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行业现在最尴尬的一幕,是机器越来越大、画质越来越好,真正愿意打开它的人却越来越少。2025年中国彩电市场零售量只有2763万台,同比下降10.4%,创下近十年新低。

中国电子视像行业协会相关数据还显示,全国电视平均开机率已经从2016年的约70%降到2025年的30.2%。换句话说,电视的问题早就不只是“卖不动”,而是很多已经卖出去的电视,也越来越少被打开。

这当然有手机、平板、短视频分流时间的原因,但行业自己也确实把看电视这件简单的事越做越复杂了。过去拿起遥控器,开机、换台、看节目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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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化之后,用户却经常要面对电视机遥控器、机顶盒遥控器、系统首页、会员专区、不同内容平台,以及层层叠叠的付费入口。最典型的就是“套娃”收费。

广电总局公布的治理数据可以说明问题有多严重:治理前,单个电视终端最多曾有86个收费包。经过治理,有线电视、IPTV和互联网电视每个终端都已经压减至不多于6个收费包;收费包整体压减74.6%,2.85亿家庭电视用户实现开机看直播。

有线电视和IPTV的开机广告也已经全面取消,过去最长能够达到118秒的开机时长,被压缩到不超过35秒。这几年治理其实一直没有停,但现在思路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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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更多是在现有电视体系里做减法:减少收费包、取消开机广告、简化页面、推广通用遥控器。现在开始动的是终端结构本身。

6月15日,广电总局发布实施GY/T 428—2026《一体化电视专网电视业务应用技术要求和测量方法》,把一体化电视和适配器的技术要求正式纳入行业标准体系。国家广电总局官网显示,这项标准目前处于现行有效状态。

一体化电视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又多了一项电视技术,而是试图让传统外置机顶盒逐步淡出用户的日常操作。直播、时移、回看、点播等能力进入电视本身,用户用一个通用遥控器就可以完成基本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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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摆在电视柜上的盒子、两三个遥控器、反复切换信号源,这套已经困扰很多家庭多年的操作逻辑,正在被重新设计。所以这次要拆掉的,表面是机顶盒,实际上是电视入口里那些本来不该存在的摩擦成本。

用户买电视,不应该先学习怎么才能看到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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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7日,广电总局副局长何飚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进一步明确,广电总局正会同工信部推进一体化电视,将机顶盒功能以软件形态内置于电视机,配备一个通用遥控器,实现一键开关机、一键看频道节目。

考虑到大量老旧电视暂时无法直接升级,当前将先部署数千万套相关终端,随着家庭存量电视逐步换新,“十五五”期间继续扩大一体化电视覆盖范围。不过,只盯着机顶盒,很容易把今天电视遇到的问题看小了。

因为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多年,就会发现电视真正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方便的入口,而是整个家庭注意力中心的位置。星空卫视对于不少80后来说,就是电视黄金时代留下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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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对于一些体育迷,星空卫视曾经引入ESPN等体育内容,早年守着电视看节目,本身就是一种固定生活习惯。2000年前后,一批境外卫视频道开始在广东等地区落地。

再往前看,90年代的Channel V、凤凰卫视以及其他卫视频道,都代表着当时国际传媒机构进入中国市场的一轮尝试。星空卫视背后有默多克和新闻集团的资源支持,当时同样非常看重中国市场。

那个年代,一些城市里还能看到俗称“小耳朵”“锅”的卫星接收设备,一些酒店也能接收到更多电视节目。广东因为毗邻香港,粤语文化基础又强,再加上星空卫视等频道落地,观众能够接触到的电视内容比很多地区更加丰富。

Channel V、MTV这些频道带来的冲击尤其明显。林海1993年进入东方广播电台实习时,就是较早接触Channel V的一批传媒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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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当时的电视观众来说,新鲜的不只是节目内容,还有主持人的语言节奏、表达方式、音乐节目包装和整个频道气质。在大陆很多广播电视节目仍然保持相对传统表达方式的时候,这种完全不同的电视语言,会让年轻观众产生非常直接的冲击。

后来进入星空卫视工作的一名员工,本身甚至不是传媒专业出身,而是学生物的。本科毕业之后,他先进入医药行业工作。

做了两年之后,因为当时行业发展空间、个人兴趣以及专业发挥等因素,他开始寻找其他职业方向,后来获得星空卫视的工作机会,直接从生物医药转到了传媒行业。第一次去星空卫视面试,公司办公室就在上海荣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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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建筑内部有很多错层和楼梯,后来经过改造成为今天的Prada荣宅。当年的星空卫视却把这样一栋上海老洋房直接当成办公场所。

