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灶台边的裂痕
沈秋萍把最后一笼馍馍端下灶台时,婆婆周桂英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瓜子壳落在刚扫过的地上,一片一片,像故意撒的。
“娘,地上刚扫的。”
周桂英眼皮都没抬:“嫌脏?嫌脏你别扫啊。”
沈秋萍没再说话。她把馍馍倒进竹筐,用笼布盖好,转身去抱柴火。灶房里烟气还没散尽,呛得她眼睛发酸。她揉了揉,手背上有道口子,是昨天切菜时划的,还没好利索。
丈夫赵长根走了两年了。
头一年,周桂英还哭,逢人就说“我儿命苦”。第二年不哭了,开始盯着沈秋萍。盯她做饭放多少油,盯她给孩子买不买零嘴,盯她出门穿什么衣裳。盯得最紧的,是她的肚子。
“两年了,肚子没一点动静。”周桂英有一次当着邻居的面说,“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沈秋萍当时在院子里晾衣裳,手顿了一下,衣角从指缝里滑出去,沾了土。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重新搭上竹竿,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看了一夜。
小栓睡在旁边,五岁的孩子,蜷成一团,呼吸匀匀的。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心里想:长根,你到底在哪儿?
她不是没打听过。村里出去当兵的有七八个,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音信全无。赵长根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那天半夜,他推醒她,说“我去挣个前程”。她迷迷糊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背起包袱出了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响。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等,一半是熬。
第二章 鸡蛋里的秘密
沈秋萍每隔几天就要去镇上卖鸡蛋。
篮子里的鸡蛋是真的,但不是全部。最底下那层,垫着一块蓝布,布下面有东西。有时候是几包药,有时候是几张折成小块的纸。她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问。李大姐交代过:别问,别想,送到就行。
第一次送的时候,她手抖得篮子差点掉地上。李大姐接过篮子,翻出蓝布下面的东西,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塞给她两个铜板,说“买糖给孩子吃”。她攥着铜板走回家,一路上腿都是软的。
后来就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没空怕。怕也得过日子。
这天她照常出门,婆婆在身后喊:“又去卖鸡蛋?”
“嗯。”
“家里的鸡都快被你卖光了。”
“下了蛋再去卖,不攒着。”
周桂英哼了一声,把门帘一摔。
沈秋萍没回头。她挎着篮子往村口走,晨雾还没散,路边的草上挂着露水。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碰见了王婶子。王婶子正蹲在树下摘菜,看见她就招手:“秋萍,过来歇会儿。”
她走过去。王婶子往篮子里看了一眼:“又去镇上?”
“嗯。”
“听说镇上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小心点。”
沈秋萍笑了笑:“卖个鸡蛋,有什么不太平的。”
王婶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是说——你婆婆昨天在井台边跟人念叨,说你天天往外跑,心野了。”
沈秋萍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别往心里去。”王婶子拍拍她的手,“老太太嘴碎,心里未必那么想。”
沈秋萍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婶子,我走了。”
她走出一段路,才让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散了。心野了。她想。嫁过来六年,伺候老的,拉扯小的,地里的活一样没落下,到头来落了个“心野”。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安安静静躺在稻草里。她的手指碰了碰最底下那层蓝布,硬邦邦的,硌手。
第三章 哨卡前的女人
柳树坳是去镇上的必经之路。
沈秋萍远远看见岗亭时,脚步慢了下来。今天岗亭里多了个人,是个女兵。灰蓝色军装,短发,圆脸,正靠在木柱上打哈欠。
往常都是男的,两个男的,一个高一个矮。男的查得潦草,看一眼篮子就挥手放行。今天换成女的,沈秋萍心里打了个突。
她挎着篮子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岗亭前,女兵直起身来,伸出手:“检查。”
沈秋萍把篮子递过去。女兵接过来,掀开上面的旧布,看了一眼鸡蛋。她的手在篮子里拨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角。
沈秋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女兵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很亮,但眼下一圈青黑,像几天没睡好。她的目光在沈秋萍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的手从篮子里抽出来,把旧布重新盖好。
“走吧。”她说。
沈秋萍接过篮子,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女兵压低的声音:“趁人多快混进人群!”
沈秋萍愣了一瞬。她没回头,快步往前走。前面有一群赶集的农妇,她加快步子,混了进去。篮子挎在胳膊上,鸡蛋在稻草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出半里地,她的腿才不抖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坳的岗亭已经缩成一个小点,那个女兵的身影立在那里,灰蓝色的,像一根钉子。
第四章 婆婆的算盘
从镇上回来,沈秋萍绕道去了趟李大姐的茶馆。
李大姐接过篮子,翻出蓝布下面的东西,脸色变了变:“今天岗亭上是个女的?”
“嗯。”
“她没为难你?”
