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王姐分床5年,楼下李姐同居6年,站一块,一个穿丝睡衣,一个穿旧棉袄,王姐老伴半夜给她端洗脚水,李姐老伴只撂一句‘各睡各的’

我今年52,在县城老家属院里住了快三十年。我们这院子老,六层楼,没电梯,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常年一股子潮味儿。谁家炒什么菜,谁家两口子拌嘴,站在楼梯口一听一个准。院里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不少,白天凑一块择菜、晒太阳、说闲话,晚上各回各家。可要说这几年院里最让人念叨的,还得是楼上楼下的王姐和李姐。

王姐住四楼,李姐住二楼,两人同岁,都是55。年轻时候一块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又一块在街上摆过摊。这俩人站一块,谁看了都得愣一下——一个穿丝睡衣,一个穿旧棉袄,明明同岁,看着能差出十岁去。

我是先跟李姐熟的。她那人实在,嗓门大,说话跟放炮似的。我搬来那年冬天,家里暖气不热,她扛着个扳手就上楼来帮我放气,一边放一边骂物业,骂完又跟我说,妹子,你这日子过得不行,屋里冷锅冷灶的,男人呢。我说离婚了。她愣了一下,拍拍我肩膀,说,那更得对自己好点。后来我才知道,她男人老周也在这院里,俩人住一套房,一个朝南屋,一个朝北屋,中间隔着客厅和厨房,跟两户人家似的。

王姐那边,我一开始不大敢搭话。她爱干净,头发总梳得溜光,脸上抹着粉,冬天也穿件薄薄的丝睡衣在阳台上晾衣裳,外头罩个棉坎肩。她老伴老赵是退休教师,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常碰见老赵端着个搪瓷盆上楼,盆里是热水,上面搭条毛巾。我问他干啥去,他笑笑说,你王姐腿怕凉,给她泡泡脚。

这话我头一回听没觉得啥,听多了,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因为李姐那边,老周我也碰见过,有回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李姐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暖水袋,老周从她跟前走过去,连头都没回。李姐喊他,老周,明早吃啥。老周撂下一句,各睡各的,你吃啥我不管。说完就进北屋了,门一关,声音不小。

李姐当时没吭声。我在楼梯口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她扭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妹子,你也听见了。我说,周哥脾气不好。她说,不是脾气的事。到底啥事,她没说,我也没敢问。

这就是我要讲的事。楼上王姐分床5年,楼下李姐同居6年,两个55岁的女人站一块,一个穿丝睡衣,一个穿旧棉袄。王姐老伴半夜给她端洗脚水,李姐老伴只撂一句各睡各的。这里头到底是咋回事,我一开始也没想明白。后来一件件事凑到一块,我才算看明白个七八分。

王姐和李姐年轻时候都在纺织厂。厂子在县城东边,三班倒,机器一响,人就得站十二个钟头。那时候俩人关系好,一个车间的,住一个宿舍。王姐长得白净,爱说爱笑,李姐长得黑些,干活利索,谁欺负王姐她第一个冲上去。后来厂子不行了,90年代末倒的,俩人一块下了岗。

王姐命好点,她男人老赵那时候还在学校教书,工资不高但月月有。王姐下岗后在家歇了两年,后来去商场卖过衣服,再后来就不干了,在家伺候老赵和儿子。她儿子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后来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

李姐命差些。她男人老周也是厂里的,下岗后跟人跑运输,挣了几年钱,后来车翻了,赔了一笔,人也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从那以后老周脾气就变了,天天在家喝酒,喝完了就骂人。李姐没办法,去菜市场帮人卖菜,早上四点起,晚上七八点回,一站就是十几年。她闺女倒是孝顺,可嫁到了外县,日子也紧巴,顾不了她多少。

这些事都是李姐后来跟我说的。她说这些的时候,我们俩坐在她家朝南屋里,屋里一张旧床,一个掉漆的柜子,床上铺的是那种老式花床单,洗得发白。窗户上挂着个灰扑扑的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搁着半碗咸菜,一碟子花生米,还有一壶凉白开。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点了一根烟——我头一回见她抽烟,她说,卖了十几年菜,学会了。

