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我以为婚礼当晚里最难的是紧张。结婚两个月后我才知道,最难的是怎么在一张床上,平平安安睡到天亮。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33岁,104斤,我丈夫300斤。他快有我三个重,夜里只要一翻身,床垫就往他那边塌,我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不由自主往他身边滑。
昨晚又是这样。
他睡前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光照着他半张脸。我把双人被往中间卷了卷,卷出一条鼓鼓的被埂,横在我和他之间,像小学生在课桌上划三八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着问:“你这是干什么?防我越界啊?”
我把枕头往床边挪了挪,尽量让语气轻松:“没有,我睡觉不老实,怕抢你被子。”
他“哦”了一声,手指继续划屏幕。没一会儿,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整个人躺平,床板轻轻沉了一下。
我睁着眼等他呼吸变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楼道灯。他睡着后喜欢朝我这边侧躺,先是肩膀动,接着腰背一翻,被子里那股重量就压过来。
我立刻绷住身子,手悄悄撑住床面。
最开始只是床垫斜。后来他的胳膊从被子里横过来,没完全压在我身上,却擦着我的肩膀落下去,带起一阵热风。我吓得气都不敢大喘,只慢慢把背往床边挪。
再挪一点,屁股就快空了。
我不是没想过把他叫醒。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们才结婚两个月,正是亲戚朋友眼里热乎的时候。我要是半夜推醒他,说“你别碰我,我怕你压着我”,这话多伤人。
他这个人,平时最在意别人拿他的体重开玩笑。
恋爱时我们没有一起过夜,最多是吃完饭散步,他走得慢,额头上容易出汗。我那时候只觉得他块头大,站在身边挡风,拎东西也不用我伸手。
他追我的时候很实在。我说家里灯坏了,他下班后带着新灯过来,踩在凳子上换,喘得厉害,还不忘回头跟我说:“你站远点,别让灰落你头发上。”
我妈第一次见他,私下拉着我说:“人是好人,就是胖了点。”
我当时还替他说话:“胖点踏实,知道疼人就行。”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拦着。她大概也觉得,我33岁才结婚,能遇到一个愿意把工资卡交给我、吃饭记得我忌口的男人,已经算稳妥。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白天看不出来。
白天他会给我夹菜,会在过马路时把我护在里侧,会记住我喝豆浆不放糖。到了夜里,这些温柔都变成另一回事。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一翻身,我就得醒。
新婚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没睡。
那天婚宴结束得晚,我累得脚都抬不起来。洗漱完躺到床上,他还在回消息,后来手机一放,朝我伸手,想把我揽过去。
我僵了一下。
他以为我害羞,低声笑:“都结婚了,还不好意思?”
我只好往他身边靠了靠。可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时,我能清楚感觉到那份沉,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压下来。我不敢动,只盯着天花板,等他睡熟后,一点点把自己挪出来。
后半夜他翻了个身,半边身子带过来,我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他没醒,只是皱了下眉,又沉沉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脚踩着拖鞋,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荒唐。别人新婚醒来,身边是丈夫;我新婚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有没有被压住。
这事我没法跟旁人说。
回门那天,我妈在厨房炖鱼,婆家亲戚也在桌上。有人笑着问:“新婚日子好吧?两个人睡得香不香?”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块豆腐,笑着说:“挺好的。”
坐在旁边的婆婆立刻接话:“那就好。他从小就省心,睡觉也老实,不吵不闹。”
我低头扒饭,喉咙里像卡着一粒米。
他睡觉确实不吵不闹,可他翻身的时候,整张床都像跟着挪窝。我后背酸,肩膀紧,夜里惊醒的次数多了,白天连打哈欠都得捂着嘴。
婆婆还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肉:“你太瘦了,风都能吹跑。趁新婚好好补补,晚上睡得沉,人才有精神。”
我看着碗里堆起来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丈夫。他吃得很香,一碗米饭很快见底。婆婆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把炖得软烂的肘子皮夹到他碗里。
“他上班累,得多吃点。”婆婆说这话时,眼神全在儿子身上。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是她疼儿子的方式。我刚嫁过去,总不能一上门就说“妈,你别给他吃这么多”,好像我嫌弃她做饭,更像嫌弃她儿子。
晚上回家,丈夫摸了摸肚子,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还是我妈做的饭香,你以后也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把戒指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用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
那天之后,我开始想办法。
我买了一个长条靠垫,浅灰色,放在床中间。丈夫看见后问我:“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腰不舒服,晚上垫一垫。”
他伸手按了按靠垫,点点头:“是该垫,你总往床边缩,看着都要掉下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甚至还伸手把我往床里拉了一下。可当天夜里,靠垫只撑了两个多小时。他一翻身,靠垫被挤得歪到一边,我的膝盖先撞上他的腿,又麻又沉。
我醒后摸黑把靠垫扶起来,抱着它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我在午休时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手里攥着笔,同事敲了敲我的桌子,小声说:“醒醒,有人找你签字。”
我猛地抬头,嘴角压出一道红印,头发也乱了。
同事看了我两眼:“你最近怎么回事?新婚不是该精神好吗?怎么像天天熬夜?”