“没。”
李大姐松了口气,把东西收好,又塞给她一包红糖:“拿着,给孩子的。”
沈秋萍揣好红糖,出了茶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女兵。她为什么帮我?她认错人了?还是……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是在跟谁说话。沈秋萍推门进去,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瘦脸,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回来了?”周桂英从灶房探出头,脸上难得带了笑,“快来,这是你表舅,从县城来的。”
表舅?沈秋萍不记得长根家有这么个亲戚。她叫了声“表舅”,放下篮子去灶房帮忙。周桂英正在炒菜,锅里油汪汪的,搁了不少肉。
“娘,今天什么日子?”
“你表舅来了,不得好好招待?”
沈秋萍没再问。她烧火,婆婆炒菜,两个人挤在灶房里,肩膀碰着肩膀。周桂英忽然压低声音:“你表舅在县城认识不少人,我托他给长根打听打听。”
沈秋萍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周桂英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县城有个裁缝铺招人,管吃管住,问你想不想去。”
沈秋萍抬起头。婆婆没看她,专心翻着锅里的菜,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小栓还小。”她说。
“我带着。”周桂英把菜盛出来,“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沈秋萍看着婆婆的背影。老太太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弯了。她忽然明白了——婆婆不是要赶她走。婆婆是在给自己找后路。万一长根回不来,她不想当那个拖累儿媳妇的人。
“娘,”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周桂英端着菜往外走,没接话。但沈秋萍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第五章 表舅其人
表舅在赵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赵家的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几亩地,几间房,几只鸡,甚至沈秋萍每年做裁缝活能挣多少钱,他都问了个遍。问得不露痕迹,像是闲聊,但沈秋萍听得出来。
第三天晚上,表舅喝多了,话也多了。
“秋萍啊,”他靠在椅子上,手里晃着酒杯,“你婆婆不容易。长根走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急。你得体谅。”
沈秋萍在收拾碗筷,应了一声。
“我认识县城一个老板,开布庄的。人不错,前年死了老婆,想续弦。”表舅眯着眼看她,“你要是愿意——”
“表舅。”沈秋萍打断他,“我有男人。”
表舅愣了一下,讪讪地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周桂英在灶房喊:“秋萍,来端汤!”
沈秋萍转身进了灶房。周桂英站在灶台前,手扶着锅沿,脸色很不好看。她听见了。
“娘——”
“别说了。”周桂英端起汤碗,手有点抖,“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表舅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沈秋萍的肩膀:“侄媳妇,你是个好的。”
沈秋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她不知道这个表舅到底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知道一件事——婆婆在试探她。
试探她会不会走。
第六章 夜里的哭声
表舅走后,周桂英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沈秋萍去邻村请了郎中,郎中把了脉,说是心火,开了两副药。沈秋萍煎药、喂药、端水,伺候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周桂英从炕上坐起来,看着儿媳妇熬红的眼,嘴唇动了动。
“你歇歇吧。”
沈秋萍说:“不累。”
周桂英没再说话。但那天中午,她下了炕,自己动手做了顿饭。饭很简单,白菜炖豆腐,但沈秋萍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晚上,沈秋萍在灯下裁衣裳,周桂英坐在旁边纳鞋底。灯芯跳了两下,周桂英忽然说:“长根小时候,特别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我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地去镇上接骨。那时候他爹还在,在外面跑买卖,一年到头不着家。我一个人,带着他,还要种地。”
沈秋萍停下手里的剪刀。
“后来他爹没了,长根说,娘,我养你。”周桂英的针扎进鞋底,穿过去,又扎回来。“他倒是孝顺,就是命不好。”
沈秋萍低下头,继续裁布。剪子咔嚓咔嚓响。她不知道婆婆为什么说这些。也许是说给她听,也许是说给自己听。
那天夜里,她听见西屋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像是蒙着被子哭的。她躺在炕上,睁着眼,听着那哭声,没有过去。
有些眼泪,只能一个人流。
第七章 女兵再相遇
三天后,沈秋萍又去镇上。
她特意挑了中午,日头高的时候。人多,哨卡查得松。可走到柳树坳,那个女兵还在。这回她没拦她,只是看着她走过去,眼睛跟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拐弯处。
沈秋萍心里不踏实。
从镇上回来时,她走了后山的毛竹林。竹林里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走得快,想趁天没黑赶到家。走到半路,前面一棵竹子后面闪出一个人来。
是那个女兵。
沈秋萍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女兵说,“我等你半天了。”
沈秋萍攥紧篮子把,没说话。
女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个,给你婆婆的。”
沈秋萍没接:“什么东西?”
“药。”女兵说,“治心口疼的。我听说她最近身子不好。”
沈秋萍看着她。这个女人知道她家有病人,知道她走这条路,甚至知道她婆婆心口疼。她到底是谁?
“你是什么人?”
女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当我是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会专程送药。”
女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你男人叫赵长根。两年前跟队伍走的。你婆婆周桂英,心口疼的老毛病。你儿子小栓,五岁。对吗?”