王姐家我没进去过几回。有一回她让我帮她搬花盆,我进了她家。屋里干净得跟样板间似的,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沙发上铺着蕾丝边儿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墙上挂着十字绣的牡丹花。她卧室门开着,我瞥了一眼,里头两张床,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小床上铺着新床单。我问她,赵哥睡哪张。她说,他睡大床,我睡小床。我说,咋不睡一块。她说,分床5年了,打呼噜,睡不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叠衣裳,手里是一件丝睡衣,粉底儿带小花,叠得板板正正。她说,这衣裳老赵给买的,去年过生日。我说,赵哥真有心。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李姐家那边,她说她跟老周也分床,不过不是一人一间屋,是一间屋里两张床,中间拉个帘子。她管这个叫同居,说,没离婚,住一块,可各过各的。我问她,这样过了几年了。她说,6年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个旧暖水袋,皮都裂了,用胶布缠着。

王姐分床5年,李姐同居6年。这两句话在我心里搁了很久,一直没琢磨透。

后来我慢慢跟王姐也熟了。她那人其实不冷,就是话少,不爱跟人说家里事。有一回院里停水,她拎着桶下楼接水,我帮她提了一段。路上她跟我说,她跟老赵分床,是因为老赵腰不好,夜里老翻身,她睡眠浅,一醒就到天亮。后来老赵就说,要不你睡小床吧,我夜里动静大,别耽误你。她说,就这么分了。

我说,那赵哥还天天给你端洗脚水。

她说,那是他觉得自己亏欠我。年轻时候他忙,家里啥事都不管,孩子我一个人带。现在退休了,他想补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四楼了,她把桶放下,喘了口气,说,其实分床这事,分着分着就习惯了。可有时候夜里醒了,听见他那边打呼噜,心里也踏实。

李姐那边,情况不一样。她跟老周分床,是因为老周喝酒。她说,老周下岗后心里憋屈,天天喝,喝完了就找事。有一回半夜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说她藏了他的钱。她气得抱着被子去了闺女屋,闺女那时候还没嫁,吓得直哭。从那以后,她就跟老周分开了。她说,说是分床,其实就是躲。惹不起,躲得起。

我说,那咋不离婚。

她说,离啥,都这把年纪了。再说,这房子是厂里分的,离了谁搬走?我没地方去,他也一样。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菜市场后头的小棚子里。那天早上下了点雨,地上湿漉漉的,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桶上,响得很。她面前摆着一筐豆角,一边摘一边跟我说。她手上全是裂口,指头上缠着白胶布。我说,李姐,你这手得抹点油。她说,抹啥,卖菜的,抹了也白抹。

我又问她,那周哥平时吃饭咋办。

她说,各做各的。我做我的,他做他的。有时候我多做点,给他留一碗,他吃就吃,不吃拉倒。

我说,那你们一天到晚说不说话。

她说,说。不说咋办,一个屋檐底下。可就是那几句,水电费交了没,煤气没了。别的,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还在摘豆角。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上来该说啥。

王姐跟李姐站一块,是今年春天的事。那天院里搞卫生,居委会让各家出人,王姐和李姐都去了。王姐穿了件丝睡衣,外头套个薄羽绒服,头发挽着,脸上扑了粉。李姐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俩人站一块,居委会的人还问,这俩是不是差着辈儿呢。旁边有人笑,说,同岁,都是55。

那天我也在,我看见王姐看了李姐一眼,李姐也看了王姐一眼。谁都没说话。

干完活,大家坐在院里晒太阳。王姐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护手霜,抹了抹手。李姐坐在她对面,把手揣在袖子里。过了一会儿,老赵从楼上下来,端了个盆,盆里是热水,走到王姐跟前,说,你手凉,烫烫。王姐说,不用,大白天烫啥。老赵说,烫烫舒服。王姐就伸手在盆里涮了两下。旁边几个老太太就笑,说,王姐你这命真好。

