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天,我背着铺盖卷走进柳溪村小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地方晚上能静得吓人。

学校就两间土坯房,一间作教室,另一间从中间拉了道木板墙,一半是我的宿舍,一半是苏玉萍的。木板墙薄得很,连她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头一晚我躺下,盯着房梁上悬着的十五瓦灯泡,听见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动静,浑身僵得像根木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才二十一岁,比我早来半年,是村里老支书的侄女,初中毕业就在这儿代课。我呢,赵春林,一个高考落榜的县城青年,来这儿不过是为了躲开家里那张冷脸。

说起我为啥来这儿,话就长了。那年高考我差十二分,本来想复读,可我爹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说家里没闲钱供你再去丢人现眼。我爹是县农机厂的工人,一辈子好面子,我落榜这事让他觉得在厂里抬不起头来。我娘抹着眼泪给我收拾行李,临出门塞给我五块钱,说春林啊,去乡下熬两年,兴许还能找着出路。我揣着那五块钱,坐了三个钟头长途车,又走了八里山路,才到了柳溪。村支书老苏头把我领到学校,指着那间土坯房说:“赵老师,条件是差了点,你先将就着。”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了那堵木板墙,还有墙那边露出来的一角碎花布帘子。

那布帘子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处还缝了块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帘子是苏玉萍自己用旧被面改的,她手巧,村里谁家嫁闺女都找她剪喜字。

“赵老师,睡了吗?”她敲了敲木板墙,声音细细的。

“没呢。”

“明早六点半上早读,你得起早点,村东头那个铁钟得敲三下。”

我应了一声,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一下。那堵墙在油灯映照下透出她侧躺的轮廓,我赶紧把脸转向墙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县城的教室里考试,卷子上的字全变成了木板墙的纹理,怎么都写不上去。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墙那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猫。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跟她说话。白天她教一二年级,我教三四年级,一个教室里背对背上课,她讲她的拼音,我讲我的加减法。村小就是这样,两个年级凑一个班,这边写生字那边做算术,吵吵嚷嚷一整天。村里三十多个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但眼睛亮得很。有个叫石头的男孩,十二岁了还在上二年级,个头比别的孩子高一头,坐在最后一排,老爱举手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有一回他问我:“赵老师,县城里有楼房吗?”我说有,比山还高。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上。苏玉萍在旁边听见了,抿着嘴笑。我头一回看见她笑,嘴角那个小梨涡深深的,像用针扎出来似的。

苏玉萍讲课声音温柔,孩子们都爱黏着她,下了课围着她叽叽喳喳。我有时候板着脸训学生,她就从那边探过头来笑:“赵老师,你笑一笑嘛,学生都被你吓跑了。”我说我天生不会笑。她说那你以后娶媳妇怎么办,总不能板着脸拜堂吧。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就得意地扬着下巴走开,两条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真正熟起来是国庆节前那个礼拜。那天放学后我正批作业,听见墙那边咣当一声响,接着是她哎哟一声叫。我冲过去推开她那边的门,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摔碎的搪瓷盆,白菜叶子撒了一地,她的右手食指正往外冒血珠子。

“怎么了?”

“切菜……刀太钝了,一使劲就滑了。”

我二话没说跑回自己那边,从包里翻出临走时我娘塞的一小瓶云南白药,又撕了条干净手绢,拉过她的手给她包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头细细的,伤口挺深,肉都翻出来了。我包的时候她疼得直吸气,可硬是没吭声。我低头给她缠手绢的时候,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淡淡的,像雨后山坡上的草。

“你得去镇上卫生院看看,得打破伤风。”

“不用,小口子。”