沈秋萍的脸白了。
“别怕。”女兵又说了一遍,“我没有恶意。你拿着药,就说是在镇上买的。别的,别问。”
她把布包塞进沈秋萍手里,转身要走。沈秋萍叫住她:“你叫什么?”
女兵停了一下,没回头。“赵德兰。”
沈秋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赵。赵长根的赵。
“你和长根——”
“嫂子,”赵德兰打断她,“有些事,现在不能说。你先回家。以后我还会来找你。”
她走了。竹叶在她身后晃动,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密密的竹林里。沈秋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手心全是汗。
第八章 蓝布包
沈秋萍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周桂英坐在院子里等她,脸色不善。“又这么晚。”
“路上耽搁了。”
她把篮子放好,从里面掏出那个布包。“娘,我在镇上给你买了点药。听说治心口疼。”
周桂英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副草药,用纸包着,扎得整整齐齐。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看你这几天难受。”
周桂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药收下了。“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老太太没再追问。她拿着药进了灶房,不一会儿传来煎药的咕嘟声。沈秋萍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心里七上八下。
晚上,小栓睡了。沈秋萍在灯下缝补衣裳。周桂英推门进来,坐在炕沿上。
“秋萍。”
“嗯。”
“那个药——是不是长根让人捎来的?”
沈秋萍的针扎进手指。她吸了一口气,把指头含在嘴里。
“不是。”她说,“是我买的。”
周桂英看着她,目光很沉。沈秋萍没躲,迎着她的目光。婆媳俩在灯下对视,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桂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你要是知道长根的消息,别瞒我。”
沈秋萍的鼻子一酸。
“娘,”她说,“我不知道。”
周桂英没再说什么,开门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沈秋萍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个针眼,血珠冒出来,圆圆的,红红的。
第九章 镇上遇险
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沈秋萍从镇上回来,在镇口碰上了一队兵。
她赶紧往路边让,低着头,挎着篮子。兵们从她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最后一个兵忽然停下来,上下打量她。
“干什么的?”
“卖鸡蛋的。”
“篮子拿过来。”
沈秋萍把篮子递过去。兵翻了翻,几颗鸡蛋,一块蓝布。他拿起蓝布抖了抖,什么也没抖出来。他把篮子还给她,挥挥手:“走吧。”
沈秋萍接过篮子,手稳得很。但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那块蓝布包着的药,她刚才在镇上就交给李大姐了。篮子里干干净净。
她快步往前走,出了镇子,拐上小路。走了没多远,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两个男的,穿着便衣,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的心一沉。
她加快步子,后面的人也加快。她慢下来,后面的人也慢下来。太阳快落山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她攥紧篮子,手心全是汗。
走到毛竹林入口,她一咬牙拐了进去。竹林里光线暗,路窄,竹子密。她拼命往前走,竹叶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后面的人跟进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把她拽进了一丛竹子后面。
她差点叫出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是赵德兰。
沈秋萍看见赵德兰手里握着一把枪。她的心怦怦跳,但没动。赵德兰松开捂她嘴的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蹲在竹子后面,听着脚步声从旁边经过。那两个便衣追过去了,脚步匆匆,没有发现她们。
等了很久,赵德兰才站起来,拉了沈秋萍一把。
“跟我走。”
她带着沈秋萍在竹林里七拐八绕,走了一条沈秋萍从来没走过的小路。路很难走,上坡下坡,杂草丛生。走了半个多时辰,她们从另一头出了竹林。这里离赵家村已经很近了。
“回去吧。”赵德兰说。
“你——”
“我没事。”赵德兰看着她,“嫂子,以后别走镇口那条路了。绕后山。”
沈秋萍点点头。她看着赵德兰,月光底下,这姑娘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裂。
“德兰,”她问,“你是不是长根的亲妹妹?”
赵德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第十章 姑嫂
那天晚上,赵德兰跟着沈秋萍回了家。
她没穿军装。她穿了一件灰布褂子,头发用头巾包着,像个走亲戚的村姑。周桂英已经睡了,沈秋萍轻手轻脚推开院门,把赵德兰领进了自己的屋。
小栓睡得正沉。赵德兰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栓的脸蛋。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长得像我哥。”赵德兰说。
沈秋萍给她倒了一碗水。“你哥——他现在在哪儿?”
赵德兰接过碗,喝了一口。她的手在抖。沈秋萍这才发现,这个姑娘远没有她表面看起来那么沉稳。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嘴唇,都在抖。
“活着。”赵德兰说,“在野战医院。伤得很重,但活着。”
沈秋萍的腿一软,坐在了炕沿上。
“我找了很久。”赵德兰放下碗,声音很低,“我在那边……穿那身衣裳,就是为了找他。我哥走的时候,我还在念书。后来学校散了,我没地方去,碰上了一支队伍,就跟着走了。后来才知道,我哥也在那边。”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赵德兰低下头。“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还等着他。我哥走两年了,很多女人等不了。万一你已经……改嫁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害你吗?”