我扯了个笑:“收拾房子累的。”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不是没有家。可我越来越怕回卧室。晚上吃完饭,丈夫在客厅看手机,我就故意在厨房多洗一会儿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洗完澡,我也会坐在梳妆台前涂脸,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其实只是在拖延上床的时间。
床明明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我却像怕那扇卧室门。
昨晚他的胳膊擦过来后,我抱着那卷被子,慢慢挪到床沿。半个脚掌已经能碰到地面,我才觉得自己喘上气。
他睡得很熟,侧脸陷在枕头里,手机还连着充电线,屏幕黑着。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堵。
他没有做错什么,至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想睡个不被惊醒的觉。可这两个“没错”放在一张婚床上,就变成了我每天夜里都要一个人扛的害怕。
凌晨的时候,我困得眼皮发沉,刚眯过去,他又朝里翻了一下。那条被埂彻底散了,他的手掌压在我被子上,重量隔着棉花落下来。我惊醒时,后背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我不敢挣,只能用手指一点点抠住床单,把自己往外挪。
床单一角被我扯皱,露出下面深色的床垫。我的手肘撞到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迷迷糊糊醒了,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了?”
我停在床边,头发贴在脸侧,心跳得很快。房间那么暗,我却觉得他下一秒就能看清我眼里的委屈。
我攥着被角,喉咙发紧。那一瞬间,我差点把实话全说出来。
可他等了两秒,见我没出声,又伸手过来:“做噩梦了?过来睡,床边凉。”
他的手在黑暗里朝我伸着,掌心宽厚,带着刚睡醒的热。我看着那只手,整个人僵住,不知道该躲,还是该握住。
那个晚上我没握他的手,也没躲开,就那么僵坐着。后来他自己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厨房热牛奶。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他端着杯子过来,杯沿上还沾着一圈奶渍。
“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他问。
我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就是没睡好。”
他没再追问,去阳台收衣服。我站在厨房里,听见他哼着歌,把衣架拍得啪啪响。阳光从纱窗透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背上,那件深蓝色T恤被撑得满满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白天我们好好的,他上班前会在我额头上亲一下,晚上回来会带一袋我喜欢吃的橘子。可一到睡觉时间,我心里就发紧,像是有一根弦,从太阳落山就开始慢慢绷紧。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晚睡。
洗完澡,我坐在客厅擦头发,电视开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靠在沙发上等我,眼皮直打架:“还不睡?”
“头发没干,你先睡。”
他点点头,自己回屋了。我听见卧室门关上,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今晚又能躲一会儿,紧的是我知道,躲不了一辈子。
有一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天单位事情多,我连续加了三天班,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本来说好等头发干就进屋,结果毛巾还搭在脖子上,人就歪在沙发角上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凉意冻醒的。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已经变成待机黑屏。我迷迷糊糊抬头,看见他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一条毛毯,正准备往我身上盖。
他的手悬在半空,看见我醒了,顿了一下。
“你怎么睡这儿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脱口说了一句:“我怕吵醒你。”
他站在那儿,没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把毯子往我身上一放,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晚上,他破天荒没刷手机,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看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梳完头,回头撞上他的目光,心里一虚:“你看我干什么?”