员工办公空间也很宽裕,一个大房间只摆六个人的桌子。对于刚刚转行进入传媒行业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工作环境本身就带着那个年代外企和国际传媒公司的特殊气质。

他最初进入广告销售部门,但并不直接出去谈客户,而是负责广告订单进入以后的执行,包括系统录入、排期、商单金额、单条广告价格以及一些线下活动支持。星空卫视总部当时设在香港,大陆多个城市设有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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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成都、广州的工作重点更多偏向广告销售,上海办公室规模比较大,除了广告业务,还有节目制作等部门。星空卫视也做过不少自制节目的尝试,只不过由于覆盖范围有限,很多内容很难像全国性卫视那样迅速放大影响。

广东可以通过有线电视落地,其他地方更多依靠涉外小区、酒店和卫星接收设备。覆盖有限,广告却一度非常好卖。

电视最红火的时候,周末黄金时段甚至需要不同销售团队去“抢”。几个销售负责人和管理层坐在一起,讨论有限的黄金广告位到底给哪个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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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报价差不多,就看客户是不是签了年框,是不是大单,有没有其他合作权益。现在回头看,会觉得这种场面离今天已经非常遥远。

当年很受欢迎的一类广告,甚至不是今天常见的汽车、美妆或者电商,而是彩铃。一些拥有音乐或者音效版权的企业,在电视上不断播放广告,让用户打电话或者发短信下载彩铃。

只要观众按照广告操作,交易马上发生。从商业模式来看,它其实已经很像今天的效果广告和直播带货:广告不是单纯建立品牌,而是希望用户看到之后马上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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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有流量,黄金时段就有价格。业绩好的销售人员,素材中的回忆称一年奖金可以达到五六十万元,收入好的时候接近百万元。

普通新员工收入没有那么夸张,但外企福利很好,有年假、带薪病假、加班餐费、打车报销,公司还会组织羽毛球、瑜伽和各种员工培训。这些细节放在一起,才能看出当时电视行业到底有多景气。

星空卫视从一开始就高度重视大陆市场。公司旗下有星空卫视、Channel V和星空国际等不同频道,覆盖范围并不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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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卫视和Channel V主要面对大陆市场,星空国际则承担国际版频道的功能。虽然覆盖面受限,但新闻集团能够提供比较丰富的电影和节目版权资源,频道内容在当时具有较强竞争力。

更重要的是,2006年至2010年前后,本身就是国内电视市场快速发展的时期。电视机是家庭娱乐中心,综艺节目一档接一档出现,广告市场持续扩大。

很多品牌愿意到星空卫视、凤凰卫视等频道投放广告,除了追求曝光,也带有提升品牌形象的考虑。那时候的电视,不愁观众会不会打开。

电视行业真正担心的是:这么多观众,我怎么把他们留下来。2009年前后,变化开始出现。星空卫视办公室从荣宅搬到外滩一带的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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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新的办公地点同样能够看到黄浦江,但员工已经明显感到公司状态开始变化。与此同时,公司的股权和运营结构也进行了调整,频道相关运营逐渐从香港转回大陆。

一名后来转入节目部门的员工,工作之一就是到香港完成业务交接。电视台的频道是怎么运行起来的?

并不是打开电脑,把一档节目拖进播放列表这么简单。工作人员需要从一张空白表格开始,把节目、广告、宣传片一个个填进去,把24小时全部排满,再形成完整播出包,通过播控系统送上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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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播出还需要与上海文广相关系统合作。此前亚太地区使用的是新闻集团体系长期建设的软件系统,运营转回大陆以后,又需要重新搭建本土系统。

从节目表、广告,到播控、上星,电视曾经是一套高度专业、分工精细、成本很高的工业体系。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互联网媒体快速发展以后,电视观众开始流失,广告收入随之下滑。星空卫视本来就受到覆盖范围制约,与能够全国落地的国内卫视相比,规模差距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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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算减少以后,节目结构也开始调整。原来可以买更多国外内容,后来需要增加本土制作。

公司每个星期都会看收视报告,研究哪些节目表现好,哪些节目需要调整。但收视率下滑已经不再只是某一档节目不好看的问题,而是观众开始离开整个电视媒介。

2012年,《中国好声音》第一季爆红,又给相关内容制作业务带来了一次明显增长。素材中的从业者回忆,节目第一期播出获得巨大反响以后,公司内部直接贴出奖励通知,制作团队获得100万元奖励,之后几个星期仍然出现类似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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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现象级综艺,证明电视在那个阶段仍然拥有制造全民话题的能力。可这样的节目越来越稀缺。星空卫视频道本身还要承担固定上星成本。