沈秋萍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赵德兰的脸上。这个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但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等他。”沈秋萍说,“不管多久。”
赵德兰抬起头来,眼眶红了。“嫂子——”
“别叫我嫂子。”沈秋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叫我姐。”
赵德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十一章 婆婆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周桂英看见家里多了个人,愣了一下。
赵德兰站在灶房门口,穿着沈秋萍的旧衣裳,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她叫了一声:“大娘。”
周桂英打量着她。老太太的目光很毒,从脚看到头,从头看到脚。然后她问沈秋萍:“谁?”
“长根那边的表妹。过来看看。”
周桂英没说话。她走进灶房,把锅盖掀开,里面是沈秋萍早起熬的小米粥。她盛了三碗,摆在桌上。三个女人坐下来,小栓在炕上还没醒。
周桂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她放下碗,看着赵德兰。
“你是长根的妹妹。”
赵德兰的手顿了一下。
“别瞒我。”周桂英的声音很平,“长根跟我提过,他有个妹妹,小时候送人了。后来那边的人没了,就断了联系。他找过你。”
赵德兰的嘴唇动了动。
“你姓赵。”周桂英说,“你长得像他。你以为我认不出来?”
沈秋萍看着婆婆。老太太的脸色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她只是端起碗,继续喝粥。
“大娘——”
“吃饭。”周桂英打断她,“吃完饭再说。”
那顿早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小栓在炕上翻身的动静。吃完饭,周桂英站起来,收拾碗筷。赵德兰要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坐着。”老太太端着碗进了灶房。
沈秋萍跟进去。周桂英正背对着她洗碗。沈秋萍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
“娘——”
“她回来,是因为长根有消息了?”
沈秋萍没说话。
周桂英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两行泪,但她没出声。她只是看着沈秋萍,嘴唇抿得紧紧的。
“活着?”
沈秋萍点了点头。
周桂英的手扶着灶台,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秋萍蹲下去,抱住了婆婆。
第十二章 家里的秘密
赵德兰在赵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周桂英没再问什么。她只是多做了两个菜,给小栓煮了个鸡蛋,把家里唯一一床新被子抱出来给赵德兰盖。但她的话更少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第三天早上,赵德兰要走了。
她换回了那身灰布褂子,头发包进头巾里。临走前,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桂英。
“大娘,这是我哥的东西。他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周桂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扣子,旧得发亮。长根走的时候穿的那件棉袄,少了一枚扣子,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原来是给了妹妹。
老太太攥着那枚扣子,手抖得厉害。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赵德兰的声音有点哑,“他说让您别等他。该吃吃,该喝喝。他说他不孝。”
周桂英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躲,就站在院子里,站在老槐树底下,让眼泪流。
沈秋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长根走的那天晚上,他说“我去挣个前程”。她当时不明白,一个庄稼人,挣什么前程。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去拼命了。
赵德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院子,扫过那三间土坯房,扫过站在灶房门口的沈秋萍,扫过蹲在地上哭的周桂英。
“姐,”她说,“我会再来的。”
沈秋萍点点头。
赵德兰走了。她走得很急,像有人在等她。沈秋萍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第十三章 谣言四起
赵德兰走后没几天,村里开始传闲话。
先是井台边,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沈秋萍去打水,她们就不说了。等她打完水走远了,声音又起来了。沈秋萍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然后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王婶子拉着她,欲言又止:“秋萍,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来了什么人?”
沈秋萍说:“长根的表妹,来看看。”
王婶子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人说是……说是你在外面认识了不三不四的人。我就说嘛,秋萍不是那种人。”
沈秋萍笑了笑,没说话。但她的心往下沉。
回到家,周桂英的脸色也不好看。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喂着喂着忽然说:“隔壁刘二家的今天来借盐,东张西望的,跟做贼一样。”
沈秋萍没接话。
“你以后少去镇上。”周桂英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搁,“家里不缺那几个铜板。”
“娘——”
“我是为你好。”周桂英看着她,“也是为长根好。他在外面拼命,你在家里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沈秋萍低下头。她想说,我去镇上不是为了几个铜板。她想说,你吃的药,家里的盐,小栓的衣裳,都是我去镇上换来的。她想说,那个女兵是你儿子的亲妹妹,她在外面拿命换情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第十四章 决裂
沈秋萍没有听婆婆的话。
三天后,她又去了镇上。李大姐告诉她,有一批药必须马上送出去。前线催得急。沈秋萍把药揣在怀里,走了后山的毛竹林。竹林里的小路她已经走熟了,哪里有个坎,哪里拐个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想到,周桂英会跟着她。
她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她回头一看,周桂英拄着一根树枝,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老太太的头发被竹枝挂散了,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娘——”
“你别叫我娘!”周桂英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天天往外跑,到底在干什么?”
沈秋萍的嘴张了张。
“你怀里揣的什么?”周桂英往前走了两步,“你给我看看。”
“娘,你不能看。”
“我是你婆婆!”