“什么小口子,都见骨头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那天晚上我烧了壶热水给她送过去,她正坐在床边发呆,受伤的手指翘着,像根小葱似的。我把热水倒进她杯子里,转身要走,她忽然说:“赵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我来这儿半年了,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我站在门口,后背对着她,心里翻了个个儿。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老支书的侄女不假,可老支书是她堂叔,跟她家早出了五服。她爹在镇上砖瓦厂做工,娘常年有病,家里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她初中毕业本来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可家里供不起,她就来这儿代课,一个月挣二十八块钱,二十块寄回家。她爹的工钱大半买了药,她娘的病时好时坏,她弟弟的学费全靠她。我后来去过她家一次,她娘靠在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赵老师,玉萍命苦,你多照应着点。”我心里酸得厉害,使劲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入冬以后天黑得早,放学后孩子们跑光了,学校就剩我俩。她烧火做饭,我劈柴挑水,一个灶台两个碗,吃得简单但热乎。有一回她煮了锅红薯稀饭,端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滚烫的粥溅在我手背上,她慌得抓住我的手就往她衣襟上擦。我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心跳得像敲鼓。

“没事没事。”我抽回手,碗都差点打翻。

她脸红了,转身去灶台边收拾,半天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手背上那片烫红的地方一直发烫,怎么都睡不着。墙那边她也翻来覆去的,床板响个不停。后半夜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叫了声“赵春林”,我以为听错了,没应声。过了会儿她又叫了一声,我嗯了一下,她却没再说话。那晚上我盯着房梁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灯泡灭了,我听见她起来生火,轻手轻脚的,连灶膛里的柴都是先折成小段再塞进去,怕吵醒我。

第二天她看见我,眼睛底下发青,我也好不到哪去。上课的时候她写错了好几个拼音,我算错了一道题,孩子们在底下偷偷笑。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忽然说:“赵春林,你昨晚也没睡好吧?”

“嗯。”

“为啥?”

“你猜。”

她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快过年的时候,村里开始传闲话了。先是学生家长李婶来送白菜,进门就东张西望,看看我的床铺又看看苏玉萍的床铺,嘴角撇了撇。后来是村东头的孙大爷,拄着拐棍在教室门口站了半天,临走丢下一句:“赵老师,年轻男女住这么近,不合适吧?”

我心里堵得慌,可又不知道怎么办。学校就这两间房,我总不能睡教室吧。苏玉萍听见了,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要不我搬去我姑家住?”她低着头说。

“那你每天得走三里地来上课。”

“走就走呗。”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谁都没敲墙,安静得让人心慌。我盯着那堵木板墙,头一回觉得它太厚了。墙上的木纹在油灯下像一张皱巴巴的脸,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腊月二十三,村里开始杀年猪,到处是猪叫声和孩子们的欢闹。苏玉萍她姑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进门就拉着苏玉萍进里屋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木板墙不隔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玉萍啊,你老大不小了,老跟个男老师住一个屋算怎么回事?你姑父都被人问得抬不起头来。”

“姑,中间有墙呢。”

“有墙也不行!人家背后指指点点的,说你跟那个赵老师不清不楚。我跟你说,村西头钱家托人来说媒,他儿子在镇上开拖拉机,条件好得很,你见见?”

那边沉默了好久,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我不见。”苏玉萍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这孩子!你是不是跟那个赵……”

“没有!姑你别瞎说。”

她姑走的时候摔了门,我在教室里批作业,笔尖把本子戳了个洞。晚上她没做饭,我煮了挂面端过去,她坐在床边发呆,接过碗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赵春林,”她头一回叫我全名,“你说咱俩是不是真该分开住?”

我张了张嘴,心里翻江倒海,可嘴上却说:“你要觉得不方便,我搬教室去。”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啪地掉在地上:“你搬教室?你让全村人怎么看?说你被赶出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进面汤里。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心里像被人攥住了。那堵木板墙就在我们中间,可我觉得它比山还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她在那边小声哭。我敲了敲墙:“苏玉萍。”

她没应声。

“苏玉萍,你开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开了,她站在门口,披着棉袄,脸上全是泪痕。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那瓶云南白药,已经用了一大半。

“上次你手割破了,剩下的。你收着,以后切菜小心点。”

她接过瓶子,忽然噗嗤笑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又赶紧用手背抹掉。“赵春林,你真是个傻子。”

“我怎么傻了?”