李姐看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老周从楼里出来,大概是去买酒,从李姐跟前过。李姐喊了一声,老周。老周站住,扭过头。李姐说,家里没盐了,你回来捎一袋。老周说,我不管。说完就走了。李姐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旁边安静了一下,有人打圆场,说,李姐,一会儿我去买,给你捎一袋。李姐说,不用,我自己去。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那天晚上,我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想着白天那一幕。一个端洗脚水,一个撂各睡各的。两个55岁的女人,一个穿丝睡衣,一个穿旧棉袄,站一块,跟两辈子似的。

后来有一天,李姐找我,说想跟我唠唠。她拎了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来我家了。那天我家里没人,就我们俩,坐在客厅里,她把酒打开,先喝了一大口。

她说,妹子,你知道我为啥跟你说这些不。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你也是一个人过,你懂。

她跟我说了她跟老周的事。她说年轻时候老周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老周在厂里是技术工,手巧,会给她修自行车,会给她做小板凳。有一年冬天她病了,老周半夜骑车去给她买药,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还笑,说,没事,药没碎。

她说,那时候日子虽然穷,可心里热乎。后来厂子倒了,老周跑运输,挣了点钱,人也变了。挣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牌,打完牌回来就骂人。她说有一回,老周输了钱,回来把桌子掀了,碗摔了一地。她抱着闺女躲在墙角,闺女吓得直哆嗦。从那以后,她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就一点点凉了。

她说,后来车翻了,老周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人也蔫了。可蔫了也不耽误喝酒,喝了酒还是骂。她说,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了,收拾东西要走。老周堵在门口,说,你走,走了就别回来,这房子你也别想要。她想了想,闺女还在上学,走了没地方住,就留下了。

她说,从那以后,俩人就慢慢分开了。先是分床,后来分屋,再后来,一个锅里吃饭都嫌烦。她说,有一回她做了面条,老周嫌咸,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你这辈子就会做这个。她说,那你做。老周说,我凭啥做。她说,那你就别吃。老周说,不吃就不吃。说完进北屋了,门一关,一晚上没出来。

她说,那碗面条她一个人吃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给老周做饭了。各做各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酒已经喝了大半瓶,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她说,妹子,我不是没想过离。可离了咋办?我一个月卖菜挣不了几个钱,租房子都不够。再说,闺女都嫁人了,我离了,她脸上也不好看。她说,就这么凑合着吧,反正一辈子也不长了。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可又不知道该说啥。我就问她,那你跟王姐,你们俩不是一块下岗的,咋人家过得那么好。

李姐笑了一下,说,人家命好。人家老赵有退休金,人家儿子争气。我说,那赵哥对王姐好,是真的。李姐说,是。可你知道王姐咋对老赵的不。我说不知道。她说,王姐年轻时候,老赵在外头有人。

我一愣,说,真的?

她说,真的。那时候厂里人都知道。老赵跟学校一个女老师好过一阵。王姐知道了,没闹,也没离。她就跟老赵说了一句话,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回来就拉倒,孩子我养。后来老赵回来了,那女的也调走了。从那以后,老赵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家里啥活都干,对王姐也好。

我半天没说话。我想起王姐叠丝睡衣的样子,想起她说,分着分着就习惯了。我想起老赵端洗脚水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王姐腿怕凉。

我又想起李姐说,各睡各的。

后来我又碰见王姐一回。那天她在阳台上晾衣裳,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见她。她穿了一件新睡衣,淡蓝色的,外头罩着棉坎肩。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我上了楼,她让我进屋坐。屋里还是那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新洗的草莓。她说,老赵买的,你尝尝。

我吃了一个,问她,赵哥呢。

她说,去公园下棋了。

我说,王姐,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她说,你问。

我说,你跟赵哥分床5年,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怨他?