“这是长根的事。”
周桂英愣住了。她站在竹林里,扶着竹子,喘着粗气。竹叶在她头顶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长根的事?”她的声音忽然弱了,“长根不是在外面做工吗?”
沈秋萍看着婆婆。老太太的头发散着,脸上的口子渗着血,眼睛睁得很大。她忽然觉得,婆婆其实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想承认。
“娘,”她走过去,扶住婆婆的胳膊,“长根不是去做工。他去做事了。”
周桂英的身体晃了晃。
“什么事?”
“打鬼子的事。”
竹林里安静极了。风停了,竹叶不响了,鸟也不叫了。周桂英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你天天往外跑,就是替他做?”
沈秋萍点头。
周桂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推开沈秋萍的手,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沈秋萍跟在后面,不敢上前,也不敢走开。
走到竹林口,周桂英停住了。
“去吧。”她说,“把长根的事办了。”
沈秋萍看着婆婆的背影。老太太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往家走。她的腰弯得很低,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十五章 枪声
沈秋萍把药送到了李大姐手里。
她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走了后山的小路,想快点回家。走到毛竹林边上,她听见了一声枪响。
她的脚钉在地上。
又一声。然后是第三声。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闷闷的,像劈柴。
沈秋萍犹豫了一下。她应该走。她应该头也不回地走。可她没走。她蹲下来,躲在一丛竹子后面,屏住呼吸。
竹林里有人跑。脚步声很急,踩得竹叶哗哗响。然后她看见了赵德兰。
赵德兰在跑。她的胳膊垂着,上面有血。后面有两个人在追,便衣,手里有枪。赵德兰跑得踉踉跄跄,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沈秋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什么都没想。她站起来,喊了一声:“德兰!这边!”
赵德兰看见了她。她拼了命往这边跑。沈秋萍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进竹林深处。两个人连滚带爬,在竹林里拼命跑。后面的枪声响了,子弹从耳边擦过去,打得竹叶簌簌落。
沈秋萍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腿在抖,肺像要炸开。赵德兰越来越沉,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最后她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赵德兰也带倒了。
两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竹叶落在脸上,凉凉的。
过了很久,赵德兰说:“追来了吗?”
沈秋萍竖起耳朵听。竹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和她们自己的喘息声。
“没追来。”
赵德兰躺在地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沈秋萍看着她,看着她胳膊上的血,看着她脸上的泪和泥。她伸出手,把赵德兰脸上的竹叶拿掉。
“走,”她说,“我带你回家。”
第十六章 两个女人的夜
沈秋萍没有把赵德兰带回家。
她把她带到了后山看林人的小屋。那间屋早就废弃了,门板歪着,窗户漏风。但能挡雨,能藏人。她把赵德兰扶进去,用稻草铺了个地铺。然后跑回家,拿了干净布、盐水和两个馍馍。
周桂英坐在堂屋里,看见她进门,看见她拿东西,什么都没问。沈秋萍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说了句:“小心点。”
沈秋萍回到小屋时,赵德兰已经自己处理了伤口。她把袖子撕了,用布条缠住了胳膊上的枪伤。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
“子弹擦过去了。”赵德兰说,“没伤到骨头。”
沈秋萍蹲下来,解开她的布条,用盐水给她洗伤口。赵德兰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叫。
“你忍着点。”
“嗯。”
沈秋萍给她重新包扎好,把馍馍递给她。赵德兰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姐,”她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就……”
“别说了。”
赵德兰把馍馍放下,忽然问:“我哥的事,你恨他吗?”
沈秋萍的手停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没跟你商量?”
“没有。”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伺候婆婆。你不恨他?”
沈秋萍想了想。“恨过。”她说,“头一年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也不容易。”
赵德兰看着她。月光从小屋的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沈秋萍的脸上。这个女人比她大不了几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全是茧。她想起她哥,想起他走之前说过的话。他说,德兰,你嫂子是个好女人。让她别等我。
可这个女人,一直在等。
“姐,”赵德兰说,“我哥要是……要是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沈秋萍看着窗外的月亮。竹林里的月亮和村里的不一样,更亮,也更冷。
“我把他儿子养大。”她说,“让他知道他爹是什么人。”
赵德兰低下头,眼泪掉在稻草上。沈秋萍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个女人挤在破旧的小屋里,靠在一起,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一夜很长。
第十七章 归途
赵德兰在小屋里藏了三天。
三天里,沈秋萍每天给她送饭送水。周桂英不问,但每天多做一份。有时候是馍馍,有时候是菜团子。沈秋萍揣在怀里带过去,赵德兰接过来就吃,吃得很急,像好几天没吃饭。
第四天早上,赵德兰说她要走了。
“去哪儿?”
“北边。”赵德兰把头发重新包好,系紧鞋带。“我哥那边有人接应。我得回去。”
沈秋萍看着她。这个姑娘瘦了一圈,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她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能走到吗?”
