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今年三十八岁，东北人，嫁到乌克兰已经十二年。丈夫谢尔盖在基辅一所大学教历史，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六岁。她住在基辅，但不是赫雷夏蒂克大街那种游客扎堆的地方，往城外坐几站地铁，苏联时期的老居民楼一栋接一栋，外墙皮往下掉，管线在外面绕着，楼道灯泡坏了半年没人换。

她刚来那会儿也迷过一阵，觉得石板路好看，有轨电车有意思，教堂的钟声好听。住到第二年，感觉就变了。

先说钱的事。赵敏认识的当地人里，有护士，有小店老板，也有在工厂上班的，月收入折成人民币多数只有两三千块。基辅的白领高一些，四千多已经算体面。谢尔盖在大学教书，工资比普通工人强点，但也没强到哪去。可物价不客气，一斤猪肉折下来三四十块，鸡蛋按个买，牛奶和奶酪也不是随手就能多拿几盒。冬天蔬菜种类少，土豆、卷心菜、胡萝卜轮着上桌。赵敏去超市也学会了比价，碰到打折才多买一些。她说，在那儿精打细算不是寒酸，是大多数家庭都在做的事。

房子倒是便宜。一套八九十平方米的老公寓，几十万人民币有时就能买下来。便宜的背后是老旧的设施，水管、暖气和电梯时不时出问题。她有个邻居，老太太一个人住，电梯坏了三个月，每天爬九楼，爬到二楼要歇一回。

赵敏刚过去那年最不习惯的是买东西。基辅的大超市能刷卡，可街边小摊、菜市场、地铁口的小铺子，很多还是只收现金。她有一回出门忘了换零钱，围着面包店转了两圈，最后空手回家。快递也慢，从国内寄点东西，快则半个月，慢则两个月，赶上空袭密集期，卡在海关更是常事。至于深夜想点份外卖，那边基本没有这个概念。

医疗是她提起来最叹气的地方。公立医院名义上不花钱，可设备老旧、大夫紧缺、排队漫长。孩子半夜发烧，她不愿意等，只能花钱去私立。一次门诊加检查，花掉的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磨人的。真正让日子变得不确定的，是电。

俄军对能源设施的空袭没停过，入冬后全境轮流停电。赵敏住的区域，停电时间从下午四点持续到晚上十点，有时候更长。她家里常年备着充电宝、手电筒和几根蜡烛。冰箱里的东西不敢多囤，怕停电化掉。孩子写作业就着蜡烛，写着写着睡着了，她也不忍心叫醒。谢尔盖学校里有发电机，但油不够，一天只开几个小时，课都排在上午。

她有个当地朋友，住在苏梅州，那边情况更严重，从十月起每次停电四到八个小时。朋友说，要是赶上停暖又停电，就用锡纸裹住砖块放进燃气烤箱烤热，再拿砖块取暖。“这样的日子久了，也就慢慢适应了。”朋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赵敏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战争改变的不只是电。赵敏认识的一家人，丈夫在外地工厂上班，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小城，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男的随时可能被征召，女的一个人撑着家。街上年轻男人少了，公交车上坐的大多是老人和女人，超市收银员也换成了头发花白的退休人员。

她也不是没想过回国。有一次跟国内的表姐视频，表姐说，你在那边遭这个罪干啥，回来算了。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哪去，孩子在这边上学，谢尔盖的工作也在这边。再说了，国内的日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敏刚嫁过去那几年，最不习惯的是吃。顿顿面包烤肉，蔬菜就几片生黄瓜番茄。她自己在家开辟了一小块地方做饭，把东北的炒菜手艺捡起来。现在她家餐桌上既有红菜汤，也有红烧肉。邻居尝过之后都夸中国菜好吃，但赵敏知道，人家是客气，真让他们天天吃，未必习惯得了。

她有时候跟谢尔盖聊起国内，说中国现在多方便，扫码付款，外卖半小时到，高铁几个小时跨省。谢尔盖听着，点点头，说，那挺好的。然后继续翻他的书。赵敏也就不说了。她知道，说多了没意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去年夏天她带小儿子回了一趟东北老家。下了飞机，她妈在出口等着，老了不少。到家第一件事，她妈给她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赵敏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妈以为她是想家，其实她自己知道，不全是。

在老家待了三个星期，赵敏又回了基辅。临走前她妈塞给她一包东西，干木耳、干蘑菇、几袋花椒。赵敏没推，装进行李箱。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基辅的中国超市也能买到，但不一样。

回基辅的火车上，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一筐鸡蛋，说是去城里看孙子。赵敏看着那筐鸡蛋，想起她妈煮的那碗面。火车窗外是乌克兰的原野，黑土地一望无际，麦子刚割过，茬子还在地里。秋天的阳光照上去，金灿灿的一片，确实好看。好看归好看，日子是另一回事。

到家那天是傍晚。谢尔盖在厨房做饭，小儿子扑过来抱她的腿。赵敏放下行李，去阳台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上，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黑着。远处有发电机的声音，嗡嗡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晚上哄孩子睡下之后，赵敏跟谢尔盖坐在客厅。灯开着，亮度不太够。谢尔盖问她国内怎么样。她说，挺好，就是人多，干什么都排队。谢尔盖笑了一下，说，你每次回来都这么说。赵敏说，本来就是。

她没跟谢尔盖说，她在国内那几天，去了一趟银行，把存折里攒的几万块钱转到了国内的卡上。这事她想了很久，没跟任何人商量。钱不多，但放在国内踏实一些。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战事什么时候能停，日子什么时候能稳下来。她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把该留的后路悄悄留着。

第二天早上，赵敏照常起床，给孩子做早饭，送他们上学。路过楼下那个黑了一半的路灯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步。前面的路还长，走着走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