她愣了一下,手里拿着个草莓,半天没吃。过了一会儿,她说,怨过。年轻时候怨,后来就不怨了。她说,人这一辈子,哪能啥事都顺心。他犯过错,可他后来改了。我要是揪着不放,这个家早散了。

我说,那你现在,觉得值吗。

她说,值不值的,都过来了。她说,你知道我最怕啥不。我最怕夜里醒了,屋里黑,旁边没人,静得吓人。可我一听他在那边打呼噜,我就不怕了。她说,就这么回事。

我从王姐家出来,下楼的时候碰见李姐。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根黄瓜。她看见我,说,去王姐家了?我说,嗯。她说,她家干净吧。我说,干净。她说,人家那是日子。我这是啥,我这是熬。

我说,李姐,你也别这么说。

她说,没事,我早想开了。她说,你知道吗,我跟老周这么过了6年,我现在连他长啥样都快忘了。一个屋檐底下,跟陌生人似的。她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北屋灯亮着,门缝里透出光来,我站了一会儿,想敲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说,敲了门说啥呢,没啥说的。

她说,就这么着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王姐和李姐,想起她们俩站一块的样子。一个穿丝睡衣,一个穿旧棉袄。一个老伴端洗脚水,一个老伴撂各睡各的。都是55岁,都是下岗女工,都在一个院里住了几十年。可日子过成了两样。

我想起我自己的事。我离婚那年,闺女还小,我带着她过。那时候也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没找。我怕。我怕找一个跟老周似的,也怕找一个跟老赵似的——外头好过,回头又犯。我就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现在闺女嫁人了,我一个人住,白天跟院里人说说话,晚上回来,屋里也是静的。

有时候我也想,要是当年我再找一个,现在是不是也有人给我端洗脚水。可也就是想想。日子过到这份上,啥都看明白了。人跟人不一样,命跟命也不一样。

后来我又碰见一件事。那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二楼,听见李姐屋里有人说话。声音挺大,像是吵架。我站了一下,听见老周说,你凭啥翻我东西。李姐说,我找我的存折。老周说,你的存折在你自己屋里,你翻我屋干啥。李姐说,我屋没有。老周说,那我不知道。李姐说,你是不是拿了。老周说,我没拿。李姐说,那存折上哪去了。老周说,你问我,我问谁。

然后就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我站在楼道里,进也不是走也不是。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姐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妹子,你听见了。我说,李姐,咋了。她说,存折找不着了,里头有3万块钱。我说,是不是放哪忘了。她说,不能,我就放柜子里,柜子锁着,钥匙就我有。可锁没坏,存折没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说,这屋里就俩人。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啥。

后来那存折也没找着。李姐报了警,警察来问了一圈,也没查出啥。老周说不知道,李姐说没别人。这事就这么搁下了。可从那以后,李姐跟老周彻底不说话了。以前还说说水电费,现在连这个也不说了。水电费李姐自己交,煤气自己换,老周那屋的灯泡坏了,李姐也不管。老周自己搬梯子换,李姐在屋里坐着,连头都没抬。

王姐那边,还是那样。老赵天天端洗脚水,王姐天天穿丝睡衣。有一回我在院里碰见老赵,他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苹果。他跟我说,你王姐最近睡眠不好,我给她买了点枣仁,泡水喝。我说,赵哥,你对王姐真好。他说,年轻时候欠她的,现在补。

我说,赵哥,我问你个事。他说,你问。我说,你跟王姐分床5年,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怨她?他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怨啥。她说分床,我就分床。她说啥,我听啥。我说,那你不想跟她一块睡。他说,想。可她说睡不着,我就不能勉强她。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在一块就不容易了,还在乎睡不睡一张床。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到四楼了。他把苹果递给我一个,说,你尝尝,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二楼李姐家的灯亮着,北屋的灯也亮着,两个窗户,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中间隔着客厅和厨房。四楼王姐家的灯也亮着,两个窗户挨着,一个亮一个暗。我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我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各睡各的。又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分着分着就习惯了。同样是分床,一个是躲,一个是让。同样是过日子,一个熬,一个守。你说谁对谁错,我说不上来。可你要问我,要是让我选,我选哪个。我也不知道。

后来李姐的闺女回来了一趟。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拎着个大包小包,后头跟着她男人和孩子。她看见我,说,阿姨,我妈在家不。我说,在。她说,我回来看看她。我说,你妈想你了。她说,我知道。

她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李姐屋里热闹了,有孩子哭,有大人笑,还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老周那几天没出屋,吃饭都是李姐闺女端进去的。我听见李姐闺女在屋里说,爸,你跟我妈到底咋回事。老周说,没啥事。李姐闺女说,没啥事你们俩不说话。老周说,没啥说的。李姐闺女说,那你们就这么过。老周说,就这么过。