“哪有人半夜送药的。”

“那你别哭了。”

她瞪了我一眼,把门关上了。可我听见她躺回床上以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一声笑,让我觉得腊月里的寒风都是暖的。

那个年我过得浑浑噩噩。除夕夜我在家吃了顿饺子,我爹问我在乡下怎么样,我说挺好。他哼了一声,说你能熬得住就行。我娘在旁边抹眼泪。初五我就待不住了,跟我娘说学校要提前开学,收拾东西回了柳溪。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我愣住了。我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包炒花生,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赵春林,新年好。花生是我炒的,你尝尝。”没有落款,但那字迹我认得,她改作业的时候我看过无数遍。花生炒得有点糊,可我一口气吃了大半包,嚼得嘎嘣响,满嘴都是焦香。

正月十五开学,苏玉萍没来。校长托人捎信说她病了,让我先顶着。我一个人教两个年级,嗓子喊哑了也没人递杯水。晚上回到宿舍,墙那边空荡荡的,连翻身声都没有,静得让人发疯。头两天我还能撑住,到第三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怎么都睡不着。墙那边太静了,静得我心里发慌。我起来点了油灯,从包里翻出那包花生,一颗一颗地剥,剥了满满一桌子壳。后半夜我实在忍不住,在墙那边轻轻敲了三下,明知道没人应,还是敲了。墙那边当然没有回应,只有老鼠在房梁上跑过的窸窣声。

第四天我去了她家。她躺在里屋的床上,脸烧得通红,她娘在旁边熬药,满屋子都是苦味。她看见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住她。她娘说这几天高烧不退,卫生院的大夫来看过,说是肺炎,得打针,可家里拿不出钱。我二话没说骑车去了镇上,用我身上剩的十八块钱买了三支青霉素,又骑回来。她娘接过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赵老师你是个好人”,我站在她家院子里,看着屋顶上稀稀拉拉的茅草,心里堵得说不出话。那天晚上我没回学校,守在她家堂屋里,坐了一夜。她烧退下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从里屋出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打盹,愣了半天。

“你没回去?”

“嗯。”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嗯。”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忽然伸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赵春林,你真是个傻子。”

第七天她回来了,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发青。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走过我身边时低声说:“钱家那边我拒了。”

我心里一热,可紧接着她又说:“我姑说,除非咱俩把事儿定下来,要不她就让我去镇上她家住。”

“什么事儿?”我明知故问。

她瞪了我一眼,脸涨得通红,转身进了教室。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墙那边也一直有动静。半夜时分,我听见她小声说:“赵春林,你睡着了没?”

“没。”

“你说……咱俩这样算怎么回事?”

我盯着房梁,心一横:“苏玉萍,你要是不嫌我穷,咱俩就处对象。”

那边半天没声音,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好久,她才闷闷地说:“那你得对我好。”

“嗯。”

“不能跟别的女老师说话。”

“嗯。”

“不能嫌我做饭难吃。”

“嗯。”

“不能嫌我手粗。”

“嗯。”

她噗嗤笑了,隔着墙踢了一脚:“你是猪啊,就知道嗯。”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一酸。那堵木板墙还是那么薄,可我突然觉得它不一样了。那一夜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春天开学后,我俩算是正式处上了。白天还是各教各的课,晚上一个灶台吃饭。村里闲话更多了,但苏玉萍她姑再来的时候,她直接说:“姑,我跟赵春林说好了,等暑假就定亲。”

她姑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

三月里的一天,下了场春雨,教室里到处漏雨。我爬上房顶去补瓦,苏玉萍在底下给我递瓦片,雨水把她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她也不管。我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她赶紧跑过来扶我,手抓着我的胳膊,着急地问摔着没有。我看着她满脸雨水着急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落汤鸡。”

“你才是落汤鸡!”

她拿瓦片假装要打我,我躲,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在泥地里。她压在我身上,我躺在地上,雨哗哗地下,我俩浑身都是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停不下来。后来她忽然不笑了,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我心跳得厉害,正不知道怎么办,她站起来,把手伸给我:“起来吧,地上凉。”

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这回不凉了,热乎乎的。那天晚上回去,她烧了热水让我先洗。我洗完出来,看见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裤子破了个洞。”

我低头一看,膝盖那里果然破了个口子。她说脱下来我给你补,我说不用,我自己能缝。她瞪我一眼:“你会用针吗?”我老实摇头。她把针线笸箩搬出来,就着油灯给我补裤子,针脚细细密密的,跟她帘子上的补丁一样。我坐在旁边看她低头穿针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四月里,苏玉萍她爹出院了。我去镇上看了他一次,买了斤点心,她爹靠在床头,看了我半天,问:“你就是赵春林?”

