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毛巾一摔,隔壁老赵跟王姐各睡各的7年,昨晚他睡沙发她锁门,两人楼道吵到半夜,物业来了没劝开,她拎箱回娘家,他喊别回来门开着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也溅了我一裤腿。

那是昨天晚上十点多的事。我住在三楼,老赵家就在我隔壁,302,我是301。这楼是老楼,90年代盖的,墙薄,门也薄,隔壁咳嗽一声我都听得见。我在这个楼里住了二十三年,眼看着老赵跟王姐从刚搬来时候的两口子,过成现在这样。

昨天晚上那架,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老赵嗓门大,站在楼道里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门我给你开着,你啥时候想回来啥时候回来!”

王姐拎着个箱子,就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箱,枣红色的,轮子都磨平了,拖在地上咯噔咯噔响。她头也没回,就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回头,结果她只是把箱子换了个手,接着往下走。

老赵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叉着腰。他喊完那句话,整个人就杵在那儿,像根木头。

物业的小刘来了,还有看门的老陈,两个人在楼道里劝了半天。小刘说:“赵叔,您先回屋,外头凉。”老赵不动。老陈说:“老王那人脾气倔,过两天气消了就回来了。”老赵还是不动。

后来小刘去追王姐,在楼下追上了,说了几句话,王姐摆摆手,接着走。小刘回来跟老赵说:“赵叔,王姨说她回娘家住几天。”老赵“哼”了一声,把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自家门后头,透过猫眼看了全过程。说实话,这种事我见多了,七年了,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可昨天不一样,昨天王姐是真走了,箱子都拎走了。

我回到屋里,我老伴儿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问我:“又吵了?”我说:“这回真走了。”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接着看她的电视剧。

可我睡不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赵站在门口那个样子。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邻居,他这人啥都好,就是嘴硬,硬了一辈子。

老赵今年67,退休前在县里的机械厂上班,干了一辈子钳工。他手巧,家里啥东西坏了自己修,水管漏了自己换,连我这屋的防盗门锁都是他帮我装的。王姐比他小两岁,65,退休前在供销社,后来供销社黄了,她就去超市干了几年理货,再后来就在家带孙子。

他们有个儿子,叫赵磊,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三趟。儿媳妇是省城本地人,不大爱来,孙子倒是每年暑假来住半个月。去年暑假那孩子来,我还给送过一兜子葡萄。

老赵跟王姐分床睡这事,楼里都知道。不是啥秘密,因为这楼隔音差,谁家夜里啥动静都瞒不住。一开始是王姐睡卧室,老赵睡客厅沙发。后来沙发换了个大的,能拉开当床的那种,老赵就常年睡那儿了。具体从啥时候开始的,有人说是7年前,有人说是8年前,反正就是赵磊结婚前后那阵子。

为啥分床,说法多。有人说老赵打呼噜太响,王姐神经衰弱受不了。有人说王姐嫌老赵不讲卫生,袜子乱扔。还有人说是因为老赵退休金比王姐高,王姐心里不平衡。这些说法我都不信,因为我知道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那是五年前冬天的一个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隔壁有说话声。墙太薄了,他们说话我能听个大概。那天晚上老赵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跟我过没意思,你就直说。”王姐说:“我没说没意思,我就是想一个人睡。”老赵说:“那你这一个人睡,睡到啥时候是个头?”王姐没说话。后来老赵又说了一句:“行,你睡吧,我不碰你。”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吵过这件事。可日子还是那么过着,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屋看电视,到了晚上各睡各的。

昨天晚上吵架的由头,我后来才知道。

昨天下午,王姐的妹妹来了,就是那个在城南住的王霞。王霞拎了一兜子苹果,在楼下碰见我,还跟我打招呼,说“来看看我姐”。她上楼待了大概两个钟头,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王霞走了以后,隔壁就安静了一会儿。到了晚上,突然就吵起来了。

我先听见王姐的声音:“那钱是我攒的,你凭啥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老赵说:“我跟你说了,你不同意。”

王姐说:“你啥时候跟我说了?你昨天晚上才说的,今天钱就没了!”

老赵说:“那钱借给老刘急用,他下个月就还。”

王姐说:“老刘?哪个老刘?你那个酒友?你借给他?他拿啥还?他退休金才几个钱?”

老赵说:“人家儿子住院了,急用钱,我能不借?”

王姐说:“你借可以,你跟我说清楚啊,你瞒着我算啥?”

