普京没变，变的是他愿意把话讲多重。
2000年5月13日，他上任后不久，签署命令把俄罗斯全境划成七个联邦区，直接派总统全权代表。
地方领导人后来一度改成由总统提名、地方议会批准。
而哈佛大学乌克兰史研究者谢尔盖·普洛基就直接讲过，现代乌克兰的成型不是靠列宁，恰恰是在反抗布尔什维克的过程中出现的。
加州伯克利的社会学者奇汗·图加尔则把这套讲法定性为“对民族自决权的一次有历史意义的否认”。
也就是说，列宁把不把它当“错误”，学界至今没有定论。
但红场陵墓里那位老人，注定要为一份九十多年前签下的字，再挨几十年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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