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在电影里塑造了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奥德修斯,而不是荷马史中的奥德修斯 。 电影在讲“反战”,但荷马原著对战争的反思微乎其微;电影在慨叹旧有价值和秩序的失去,而荷马对此则几乎没有涉及。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对《奥德赛》都可以有自己的体悟和感受。今天我们选用译林出版社陈中梅先生的 权威译本 ,采用 影书联动 的方式品读经典。
《奥德赛》经典共读会活动主讲嘉宾张宁
荷马的《奥德赛》讲了什么?
《奥德赛》全书 24卷 ,陈中梅译本 834页 ,我们大体上可以把它分成六个部分,抓住这六个部分,就能理解《奥德赛》讲的是什么。
第一到四卷 : 缺席的在场 。在这四卷中奥德修斯没出场,他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出门寻父。奥德修斯活在涅斯托尔、墨涅拉奥斯和海伦的讲述当中。
第五到八卷 : 女神卡吕普索的遗世之岛 。奥德修斯在岛上待了七年,有女神陪伴,并许给他永生,但他仍然每天坐在大海边哭泣,想家。神明放他离开,波塞冬掀起巨浪,摧毁奥德修斯所乘的竹筏,他漂到费埃克斯人的海岛。
第九到十二卷 : 奥德修斯向费埃克斯人讲述他的历险 。独眼巨人、忘忧草、女巫喀耳刻、冥府、塞壬、大漩涡……经过这些磨难后,奥德修斯漂流到了卡吕普索的岛屿。我们大多数人知道的奥德赛碎片故事,都出自这四卷。
第十三到十六卷 : 父子相认 。奥德修斯在费埃克斯人的帮助下回到了家乡伊萨卡,他扮成乞丐,试探以前的仆人牧猪奴,只向特勒马科斯一个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第十七到二十卷 : 身体回到了家,但身份还没有 。奥德修斯回到了伊萨卡王宫,但他仍然以乞丐的面目出现,不停观察与试探以前的仆人、侍女和求婚者们,包括自己的妻子佩涅洛佩。
第二十一到二十四卷 : 重新成为奥德修斯 。在佩涅洛佩的“比箭招亲”上,奥德修斯杀死所有求婚者和不忠的奴仆,最终找回并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在雅典娜的帮助下,伊萨卡重归秩序。
荷马为什么伟大:
3000年前,他已经会倒叙
我们讲述一件事,一般会按时间顺序,从头讲到尾。如果我们把人类历史比作一个人的成长,那荷马生活的时期(通常认为他生活于公元前8世纪),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人七八岁的年纪,但那时,荷马就已经学会了 在叙事中打乱时空,采用双线并进和倒叙、插叙的手法,使史诗的结构更加复杂、立体 。
奥德修斯隐匿身份在菲埃克斯人王宫,听盲眼歌者吟唱特洛伊,忍不住流泪,在询问之下,开始讲述自己在特洛伊战后的历险故事。前面第五到第八卷的卡吕普索海岛不是起点,而是中间点。
荷马所在的时代,希腊刚从四百年的“黑暗时期”走出来,重新寻回文字、城邦和文明。可是荷马对民间传说的整理,结构安排已经非常高妙。这是他为什么被称为“西方文学鼻祖”。
《奥德赛》经典共读会活动现场
卡吕普索之问:
你可以拥有永生,为什么不留下?
卡吕普索对奥德修斯说: “我这里林木丰茂、溪水潺潺,神的食物让你青春永驻、长生不死,我比你的妻子美丽,全心爱你,你为什么还想回家?”