“你每晚都睡这么晚?”他问。
“没有,昨天是加班累了。”
他没接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睡。”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床垫被他那边压出一个深深的弧度,我躺下去,身体自然而然往他那边滑。
我赶紧用脚撑住,把身体定住。
他侧过头看我:“你干嘛绷着?”
“没有,我找枕头位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我整个人一僵,他感觉到了,手停住,然后慢慢收回去。
“你是不是怕我?”他问。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谁怕你了。”
他没再说话,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床垫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又慢慢平静下来。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好。
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惊醒,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步。他也没睡踏实,翻身的动静比平时大,被子被他扯来扯去,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早上起来,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刷牙时没跟我说话。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脸色也不好看,眼底乌青一片。
那几天,家里的空气变得奇怪。
他还是会给我带橘子,还是会问我晚上吃什么,但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手揽我肩膀;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完饭挨着他坐沙发。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那个浅灰色的长条靠垫,翻来覆去地看。
我站在门口,脚上还滴着水。
他抬起头:“这个垫子,是不是拿来挡我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否认:“不是,我腰不舒服——”
“你腰从来没疼过。”他打断我,语气不高,但很肯定,“你白天干活、提东西,从来没听你说腰不好。”
我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话接。
他把靠垫放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离他半臂远。他看了看我们之间那段距离,苦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特别重?”他问。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一下子卡住了。他也没等我回答,自己往下说:“我上个月称过,302斤。你才104斤,我比你重快两百斤。”
他说着,伸手比了一下:“我胳膊比你腿粗。”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一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嫌你胖。”我开口时声音有点抖,“我就是怕……我怕你睡觉的时候压到我。”
他看着我,没说话。
“有天晚上你翻身,胳膊压在我胸口,我吓醒了,气都喘不上来。还有一次你腿搭过来,我小腿被压得发麻,疼醒的。”我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嫌弃你。可我真的好累,我快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生气,或者要说什么“你就是嫌我胖”之类的话。可他开口时,声音却哑得厉害:“你怎么不早说?”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睡裤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怎么说?”我吸了吸鼻子,“我们才结婚两个月,我就跟你说,我怕你压死我?”
他伸手,慢慢把我揽过去。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沉,很稳。
“我确实不知道。”他说,“我睡相不好,我妈说过我,但我从来没当回事。我以为就是翻身动静大点,不知道你会怕成这样。”
他说着,低头看我的脚:“你睡那么靠边,掉下去怎么办?”
我闷在他怀里,没说话。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我第一次觉得,这份重量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一起睡。
他主动说:“今晚你睡床,我去沙发。”
我愣了一下:“不用,你睡床吧,我——”
“听我的。”他打断我,“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说。”
他抱着枕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别缩床边了,睡中间,床大。”
我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第一次不用绷着身子。床垫还是往他那边塌,但他不在,那份重量消失了。我摊开手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我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他翻身的动静,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我鼻子又酸了。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说要去家具城看看。
“看什么?”我问。
“看床。”他说,“换一张宽点的,一米八的不够,换两米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套外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还有被子。”他回头看我,“我看网上说,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容易互相抢。要不,咱们分两床睡?”
他说“分两床”时,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自然。我反而愣住了。我以为他会觉得分被睡是嫌弃他,没想到是他先提的。
“你不生气?”我忍不住问。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我生什么气?你怕我压你,又不是你嫌我。再说了,我确实胖,这是事实,不是你说不说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被压出个好歹,我后悔都来不及。”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家具城。
他走在前面,挨个床垫试,躺下去又翻了个身,感受床垫的承重。导购员跟在他身边,他笑着问:“这张我躺下去,旁边的人会不会被弹起来?”
导购员也笑了:“您试的这款是独立筒弹簧,一边动,另一边不怎么受影响。”
他躺在那张床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叫我:“你过来试试。”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他翻了个身,床垫确实比原来那床稳,我只感觉到轻微的晃动,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床塌陷。
他侧过头看我:“怎么样?”
