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过点,陈嘉上夜班回家。

陈瑶站在案桌前,悬腕写着毛笔字。

陈嘉从碗橱里拿了只盆子出来,把路上带回来的搭泡粥吃的三根油条放在了盆子里。问陈瑶:”你一夜没睡。“

陈瑶:“睡了”。

陈嘉盛粥吃早饭,当然帮陈瑶也盛了一碗。她是三班倒的纺织女工,熬夜的面孔不要见得太多,熬过夜的人想瞒她是瞒不住的。熬夜人的脸在灯光里是微微发青的,在自然光里是发灰的。陈瑶的脸色是灰中带一点点隐隐的皮蛋青,是自然光和灯光交织下的隔夜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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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吃好,说了句:”你还是睡一会吧,下午我跟你一起去派出所。说完她进房间睡觉了。

陈瑶不写了,洗笔、吃早饭。

陈瑶吃好早饭,把碗汰掉,擦干净。出门了,去上班?是上班时间,她去请假。她跟她们的头头请假了,讲家里有事情。前面讲过了,他们是文化单位,相对散漫,只要手上没有活,不请假上班时打声招呼也没事的。陈瑶不是在编人员,当然要识相的,她请假了,头头手一挥,意思是去吧。

她去了纺工局,她替父亲去请假,找科长。当年科长是没有单独办公室的,一个科就是一个科室。

科长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女人戴黑框眼镜肯定要带老几岁的,也显得刻板、严肃。但,她每每看到陈瑶,都是嘴巴夸张地张大着大笑:瑶瑶是越长越漂亮了!陈瑶看到她也有种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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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是敞着的,陈瑶走了进去,进去感觉就不对的,原来她来过,科室里的人都是笑咪咪的,今天没人板脸,但没人注意她,都在忙着手头的事情。

陈瑶走到了科长之办公桌前头。

“阿姨,我爸家里有点事情,要请假两天。”

科长没有笑,嘴巴往前拱着,很凶的样子:“派出所刚刚来过电话,你倒跑来帮你爸爸说谎了。”

陈瑶的脸红得耳朵都发烫了,难为情之外,还觉得受到了侮辱,这嘴脸转得也太快了。陈瑶没吭一声,走了。当时觉得那个科长的人品真差,日后经历的世呈多了,才读懂,在场面上看人的嘴脸是分不出是非、好坏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演戏。

她去买菜了,她要承担起“家长”的角色了,买什么菜?茫茫然的,反正从菜场走出来时,布袋袋里是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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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路过派出所门口时,条件反射停了下来,她看到了户籍警小周。

“周同志,我想问问我爸的事情。”

小周还是温和的样子:“这个事情,不是我管的,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昨天晚上我们的郑副所长不是约了你下午二点过来吗?”

“昨天那个穿便衣的是副所长?”

这时门口停了辆警车。

“是的,你下午来吧。”

这时陈瑶总觉得那儿不对劲,是小周在挡住她的视线,她侧头绕过小周往前面看着,看到了两个警察把一个人推上警车。那人的脸她没有看见,被车门挡住了,她看到了那人戴着手铐的双手。

警车开走了,小周也往所里去了,还关照了陈瑶:“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陈瑶回家应该是往前走的,她往回走了,往回走几步是她就读过的小学,她蹲在了地上。她看到那人戴着手铐的双手了,看到了那人的袖口了,蓝色的,右边袖口还有点卷毛。这是她父亲陈红根穿的上装,家里的衣服都是她洗的,那件上装她不知洗了多少回,每次洗袖口都要用板刷刷的,袖口底下都是污渍。抓上警车的那人,是他的爸爸,陈红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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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瑶没有想象他爸爸的脸部表情,满脑子是她那14岁那年,不肯住在家里,他爸到了傍晚了,像串街走街的小贩一样,到处喊着,瑶瑶,回家!

陈瑶抽泣起来了,泪水滂沱。

这时,一个老师刚要走进学校,看到了陈瑶停住了脚步,这是陈瑶当年的班主任。

“阿是陈瑶,你怎么啦?”

陈瑶站了起来,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淌着:“我是肚子痛?”

“啊,痛成这些,要去看的,要马上要去医院的,阿要我陪你一道去。”

“不要了,我站起来了好点了,我现在就去。”

陈瑶为了不麻烦老师,往医院方向走着,跟家的方向背道而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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