伊萨卡多山贫瘠,可奥德修斯就是想回家。这个答案不在风景里,而在“人”里。 古希腊神话也好,《荷马史诗》也好,都包含着对“人何以成为人”“人应当追求什么”的思考。
古希腊人认为,神明不朽,而人会死。那人凭什么靠近神?靠荣耀。 就像阿喀琉斯明知会死仍选择去特洛伊。生命有限不要紧,留下死后的荣耀,便也是不朽。
有人不能理解,奥德修斯刺瞎独眼巨人后本可悄声逃走,为什么要回头大喊“我叫奥德修斯,我的家乡在伊萨卡”。因为他虽然凭借智慧逃脱了险境,但这还不能帮他获得荣耀。要报出名字,荣耀才属于自己。 通过追寻荣耀和名望而获得不朽,是古希腊对“何以为人”的答案之一。
很多人以为《奥德赛》好看在历险中遭遇的各种妖怪。但其实第四到第六部分,比这些更精彩,把人写活了,复杂而饱满。
荷马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奥德修斯:Metis。 既有“聪明、智谋”,也有“狡诈、滑头”之意。奥德修斯是最聪明的古希腊男人,他的妻子佩涅洛佩是最聪明的古希腊女人 。 荷马史诗经常会在人名前加个形容词,形容佩涅洛佩的,是“审慎的佩涅洛佩”。
奥德修斯回伊萨卡,是乞丐模样。佩涅洛佩认不出来。两人见面,奥德修斯说:“ 我到伊塔卡,看到这里物产丰富,民众快乐,奥德修斯不在家的时候,您把这个岛治理得很好啊。 ”他是在试探:你是不是窃取王位啊?佩涅洛佩的回答是什么?她不提王位,只说自奥德修斯离开后,自己的身体、容貌变化,期盼丈夫回家。这对夫妻的夜话,可谓800个心眼对1000个心眼。
即便后来亲眼见到不再乔装的丈夫,佩涅洛佩仍在试探。为什么?因为一个人的身份,不是他的长相,也不是他自述“我是谁”。佩涅洛佩让仆人把她和奥德修斯的婚床搬进房里。奥德修斯急了:“ 那床搬不了!那是一棵中庭的橄榄树做的,根扎在地里,整座宫殿都围着它建造。 ”
史诗的第一行写奥德修斯是polytropos Odysseus, poly-的意思是“多”,tropos的意思是“方式、模式”。这个词很难翻译,一般会把它译为“精明”“机敏”或是“智计百出”。但这个词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奥德修斯是“多变者”,他的面貌是模糊与变化不定的。他有时是回忆,有时是传说,有时是讲故事的人,有时是乞丐,最后恢复原貌,可那还不是真正的奥德修斯。最终是什么让他变成奥德修斯?是婚床,是妻子对他的确认,以及儿子、父亲对他的确认。一个人的身份,由他的社会关系决定。
在卡吕普索岛上他能永生,但那是空洞的生命。偏居于遗世的海岛,世间没有人知道他,他没有荣耀与名望,也没有能够赖以确认自己的社会关系,这样,便没有了“我”。
所以 奥德修斯为什么要回家?因为人所追求的是当下,而当下靠关系来确定。
从神话到哲学:
我们在追问“我是谁”
人生在世,追求什么? 追求荣耀,荣耀使人声名不朽;
人生在世,追求什么? 追求智慧,智慧使人比肩神明;
人生追求什么? 追 求自己的确定性。
这就是《奥德赛》主要告诉我们的东西。
《奥德赛》经典共读会活动主讲嘉宾张宁
古希腊神话(包括荷马史诗在内)的一个核心,是思考和回答什么叫作人。这是古希腊文明的特质。从神话开始,就在不停追问“我是谁”,而这种追问到了公元前600年前后,催生了古希腊哲学:哲学家泰勒斯提出“宇宙的本原是水”。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简直是扯淡。但这句话却被称作“西方哲学的起源”。它开始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去寻找根本的统一性,尝试“以一驭多”。
更重要的是,这种根本的统一性不是外部决定的。以前的神话里,天打雷了,是宙斯发怒了;我摔跤了,是赫尔墨斯看我不爽了。都是神干的,都是命运决定的。但“宇宙的本原是水”,是思维上巨大的飞跃。对于事物本因的追溯,不再归于不可控的外部,而是归于人类的智识范围内可以把握的东西。
泰勒斯的这句话表明:人发现了自身,思想发现了思想自己。从此, 外部世界成为人通过自身智识可以把握的对象,而不再是喜怒无常的、不可控的神秘力量。 于是,哲学产生了。
对人本身不断地思考、追索与确认,正是古希腊文明和文化的特点之一。我们可以在荷马史诗里看到这些。
给读者的一句话
如果只干一件事:
• 小朋友 :先从好读的希腊神话入门,再去碰原本;
• 大朋友 :别把希腊神话只当作“哄孩子故事”,那里有“人何以为人”的最早思考;
• 看过诺兰电影的人 :不要把诺兰的《奥德赛》,等同荷马的《奥德赛》。
《奥德赛》经典共读会活动现场
要是愿意翻开那本834页的书(经典译林版《奥德赛》),你会看见: 三千年前的人,已经在认真想我们今天还在想的事:我是谁,我为何回家,我怎样才算活过。 这,就是《奥德赛》为什么伟大。
文章根据张宁教授在鼓楼区图书馆×译林出版社“《奥德赛》经典共读会”讲座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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