“能。”
沈秋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铜板,是她这些年攒的。她塞给赵德兰。赵德兰不要,推回来。
“拿着。”沈秋萍说,“路上买口吃的。”
赵德兰攥着那个布包,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忽然跪下,给沈秋萍磕了个头。
沈秋萍赶紧去拉她:“你干什么——”
“姐,”赵德兰跪在地上,仰着脸,“我替我哥给你磕的。这两年,辛苦你了。”
沈秋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蹲下来,把赵德兰拉起来,搂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德兰松开手,擦了擦脸,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几步就钻进了竹林。沈秋萍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叶深处。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竹叶沙沙响。
沈秋萍回到村里,天已经大亮了。她推开院门,周桂英正在院子里喂鸡。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走了?”
“走了。”
周桂英把鸡食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回来就好。锅里还有粥。”
沈秋萍进了灶房。粥在锅里温着,旁边搁着一个鸡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一直热到心里。
第十八章 老槐树底下
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沈秋萍每天早起做饭,喂鸡,带孩子。隔几天去镇上送一趟东西,走的是后山的毛竹林。周桂英不再问了,只是每次她出门前,都会往她篮子里多塞两个鸡蛋。
“路上吃。”
沈秋萍接过鸡蛋,揣在怀里。她知道婆婆的意思。那两个鸡蛋不是让她吃的,是让她在路上跟人搭话用的。一个卖鸡蛋的农妇,篮子里有鸡蛋,走到哪里都不惹眼。
婆媳俩心里都明白,但谁都不说破。
秋去冬来,天冷了。沈秋萍把后山那块地全种上了萝卜,收了满满一窖。周桂英腌了两坛子萝卜干,一坛子自己吃,一坛子让沈秋萍给李大姐送去。
“茶馆里人来人往,用得着。”
沈秋萍背着萝卜干去镇上。李大姐收下了,塞给她一包东西。她揣在怀里带回家,打开一看,是一块蓝布和一包红糖。
“李大姐给的。”她对周桂英说。
周桂英摸了摸那块蓝布。“好布。给小栓做件新衣裳,剩下的给你自己做条裤子。”
“娘,你先做。”
“我衣裳够穿。”
婆媳俩推来推去,最后那块布给周桂英做了件褂子,剩下的边角料给小栓缝了双虎头鞋。沈秋萍自己什么都没添。
冬天最冷的那天,王婶子来串门。她坐在炕头上,嗑着瓜子,东拉西扯了半天,忽然说:“秋萍,你听说了吗?镇上那个女兵,就岗亭上那个——死了。”
沈秋萍的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听说是逃跑的时候被打死的。”王婶子压低声音,“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沈秋萍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布层,穿过去,又扎回来。她的手很稳。
王婶子走了以后,周桂英看着她。
“是德兰?”
“不是。”
周桂英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煮了一碗面,搁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沈秋萍面前。
“吃。”
沈秋萍接过碗,低头吃面。眼泪掉在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下去。她不知道那个女兵是谁。也许是德兰,也许不是。但她告诉自己,德兰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开春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沈秋萍抱着小栓坐在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小栓在她怀里掰着手指头数数:“一、二、三、四……”
“小栓。”
“嗯?”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小栓抬起头,眨着眼睛:“爹什么时候回来?”
沈秋萍看着远处。冬天的灰雾散了,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绿得发亮。有个人影从山路上走过来,越来越近。是个女人,灰布褂子,头巾包着头发。
沈秋萍站起来。
赵德兰走到她面前,笑了。她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姐。”
“德兰。”
赵德兰蹲下来,看着小栓。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栓,姑姑给你带糖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化了。小栓接过去,咬了一口,笑得眯起了眼。
周桂英从院子里出来,看见赵德兰,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水。
“喝吧。”
赵德兰接过碗,叫了声“大娘”。周桂英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做饭了。
那天中午,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白菜炖豆腐,萝卜干,还有一碗鸡蛋羹,是小栓的。赵德兰吃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姐,我哥好了。他能走路了。”
沈秋萍的筷子停了一下。周桂英也停了。
“真的?”
“真的。医生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出院。他说,让家里别惦记。”
周桂英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灶王爷跟前,跪下磕了个头。赵德兰看着,也跟着跪了下去。沈秋萍抱着小栓,站在旁边,看着婆婆和德兰跪在地上。
她没跪。她站在那里,心里想:长根,你听见了吗?你娘,你妹妹,你媳妇,你儿子,都在等你。
你快点回来。
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风是暖的。
第十九章 归家
赵长根是那年秋收后回来的。
沈秋萍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拄着一根棍子,瘦得脱了相。她直起腰看了一眼,手里的萝卜掉在了地上。
她没认出来。是周桂英先认出来的。
老太太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了一眼,锅铲“哐”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嘴唇哆嗦着,脚底下像被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
“长根?”