素材中从业者给出的数字约为每年500万元。当广告收入还能覆盖大部分运营成本、集团其他业务也有利润的时候,一个频道能够继续维持。

等到频道自己的收入减少,其他业务同样承压,固定成本就变得越来越沉重。那名员工一直到2017年才离开星空卫视,一共工作了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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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公司员工稳定性很高,工作满五年、十年还会获得纪念奖杯,拿到十年奖杯的人并不少。可传统媒体的另一个残酷现实也出现了:一个人在某套媒体体系里工作得越久,换赛道反而越困难。

熟悉的是电视时代的工作流程、人脉关系和商业模式,出去之后面对的已经是互联网平台、移动内容和完全不同的流量逻辑。星空卫视的停播,也并不是某一家电视机构孤立的故事。

过去和Channel V竞争的MTV等音乐频道,同样经历了市场收缩和频道调整。真正退出历史舞台的,是一整套围绕电视大屏建立起来的传媒商业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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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2014年前后,全国卫视仍然非常热闹,大型综艺一档接一档。到了2015、2016年前后,互联网平台开始大规模进入内容制作领域,网综迅速增加。

最开始,很多人以为这只是电视节目从电视机搬到了互联网。后来才发现,变化远不止换一个播放平台。

传统综艺依靠招商、大制作、长周期运行,一档节目从策划到执行可能需要几个月。一些选秀节目为了全国招募选手,前期甚至要花接近半年时间。

进入短视频时代以后,用户已经习惯十几秒、几十秒就获得一次刺激。再让他安静坐两个小时,看一档铺垫很长的大型节目,难度当然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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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节目也是一样。过去一场足球比赛90分钟,很多球迷愿意从头看到尾。

现在不少用户没有时间看完整回放,更愿意直接打开进球集锦和精彩片段。注意力越来越碎,内容就不得不越来越短。

更深刻的变化,是全国观众正在变成无数个小圈层。以前一部电视剧、一届春晚、一档综艺可以成为几亿人的共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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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每个人手机里的推荐算法都不一样。有人刷体育,有人看短剧,有人看游戏,有人追直播。

过去电视台决定今晚全国观众看什么,现在算法决定每个人下一秒看什么。电视真正失去的,正是这种分配全民注意力的能力。

可传统电视时代也有一种今天很难复制的优势。当时节目数量虽然有限,但从节目采购、制作、审核到编排,需要经过一批专业电视人的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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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量普通家庭来说,电视几乎就是最重要的文化娱乐渠道。《成长的烦恼》《神探亨特》《渴望》以及《正大综艺》《正大剧场》等节目,会成为一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

尤其《正大综艺》,让很多当时没有条件出国的普通观众第一次通过电视系统地看到外部世界。电视节目不一定完全符合每个人的兴趣,却会迫使观众接触一些原本不会主动搜索的内容。

算法时代正好相反。它太懂一个人喜欢什么,于是不断把相同的东西送到眼前。内容越来越丰富,每个人接触到的信息范围却未必越来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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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今天重新讨论“电视到底还有没有价值”时,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层。机顶盒可以拆,遥控器可以减少,广告可以治理,收费包也可以压缩。

这些都应该做,而且早就应该做。但如果认为做到“一键看电视”,电视就能重新回到二十年前的位置,那也低估了这场媒介变化。

星空卫视从广告黄金时代一路走到停播,本身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当一个时代里,全家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客厅那块屏幕上,电视台卖的其实不是节目,而是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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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注意力跑到手机里,电视机再大、画质再清楚,都很难自动把人拉回来。所以,今天广电推动一体化电视,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宣布某个硬件“死了”。

而是终于把行业逻辑重新拉回到最基本的一件事:先让人方便地看电视。过去这些年,行业太容易把用户当作流量,把首页当作商场,把遥控器当作入口,把会员当作收费层级。

结果功能越来越多,观众越来越少。现在电视平均开机率已经跌到三成左右,再继续增加操作成本,已经没有多少空间可以消耗了。

干掉那个让用户觉得处处要交“过路费”的盒子,只是重新争取观众的第一步。下一步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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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必须重新回答一个二十年前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手机就在手边,短视频一点就开,想看的东西几秒钟就能找到——用户凭什么还要拿起那个遥控器?这个问题如果没有答案,再漂亮的一体化电视也只能解决“怎么打开”。解决不了“为什么要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