“是,叔。”

“你拿啥娶我闺女?”

我说不出话来。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寄回家十块,剩二十二块吃饭买书,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出个家来。她爹叹了口气:“玉萍从小没娘,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我就盼着她找个安稳人家。赵老师,你人我看着还行,可这日子……”

他没往下说,但我明白。

回去的路上苏玉萍一直没说话,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赵春林,要是我爹不同意,你怎么办?”

“我就求到他同意为止。”

“要是他一直不同意呢?”

“那我就求你。”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人,看着闷,其实滑头得很。”

四月末,学校后面山坡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那天放学后苏玉萍说去山上走走,我就跟着去了。她走在前面,踩着落花,脚步轻得很。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地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风把她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说:“赵春林,这地方好不好?”

“好。”

“那以后咱俩就埋在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行。”

她笑了,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钱,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你买双鞋。”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脚趾头差点顶出来。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没寄回家。”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你爹看病要钱,你自己留着。”

她急了,把钱往我兜里一揣:“你鞋都破成那样了,学生看见了笑话你。你要是不买,我就自己去镇上给你买,买回来你不穿也得穿。”

后来我用那十块钱买了双新鞋,在镇上供销社,八块二。剩下的钱我给苏玉萍买了条红纱巾,她戴上的时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脸比纱巾还红。那条纱巾她戴了好多年,颜色都洗淡了还留着。

五月的一天,镇上教育组来人检查,一个姓吴的干事转了一圈,把我和苏玉萍叫到办公室——其实就是教室里摆了两张桌子——说:“你们这情况不太合适,一男一女住一个屋,影响不好。要么分开,要么走一个。”

苏玉萍攥着衣角不说话。我看着吴干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心里那把火腾地烧起来:“吴干事,这学校就两间房,您说怎么分?要不您给批点钱盖间宿舍?”

吴干事脸一沉:“你这是跟领导说话的态度?”

“我实话实说。”

苏玉萍在底下拽我袖子,我没理。吴干事站起来,背着手在教室里走了两圈,忽然看见墙上贴的学生作业,翻了两本,问:“这作业谁批的?”

“我批的。”

“那本呢?”他指指另一面墙。

“我批的。”苏玉萍小声说。

吴干事翻了翻,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们这教学质量倒是不错,期中统考柳溪排在全镇第三,比去年进了五个名次。这样吧,你们的情况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但你们自己也得注意,该避嫌的避嫌。”

他走以后苏玉萍靠在墙上长出了口气,我看着她发白的脸,心里一阵愧疚:“刚才我是不是太冲了?”

“冲是冲了点,不过……”她笑了一下,“挺男人的。”

我脸一热,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咯咯地笑。

可吴干事回去以后就没下文了。六月底,调令下来了,我被调到二十里外的石桥村小。苏玉萍留在柳溪。走的那天她帮我捆铺盖卷,手一直在抖。我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拧下来装进包里,说:“这个我带走,做个念想。”

她哇地哭了,捶我肩膀:“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等我,我攒够钱就娶你。”

“谁要你娶!”

可她还是把一包煮鸡蛋塞进我包里,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到我翻过山梁。

我走那天没敢回头,走到山梁上才停下来。回头望,柳溪村小那两间土坯房缩成火柴盒那么大,苏玉萍还站在槐树下,一个小小的人影。风把她的白衬衫吹起来,像面小旗子。我蹲在山梁上,眼泪砸在黄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石桥村小比柳溪还偏,就三间破瓦房,晚上老鼠在房梁上跑。我一个人教三个年级,从早读到晚自习,累得倒头就睡。可半夜醒来还是习惯性地敲敲墙——那边是空的,只有泥土簌簌往下掉。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一个人睡还难受。有一回我半夜敲墙,把隔壁教室的老鼠惊得乱窜,我才反应过来,那边没有苏玉萍了。