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院门口的两个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伤疤,笑得很难看,但沈秋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是他。
赵长根拄着棍子往家走,每一步都走得费劲。他的左腿蜷着,右腿拖着,像拖着半截木头。沈秋萍跑过去扶他,手碰到他的胳膊时,他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小栓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院子里,吓得躲在沈秋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赵长根低头看着小栓。孩子长高了一大截,眉眼像他,但脸上带着怯。他蹲下来,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小栓往后缩了缩。
“小栓,”沈秋萍说,“这是爹。”
小栓眨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说:“姑姑说爹会回来。姑姑没骗人。”
赵长根的眼眶红了。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小栓看了看沈秋萍,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这个人,慢慢走过去,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爹,你别哭。”
那天下午,赵长根进了家门。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像客人一样拘谨。周桂英给他端了一碗水,他接过去,叫了声“娘”。周桂英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沈秋萍给他烧了热水,让他洗了脸和手。她这才看清他身上的伤。左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左腿膝盖肿着,弯不了。后背还有几道伤,他自己看不见,是沈秋萍帮他擦背时摸到的。
“疼吗?”
“不疼了。”
“什么时候伤的?”
“有一年了。”
沈秋萍没再问。她用热毛巾敷在他膝盖上,毛巾凉了就换,换了十几回。赵长根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秋萍。”
她停住了。
“我不该走。”
沈秋萍的鼻子一酸。她想说,都过去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回来就好。”
第二十章 重新学走路
赵长根回来以后,家里多了一个人,反倒更安静了。
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老槐树发呆。小栓起初怕他,后来慢慢熟了,敢凑过去跟他坐一条板凳。父子俩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周桂英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炖鸡蛋、擀面条、烙饼,家里攒的那点白面全给他吃了。但赵长根吃得不多,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周桂英看着他的碗,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沈秋萍发现他夜里睡不好。经常睡着睡着忽然坐起来,满头是汗。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有一天夜里,她听见他在梦里喊“趴下”,喊了两遍,把自己喊醒了。
她没戳破。只是从那以后,她睡觉时离他近了些。
赵长根的腿需要重新学走路。城里的医生说,他这条腿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但要恢复行走,得慢慢锻炼。沈秋萍从后山砍了一根结实的竹竿,给他当拐杖。每天早晨,她扶着他,从院门口走到老槐树底下,再走回来。
第一次走的时候,赵长根走了两步就摔了。他坐在地上,脸色铁青,半天没起来。沈秋萍去扶他,他推开她的手。
“我自己来。”
他撑着竹竿,一点一点站起来。站到一半又摔了。再站,再摔。沈秋萍站在旁边看着,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三天,他能走到老槐树底下了。第五天,他能走到村口了。第十天,他不用竹竿也能走几步了。虽然一瘸一拐,但能走了。
那天他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山。沈秋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落了满地。
“秋萍。”
“嗯。”
“这两年,辛苦你了。”
沈秋萍没说话。她走上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高,很蓝。
第二十一章 婆婆的转变
赵长根回来以后,周桂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对沈秋萍挑三拣四了。做饭的时候会问一句“咸淡行不行”,洗衣服的时候会把沈秋萍的衣裳一起洗了。虽然还是话少,但那股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劲没了。
有一天,邻居刘二家的来串门,看见沈秋萍在院子里裁衣裳,随口说了句:“秋萍手真巧。”
周桂英在灶房里接了一句:“那是,我儿媳妇手最巧。”
沈秋萍的剪子停了一下。婆婆夸她。当着外人的面夸她。她低下头继续裁布,嘴角弯了弯。
赵长根也发现了。有一天晚上,娘俩坐在院子里,周桂英在纳鞋底,他在旁边坐着。老太太忽然说:“长根,你媳妇是个好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桂英的针扎进鞋底,“你走了两年,家里地里,里里外外,全是她一个人。我身子不好,不但帮不上忙,还净给她添堵。她都受了。”
赵长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秋萍……”
“吵过。”周桂英说得很坦然,“哪有不吵的。但吵完了,她还给我做饭,还给我买药。她心里有我这个婆婆。”
赵长根抬起头。月光底下,他看见母亲的眼睛是湿的。老太太把针别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去跟她说,以后这个家,她说了算。”
赵长根笑了。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了屋。沈秋萍正在灯下缝衣裳,看见他进来,抬头问:“娘睡了吗?”