“感觉……还行。”我小声说。
他咧嘴笑了,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那就这张。还有被子,咱们去挑两床单人被,一人一床,谁也不抢谁的。”
我看着他跟导购员讨论尺寸、谈价格,背影宽厚,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觉得安心。
从家具城出来,他拎着被子袋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阳光很好,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等我,伸手把我手里的袋子也接过去。
“以后有事别憋着。”他边走边说,“我胖,但我不是不讲理。你怕我,你跟我说,咱们想办法。你不说,我一个人也不知道。”
我走在他旁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宽一个窄,挨得很近。
“我知道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躲。
那天晚上,新床送来了。旧床被搬走时,我看着那张睡了我两个月的婚床,心里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它不算旧,可它承载了我太多惊醒的夜晚。
新床比旧床宽了不少,铺上新买的床单,看起来空荡荡的。他把两床被子整整齐齐叠在床尾,一床深灰,一床浅粉,像两条平行的线。
“你睡里侧还是外侧?”他问。
“里侧吧。”我说。
他点点头,先躺下,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我躺下去,床垫稳稳地托住我,不再有那种往下滑的感觉。他侧过身,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收回去,规规矩矩放在自己那边。
“晚安。”他说。
“晚安。”
灯关了。黑暗里,我睁着眼,等自己适应新的床垫、新的被子、新的距离。他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再翻身,没有再往我这边挤。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张床好像真的能睡安稳了。
新床睡了几天,我确实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夜绷着。他翻身时,床垫只是轻微晃一下,像远处有车经过,不再有那种整张床往他那边塌的感觉。
可我还是会醒。
不是被压醒,是习惯。凌晨两三点,我会突然睁开眼,先往他那边看一眼。他侧躺着,背对我,被子裹到肩膀,呼吸很沉。我再摸摸自己这边,被子还在,身体还在床中间,离床沿还远。
心放下去,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分被睡之后,他有时半夜会伸手过来,隔着被子摸一下我的被角。就一下,很轻,像确认我还在。我装睡,不动。他摸完就收回手,翻个身,继续睡。
我躺在黑暗里,眼睛发酸。
这个男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他知道我怕,就换床、分被、睡觉前把胳膊往自己那边收。他做这些事,从来不说“我为了你怎样怎样”,只是做了就做了。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里。
她背对着我,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碰着铁锅,一下一下,节奏很快。我放下包,叫了声“妈”。
她回头,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她忽然说:“听小军说,你们换了张床?”
小军是我丈夫的小名。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换了张宽点的,原来那张有点小。”
婆婆把菜盛进盘子里,没抬头:“他跟我说了,说你睡不好,怕他压着你。”
我站在那儿,手还湿着,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端着菜从我身边走过,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去端汤。动作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妈,我……”我张了张嘴。
她摆摆手:“你不用解释。他从小就胖,睡觉不老实,我当妈的还能不知道?你瘦,经不住他压,早点分开睡是对的。”
她说“分开睡”时,语气很平静,像说“今天菜有点咸”一样。我反而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用纸巾擦手。
她盛好汤,放在我面前,突然叹了口气:“就是委屈你了。刚结婚,睡都睡不踏实,也不敢说,要不是小军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熬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没有,我就是怕他多想。”我小声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他多想什么?他那个体重,他自己心里清楚。你越不说,他越不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最怕有话憋着。”
她说完,朝客厅喊了一声:“小军,过来吃饭。”
丈夫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见我眼睛发红,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油烟熏的。”我低头喝汤。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没再追问,拉开椅子坐下。婆婆给他盛了半碗饭,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你太瘦了,多吃点。睡好了,人才有精神。”
我点点头,把排骨吃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丈夫还是吃得多,婆婆还是会给他夹菜,但只添了半碗饭,没再像以前那样把肘子皮往他碗里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也在慢慢改。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丈夫站在旁边,拿着抹布擦灶台。他擦得很慢,胳膊一伸一收,像在想事情。
“今天妈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就问我们是不是换了床。”
他“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我跟她说了,说你睡不好,让她别总给我盛饭。我说我要控制一下。”
我停下手里的碗,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台面上划来划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怎么说的?”我问。
“就说我太胖了,睡觉会压到你,你身体吃不消。”他顿了顿,“我妈说,让我以后少吃点,多活动活动。她还说,你是个好媳妇,让我别欺负你。”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湿了:“我什么时候说你欺负我了?”