我给苏玉萍写信,一周一封。头一个月她回信还算勤,虽然短,但末尾总画个笑脸。她说钱家又托人来说媒了,她没见。她说她爹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她说学校新来了个代课老师,是个男的,教一二年级,住在教室后面搭的棚子里。我看到这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六月的信,她写着写着忽然说:“春林,我爹又住院了,医生说是肝上的毛病,得去县医院。”信的末尾没有笑脸。我回信说你别急,我这边攒了四十块钱,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送去。可那封信寄出去以后,半个月没回音。

那半个月我度日如年。白天上课老走神,有一回把三年级和四年级的算术题写反了,孩子们在底下偷偷笑。晚上我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盯着房梁数椽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天就亮了。我给苏玉萍又写了一封信,问她爹怎么样了,信寄出去还是没回音。我去镇上邮电所往她村里打电话,村支书接的,说她不在,去县医院了。

到了七月中旬,信终于来了。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春林,我爹的病要花不少钱,我姑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在县里供销社上班,比我大八岁,答应给两千块彩礼。我没办法。玉萍。”

我拿着信在油灯下坐了一整夜。外头下着大雨,房顶漏雨,滴答滴答砸在搪瓷盆里,像砸在我心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写了回信,就三个字:“我明白。”

可信寄出去以后我就后悔了。明白什么明白,我根本不明白。我把信撕了重写,写了撕撕了写,一晚上写了七八封,最后一封也没寄出去。天亮了,我请了三天假,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又搭拖拉机到县城,一路问到她姑家。那天太阳毒得很,我走得满身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敲开门,她姑看见是我,脸色就变了:“你来干什么?”

“我找苏玉萍。”

“她不在。”

“姑,让她出来跟我说句话。”

“谁是你姑?别乱叫!玉萍要嫁人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站在门口不走,她姑骂骂咧咧地要关门。这时候苏玉萍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件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她看见我,愣住了,手里的搪瓷杯当啷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来问你一句话。”

她姑在旁边骂我,我不理,直直看着她:“苏玉萍,你是不是不打算等我了?”

她低着头,嘴唇抖了半天:“我爹住院要三百块钱,我拿不出来……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晚了……”

我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我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和跟家里借的钱,一共二百八十七块五毛。我塞到她手里:“先拿去,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看着那堆零碎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用橡皮筋扎着,我的工资一发下来就没动过,连双新鞋都没舍得买。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那堆票子上。

“赵春林,你傻不傻?你攒了多久?”

“你别管,你就说等不等。”

她姑在旁边冷嘲热讽:“二百多块钱够干什么?人家供销社那边两千块彩礼,你拿什么比?”

苏玉萍突然抬起头,把布包往她姑手里一塞:“姑,这钱你拿着给我爹交住院费。赵春林,你跟我走。”

她拉着我就往外跑,我回头看见她姑张着嘴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钱撒了一地。

她拉着我一口气跑到巷子口,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扶着墙弯着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也跟着笑,两个人在县城大街上,像两个疯子。

“苏玉萍,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爹那边……”

“我爹要是知道我嫁个拿不出彩礼的,肯定生气。可他要是知道你连最后一块钱都给我了,他要是还生气,那我也认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去,在县城汽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夜。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候车室里蚊子嗡嗡叫,椅子硌得慌,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夜。半夜她忽然说:“赵春林,你身上有股烟味。”

“我不抽烟。”

“那可能是粉笔灰。”

“嗯,粉笔灰混着汗。”

她笑了,往我怀里钻了钻。后半夜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当年在木板墙那边一样。我搂着她,看着候车室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心里想,这辈子不管多难,我都不会让她再哭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柳溪,苏玉萍直接去找了她爹。她爹靠在床头,听她说完,半天没吭声。我站在门外,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过了好久,她爹喊了一声:“赵春林,你进来。”

我进去,站在床前。她爹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可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我半天,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十二块。”

“寄回家多少?”

“十块。”

“还剩多少?”

“二十二块。”

“你拿什么养我闺女?”