“睡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缝。针脚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忽然说:“秋萍,娘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沈秋萍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赵长根,又看了看窗外。周桂英的屋里已经黑了灯。
“娘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沈秋萍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尖穿过布层,发出细细的声响。她没说话,但赵长根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第二十二章 德兰的信
赵德兰的信是开春时到的。
送信的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路过村口,问“赵长根家在哪”。沈秋萍把他领到院门口,货郎从担子底下摸出一封信,交给她,挑着担子走了。
信是用草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沈秋萍不识字,拿给赵长根看。赵长根坐在院子里,把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着读着,他的手开始抖。
“怎么了?”沈秋萍蹲在他旁边。
赵长根把信递给她:“你让娘来听。”
沈秋萍把周桂英叫出来。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门槛上。赵长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信。
德兰说,她在北边找到了组织,现在在后方医院帮忙。她说她很好,让家里别惦记。她说她哥能回来,她比什么都高兴。信的最后,她写道:哥,嫂子,娘,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看你们。
周桂英听完,抹了抹眼睛。“这丫头,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她说她好。”赵长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娘,德兰长大了。”
那天中午,周桂英多炒了一个菜。她把菜端上桌,搁在赵长根面前,然后看着沈秋萍。
“秋萍,你给德兰做双鞋吧。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给她做鞋。”
沈秋萍点了点头。
她找出攒的布头,裁鞋面,纳鞋底。每天晚上在灯下做,做了三天。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一排一排的。赵长根坐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她穿针。他的手粗,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小时候,德兰的鞋都是我娘做的。”他忽然说,“她脚长得快,一双鞋穿不了几个月就小了。娘就骂她,说她是吃鞋的。”
沈秋萍笑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鞋做好那天,她让赵长根写了张字条,塞在鞋里。字条上写着:德兰,家里都好。鞋合脚就穿,不合脚就扔了,姐再给你做。
她把鞋和字条交给货郎,货郎挑着担子走了。她站在村口,看着担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土路上。
第二十三章 李大姐的茶馆
开春后,沈秋萍去镇上找过李大姐。
茶馆还在,李大姐还在,但她男人走了。李大姐说他去了南边,说是做生意,其实是去干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大姐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她给沈秋萍倒了碗茶,问:“你家那位回来了?”
“回来了。”
“好。”李大姐点点头,“回来就好。”
沈秋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这是家里攒的,不多。你男人在外面用得着。”
李大姐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银元和一些零碎票子。她抬起头看着沈秋萍,眼圈红了。
“秋萍,你自己也不宽裕。”
“比以前好。”沈秋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长根回来了,家里有主心骨了。”
李大姐把布包收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秋萍,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那个女兵——赵德兰——她救过我的命。”
沈秋萍放下茶碗。
“有一次我去送东西,被盯上了。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我拉进巷子,塞进一户人家的柴垛里。她自己引开了那些人。我后来才知道,她因为这个挨了打。”
沈秋萍的手攥紧了茶碗。
“她是个好姑娘。”李大姐说,“你替我谢谢她。”
沈秋萍点头。她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有点苦,但回甘。
从茶馆出来,她在镇上逛了逛。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挎着篮子卖鸡蛋的。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这些人,这些来来往往的普通人,他们不知道赵德兰是谁,不知道李大姐的男人去了哪儿,不知道她怀里曾经揣过什么。
但他们都在过日子。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她买了二斤盐,扯了几尺布,又给小栓买了一包糖。然后挎着篮子,出了镇子,走上了回家的路。走到柳树坳,岗亭还在,但站岗的换了人。两个年轻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沈秋萍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拦。
走出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岗亭在夕阳里拉着长长的影子。她想起第一次被赵德兰拦住的那天。那个姑娘压低声音说:“趁人多快混进人群!”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第二十四章 种萝卜的人
那一年秋天,沈秋萍把后山那块地全种上了萝卜。
赵长根的腿好多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能下地了。他跟着沈秋萍一起翻地,撒种,浇水。他干活慢,但仔细。每颗种子埋多深,浇多少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栓也跟去地里玩。他在地头挖了个小坑,说要种一棵自己的萝卜。沈秋萍给他一颗种子,他小心翼翼地埋进去,浇了一杯水。
“娘,我的萝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快了。等冬天来的时候就能拔了。”
小栓每天跑去地里看。看了半个月,终于看见一棵小苗从土里钻出来。他高兴得在地里蹦,喊着:“爹!娘!我的萝卜长出来了!”
赵长根一瘸一拐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棵小苗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小栓,你知道萝卜为什么冬天也能长吗?”
“为什么?”
“因为它把劲都攒在土里。不管上面多冷,它下面都在长。”
小栓听不懂,但沈秋萍听懂了。她站在旁边,看着赵长根。他瘦了,老了,腿也瘸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秋深了,萝卜缨子在地里铺成一片绿。周桂英来看过一回,站在地头,看着满地的绿,说:“今年冬天不愁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萝卜炖豆腐,萝卜丝炒鸡蛋,还有一碟腌萝卜皮。小栓吃得满嘴都是,一边吃一边说:“娘做的萝卜最好吃。”
周桂英给他擦嘴,说:“你娘做什么都好吃。”
沈秋萍看了一眼婆婆。老太太脸色平和,嘴角带着笑。她又看了一眼赵长根。他正低头喝粥,喝得慢,但喝得香。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丫。但风是暖的,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萝卜缨子的味道。
沈秋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一直暖到心里。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了。有苦,有甜,有等,有盼。有走远了的人,也有回来了的人。有冬天,就有春天。
萝卜种在土里,人在日子里头。慢慢长,慢慢过。
总能等到收成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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