“你没说,可你瘦了。”他抬头看我,“你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都尖了。我妈看出来了。”
我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我没躲,就那么冲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一人一床被子。他忽然说:“我明天开始,早上起来走走路。”
“怎么突然想走路了?”我侧过头看他。
“就是想走。”他盯着天花板,“我不说减多少斤,至少别让你再怕我。”
我伸手,从我的被子里伸过去,碰了碰他的被角。他感觉到了,也伸手过来,隔着被子握住我的手。两只手叠在两层棉花上,却比任何时候都暖。
“我不怕你。”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我知道。”他说。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睡眠慢慢好起来。
刚开始还是凌晨醒,后来醒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觉到六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我会愣一下,然后轻轻笑出来。能睡整觉的感觉,像捡回了一条命。
他每天早上真的去走路了。六点起床,穿上那双旧运动鞋,在小区里走三圈。开始走得很慢,回来时大汗淋漓,T恤湿得能拧出水。我给他倒水,他咕咚咕咚喝下去半杯,喘着气说:“真累。”
“累就少走一圈。”我说。
他摇头:“不行,走少了没用。”
我没再劝。他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晚上他也不再吃那么多了。饭量减了三分之一,婆婆做的肘子、红烧肉,他最多夹两筷子,剩下的都推到我面前:“你瘦,你吃。”
我哭笑不得:“我也不能一顿吃这么多啊。”
他就把菜拨到盘子里:“明天热热再吃。”
婆婆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往丈夫碗里盛饭时,只盛了平平一碗,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鱼:“这个不胖人,你多吃点。”
我抬头看她,她对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我妈是半个月后打来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
“最近怎么样?跟小军处得还好吧?”
“挺好的。”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哑?是不是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当妈的耳朵总是最尖的,她能从一句话里听出你过得好不好。
“没有,就是刚睡醒。”我尽量让声音轻快些。
“真的?”她不信,“你以前没睡好就这声,别骗我。”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楼下的树绿了,有孩子在下面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我忽然很想跟她说实话。
“妈,我前阵子确实没睡好。”我说。
“怎么了?跟小军吵架了?”
“没有。”我顿了顿,“他睡觉翻身厉害,我怕他压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那么瘦,他那么大个子,你怎么能跟他睡一张床?你傻不傻?”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现在呢?还睡一起吗?”她追问。
“换了床,也分被子了。现在好多了。”我赶紧说,“他也在控制体重,每天早上去走路。”
我妈在那边叹了口气:“他肯改就好。我就说,两个人过日子,有事得摊开说。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吭声,自己扛着。你扛得住吗?”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睡裤上。
“以后有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憋着。”她的声音软下来,“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听你说说,总比你一个人强。”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堵得厉害。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天晚上,丈夫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怎么了?”他擦着头发走过来。
“我妈打电话来了。”我说。
他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我们好不好。”我转过身看他,“我跟她说了。”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我前阵子睡不好,怕你压到我。”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紧张,又像是愧疚。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仰头看我:“你妈怎么说?”
“她说我傻,有事不早说。”我笑了一下,“跟你妈说的一样。”
他松了口气,又皱起眉:“这事都怨我。我要是早点注意,你也不用熬那么久。”
我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不怪你。我也没跟你说。”
他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热乎乎的,胡茬有点扎。
“以后有事,咱俩都别憋着。”他说。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着。他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去查个体。”他说,“不是说我有什么病,就是想看看身体怎么样。我这么胖,又控制饮食又走路,总得知道怎么弄更合适。”
我侧过身看他:“行啊,我陪你去。”
他点点头:“就是先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你担心。”
“我不担心。”我说,“你能这么想,我挺高兴的。”
他笑了一下,伸手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胳膊:“睡吧。”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床垫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我睁开眼,看见他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结婚前更让我踏实了。
结婚前,我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结了婚才知道,过日子不是光靠喜欢就行,还得靠说。说出来,才知道对方心里怎么想;说出来,才知道有些事根本没那么难。
现在夜里他翻身,我还是会醒。有时候是习惯,有时候是做梦。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醒就心里发紧,手心冒汗。我会翻个身,看看他,再闭上眼睛。
他有时也会醒,迷迷糊糊问一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睡吧。”
他就“嗯”一声,伸手摸摸我的被角,又睡过去。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很静。床宽了,被子分了,他还是那个三百斤的男人,可我不再怕了。
有些事说出来,比扛着强。床宽了,觉稳了,两个人反而更近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