我咬了咬牙:“叔,我现在是挣得少,可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我教的学生统考进了全镇第三,教育组说了,明年可能给我转民办教师,转了工资能涨到四十五。玉萍跟着我,我不敢说让她享福,但我能保证她顿顿吃饱,冬天冻不着。”

她爹沉默了好久,忽然咳了几声,苏玉萍赶紧去扶他。他摆摆手,看着我说:“我这闺女,从小没娘,跟着我吃尽了苦头。我要是把她嫁给供销社那个,彩礼能还了债,可她这辈子就毁了。我躺在床上这几个月,翻来覆去地想,我要是为了那几个钱把闺女卖了,等我死了,我拿什么脸去见她娘?”

他叹了口气:“赵春林,你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苏玉萍哇地哭了,扑在她爹床边。我站在那儿,鼻子酸得厉害,使劲忍着没掉泪。

那年秋天,我们在柳溪村小办了婚礼。全校三十多个孩子凑钱给我们买了对搪瓷缸,上面印着大红喜字。村里人来了大半,连当初说闲话的李婶都送了对枕巾。洞房就是那间土坯房,中间那堵木板墙被孩子们用红纸贴满了剪纸。苏玉萍坐在床边,穿着红棉袄,低头笑的时候还是那个小梨涡。她姑没来,但托人捎了个红包,里头是五块钱。

石头带头在窗户外头喊:“赵老师,亲一个!”一群孩子跟着起哄,我脸涨得通红,苏玉萍笑得直不起腰。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赵春林,你说咱俩是不是傻?绕这么大一圈。”

我握住她的手,这回她没躲。“不傻,值。”

婚后第三年,我转成了民办教师,工资涨到五十二块。苏玉萍也转了正,我们俩一个月加起来快一百块钱,在村里算是高收入了。第五年,村小撤并到镇中心小学,我们俩一起调了过去。那堵木板墙拆了当柴烧,我特意留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刻了三个字:“不隔心。”苏玉萍看见了,摸着那三个字半天没说话,然后转身去灶上给我煎了两个荷包蛋。

儿子出生那年,苏玉萍问我:“要是当年你没来柳溪,咱俩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那我就娶了别人呗。”

她拧我耳朵:“你敢!”

可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那堵墙,我从来没觉得它厚过。”

我明白她的意思。有些墙看着薄,其实是心隔着;有些墙看着厚,可心早就翻过去了。

有一回儿子翻出我们结婚时那对搪瓷缸,上面的红喜字都褪色了,他问这是啥。苏玉萍接过去,擦了擦,说:“这是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学生们凑钱买的。”

“那时候你们穷不穷?”

“穷得很。”

“那你们为啥还在一起?”

苏玉萍看了我一眼,笑了:“因为你爹傻。”

儿子不明白,我也笑了。他哪里知道,他爹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就是当年在那堵木板墙底下,敲了三下。

前年苏玉萍她爹走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赵春林,我闺女跟了你,没吃亏。”我趴在他床边哭了半天,这个倔老头,到最后也没跟我说过一个谢字,可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去年我们回了趟柳溪。村小已经改成了村委会办公室,那两间土坯房还在,只是更破了,房顶长满了草。我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里面堆满了杂物,可那堵木板墙还在,只是没了门,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墙上的红纸早就褪了色,碎成一片一片的,可我刻的“不隔心”三个字还在,被岁月磨得圆润。

苏玉萍站在墙这边,我站在墙那边,中间空空的,没有门。

“赵春林,”她喊了一声,声音穿过那堵空墙,嗡嗡的,“你那边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那你过来。”

我绕过去,站在她面前。她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笑起来嘴角那个梨涡还在。

“你哭什么?”她问。

我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没哭,风沙迷了眼。”

她伸手给我擦眼泪,手还是那么凉。

“赵春林,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我握住她的手:“值。”

那堵木板墙安安静静地立着,空荡荡的,可我知道,它早就不是墙了。

回来的路上苏玉萍忽然说:“赵春林,我想吃红薯稀饭。”

“回去给你煮。”

“多放点水,稀稀的。”

“行。”

她靠在我肩上,像当年在候车室里一样。车窗外头是连绵的山,山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跟当年一样。

“赵春林。”

“嗯。”

“下辈子你还来柳溪吗?”

“来。”

“那我还住墙那边。”

“行。”

她笑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搂着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和树,心里想,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愿意隔着木板墙跟你说话的人,太难了。我遇见了,我抓住了,我这辈子就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