李姐闺女走的那天,我看见李姐在楼下送她。闺女抱着她哭,说,妈,你跟我走吧。李姐说,不走。闺女说,那你在这受罪。李姐说,不受罪,习惯了。闺女说,妈。李姐说,行了,走吧,路上慢点。

车走了以后,李姐站在楼下,站了很久。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她,说,李姐,上去吧。她说,妹子,你说我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图啥。她说,我图过啥。年轻时候图老周对我好,后来图闺女长大,再后来图啥,我也不知道了。她说,现在我啥也不图了,就图个清静。

她说,可这清静,也不是真清静。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二楼吵架。这次吵得凶,老周把碗摔了,李姐把门关了。我站在楼梯口,听见李姐在屋里哭,声音不大,可听得清楚。老周在北屋骂,骂的啥我听不清。我站了一会儿,想下去敲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敲了门说啥呢,没啥说的。

我就站在那儿,听着。过了很久,声音没了,灯还亮着。我上了楼,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王姐,想起老赵端洗脚水的样子。我想起李姐,想起老周撂下那句各睡各的。我想起这院里的人,想起我自己。

我想,这日子到底是咋回事呢。你说王姐过得好,可她跟老赵也分床,年轻时候老赵也犯过错。你说李姐过得不好,可她跟老周也过了几十年,也一块把闺女拉扯大了。你说谁比谁强,我说不上来。你说谁比谁苦,我也说不上来。

后来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有的人分了床,心还在一块。有的人住一屋,心早散了。有的人穿丝睡衣,有的人穿旧棉袄,可到了晚上,都得脱了衣裳睡觉。老赵端洗脚水,老周撂各睡各的,都是过日子,可日子跟日子不一样。

我说到这儿,你们可能要问我,那你呢。我离了婚,一个人过,闺女嫁了,家里就我自己。我白天跟院里人说说话,晚上回来,屋里也是静的。有时候我也想,要是当年我再找一个,现在是不是也有人给我端洗脚水。可也就是想想。日子过到这份上,啥都看明白了。

我承认,我有时候羡慕王姐,有时候又觉得李姐可怜。可仔细一想,王姐那日子,给我我也不一定能过。李姐那日子,给我我肯定过不了。我自己的日子,就这么过吧。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有一回,大概是去年冬天,半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我开了门,看见王姐站在楼梯口,穿着那件丝睡衣,外头就披了个薄坎肩,冻得直哆嗦。我问她,王姐,你咋了。她说,老赵打呼噜,我睡不着,出来站站。我说,你进去吧,外头冷。她说,站一会儿,透透气。我说,那我陪你站会儿。她说,不用,你睡吧。

我关了门,没睡,站在门后头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四楼的门开了,老赵的声音,说,你咋在外头。王姐说,睡不着。老赵说,进来吧,我给你烫烫脚。然后就听见门关了。

我站在门后头,站了很久。我想,王姐跟老赵,到底是分床还是没分。你说分了,可老赵半夜还出来找她。你说没分,可俩人一人一张床。这事我想不明白,也没问过王姐。

李姐那边,也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说。有一回我路过二楼,看见李姐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我走近一看,是张照片。她看见我,赶紧把照片塞兜里。我说,李姐,啥照片。她说,没啥。我说,我看看。她犹豫了一下,掏出来。照片上是个年轻男的,长得挺精神,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我说,这是谁。她说,老周。她说,这是刚结婚那年照的。我说,你还留着。她说,留着,也没啥用,就是没扔。

她把照片又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了,买菜去。

我看着她下楼,背影弯着,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我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男的,想起老周现在北屋的样子。我想,这两个人,到底咋变成这样的。是日子把人磨的,还是人把日子过的。

我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这事我搁在心里很久,一直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出来,心里松快了点。可你要问我,王姐和李姐到底谁过得好,我还是说不上来。王姐穿丝睡衣,老赵端洗脚水,可她年轻时候也受过委屈。李姐穿旧棉袄,老周撂各睡各的,可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你说这日子,到底怪谁呢。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学王姐,还是学李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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