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妇科待了一年,他连女朋友都不想要了,说女人太恶心

张勇军是我发小。去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分到了市医院。我以为他去坐办公室。结果他说:后勤处。管担架队。

后来才知道,他主动申请调去的妇科。

“你疯了?”我问他。

“编制好拿。转业军人优先。”

“那你也不能去妇科啊。”

“妇科怎么了。推担架。送标本。搬设备。又不看病。”

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妇科怎么了。工作嘛。又没让他接生。

上个月他找我喝酒。大排档。他点了盘毛豆。一盘花生。一瓶二锅头。我给他倒酒。他挡了一下。

“不喝。”

“怎么?”

“戒了。”

“你什么时候戒的?”

“去了妇科以后。”

他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把对象吹了。”

“李娜?”

“嗯。”

“为什么?你俩不是都看房子了吗?”

张勇军没接话。他把花生壳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完了又收拢。再摆。再收。

“我去妇科之前。觉得女人就是女人。好看的。可爱的。温柔的。去了以后……”

“以后怎么了?”

“你知道妇科每天来多少女的吗?四十个。五十个。有时候六十个。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躺上去。下来。换床单。再躺上去。”

我看着他。

“有白带的。有血水的。有烂了半年的。有长了东西的。有怀了不想要的。有想要怀不上的。有二十岁流产三次的。有五十岁还在治炎症的。有夫妻一起来的。有自己来的。有哭的。有不哭的。”

他把花生壳按在桌上。按碎了。

“我推担架推了三个月。推一个老太太去手术室。她子宫脱垂。裤子上全是血。她儿子跟在后面。一直在打电话。谈生意。挂了电话问我:我妈这病严重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一个推担架的不知道?我说我推担架的只管推。他骂了我一句。走了。”

“后来我申请去标本室。送病理标本。你知道那些标本是什么吗?子宫。卵巢。宫颈。切下来的。泡在福尔马林里。有的小。有的大。有的上面长满了东西。我每天推着那些标本去病理科。路上经过门诊走廊。走廊里坐满了女的。肚子疼的。流血不止的。怀孕出血的。宫外孕等着手术的。我推着标本车从她们面前走过去。她们看我。我看她们。我那时候就想。女人到底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女人是水做的。去了妇科才知道。女人是血做的。是肉做的。是分泌物做的。是炎症做的。是囊肿做的。是肿瘤做的。”

“老周。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那些标本。梦见那些女的。梦见她们躺在检查床上。腿架着。白布盖着。灯照着。医生拿着钳子。我站在门口。推着担架。等她们下来。”

“我开始怕。怕碰女的。怕跟女的说话。怕女的看我。李娜来找我。她穿裙子。坐我旁边。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香水。洗发水。洗衣液。混在一起。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抽了根烟。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最近怪怪的。我说没有。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亲我一下。我没动。她哭了。走了。”

“后来她给我发微信。说她知道了。说我在妇科待出毛病了。她说她能理解。但接受不了。她问我能不能换个科室。我说不能。她说那就算了吧。我说好。”

张勇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是凉的。

“老周。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你没病。”

“那我怎么想的。女人生孩子。流血。生病。老了。烂了。我光想这些。我不想别的。李娜站我面前。我看她脸。好看。但我脑子里是她子宫。是她里面。是我推过的那些标本。我硬不起来。我真的硬不起来。”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上敲。敲得很轻。但一直在敲。

“我去看心理医生了。医生说我这是职业暴露。加共情疲劳。加焦虑。让我休假。我休了一个月。在家躺着。我妈给我做饭。我妹来看我。我妹穿短裤。我都不敢看。我妹说哥你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好差。我说没睡好。”

“后来我回去了。换了岗。在后勤处管仓库。不见妇科的人了。但我还是不行。我去超市。看见卫生巾货架。我绕开走。我坐公交。旁边坐个女的。我往边上挪。我手机推送妇科广告。我关了。但还是推。”

“我妈催我相亲。我说不急。她说你都三十一了。我说再等等。她不知道。我也不敢跟她说。我说妈我见过太多女人的病了。我妈说那怎么了。那又不是你的病。”

“老周。我是不是废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热的。他接过去。没喝。端着。

“你那个心理医生。后来还看吗?”

“看。每周一次。”

“管用吗?”

“不知道。她说慢慢来。她说我见过的东西。别人没见过。我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来。”

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我。”

“不笑。”

“我现在看见女的。第一反应不是好不好看。是健不健康。我看见一个女的。我会想。她例假正常吗?她有没有炎症?她上次体检什么时候?她子宫里有没有东西?”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就像你看一个人。你先看他手。我看一个人。我先想她里面。”

他把茶喝完了。杯子放下。站起来。

“走了。明天上班。”

“你回仓库?”

“嗯。”

“还去医院?”

“嗯。”

“不换个地方?”

他看着我。路灯底下。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印。瘦了。颧骨支棱着。

“不换。我学了五年医。虽然没当医生。但我知道那些病是怎么回事。我不干这个。谁干。推担架的也得有人推。”

他走了。骑电动车。消失在路口。

我坐在大排档里。老板过来收桌子。问我:还点吗?我说不点了。结账。

回家的路上我想。张勇军说的那些。我一句都接不上。我不是女的。我没进过妇科。我不知道那些。我只知道他以前爱笑。爱开玩笑。爱追姑娘。现在他戒了酒。戒了对象。戒了正常。

但他没戒掉那个地方。他每天还去。推担架。送标本。搬设备。他说得对。推担架的也得有人推。只是推的那个人。心里装了一整层楼的东西。卸不下来。

第二天我给他发微信。问他中午吃啥。他回:食堂。我说晚上呢。他说:回家。我妈做。我说周末呢。他说:值班。我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他说:不知道。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老周。谢谢你昨天听我说。”

“谢什么。”

“没人听我说这些。你是第一个。”

“以后想说了。找我。”

“好。”

他发了一个表情。一根竖着的大拇指。跟他当兵时候一样。我存了那个表情。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