老赵说:“我瞒你?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吗?”

王姐说:“钱都转走了你跟我说,你这是通知我,不是商量!”

然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摔了。我听见王姐喊:“这日子没法过了!”老赵喊:“不过就不过!”

再后来就是我看见的那一幕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道里碰见老赵。他正蹲在门口抽烟,脚底下好几个烟头。看见我,他站起来,勉强笑了一下:“买菜去啊?”

我说:“嗯。吃了没?”

他说:“没呢,不饿。”

我看他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就知道他一夜没睡。我说:“要不来我家吃口?”

他摆摆手:“不了,我待会儿自己下点面。”

我下了楼,在菜市场碰见二楼的李婶。李婶拉着我说:“昨晚听见了吧?老赵家又闹了。”

我说:“听见了。”

李婶说:“这回好像挺严重,老王箱子都拎走了。”

我说:“是拎走了。”

李婶说:“你说这两口子,都六十多的人了,还闹啥?凑合过呗。”

我没接话。李婶又说:“我听说是因为钱的事,老赵把钱借给别人了,没跟老王说。”

我说:“嗯,好像是。”

李婶说:“老赵那人就是太实在,谁借钱都给。上回老张借了他两千,到现在没还,他也不催。”

我买了菜回去,路过老赵家门口,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中午的时候,赵磊回来了。

他是接到电话赶回来的,开着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楼下。他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急,我听见他敲老赵的门,喊“爸”。老赵开了门,爷俩说了几句,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啥。后来赵磊又下楼,开车走了,估计是去王姐娘家了。

下午,赵磊又回来了,这回是跟王姐一起回来的。王姐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赵磊在中间劝,说了好些话。我听见王姐说:“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受不了他啥事都自己做主。”老赵说:“我以后跟你商量。”王姐说:“你说了多少回了?”赵磊说:“妈,爸都认错了,您就先回来吧。”

王姐没说话,进了屋。赵磊又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晚上,隔壁安静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我又听见了动静。这回不是吵架,是王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真受不了了……不是钱的事……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这些年我忍了多少……我明天就走,我回我妈那儿住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今天早上,我碰见王姐在楼下倒垃圾。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大姐,买菜去啊?”

我说:“嗯。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能有啥事。”

我看她脸色不好,就说:“有啥事想不开的,就跟我说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你说两口子过日子,图啥呢?”

我一时不知道咋回答。

她说:“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穷,啥都没有,俩人一块儿攒。后来日子好点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再后来退休了,天天在一块儿,反倒没话了。他看他的电视,我刷我的手机,一张桌子吃饭,各吃各的。到了晚上,他睡他的沙发,我睡我的床。”

她说:“我不是没想过好好过。我试过,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啊’‘行’,说不了三句就完了。我跟他商量事,他嫌我啰嗦。后来我就不说了。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钱的事,他把钱借出去,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在这个家,算啥?”

我说:“老赵那人就是嘴笨,心里有你。”

她说:“心里有我?他心里只有他自己。他那点退休金,他自己管着,我花一分都得跟他要。我自己的退休金,买菜买米,交水电费,剩不下几个。这些年我攒的那点钱,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倒好,一声不吭就借出去了。”

我听着,没说话。

她说:“大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早就想走了。就是没地方去。我妈那儿房子小,我弟一家住着,我回去挤不下。我要是有个自己的窝,我早就走了。”

她说完,拎着垃圾桶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上楼,心里堵得慌。

晚上,老赵来我家借扳手。他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家里水管有点漏。”

我让他进来坐,他犹豫了一下,进来了。我老伴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

我说:“王姐回来啦?”

他说:“回来了。”

我说:“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大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啥事?”

他说:“借钱那事。我就是觉得老刘急用,我就借了。我没想那么多。”

我说:“你跟王姐说了没?”

他说:“说了,晚上说的。”

我说:“那钱是啥时候转的?”

他说:“下午。”

我说:“那你下午转钱,晚上才说,她能不生气?”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有啥事自己扛,不跟人说。她跟着我,也没享啥福。”

我说:“那你以后改改。”

他说:“改啥呀,都这把年纪了。”

他拿着扳手走了。我看着他背影,觉得他老了很多。

今天下午,王姐又走了。

这回她没拎箱子,只拿了一个布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她下楼的时候碰见我,说:“大姐,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我说:“啥时候回来?”

她说:“再说吧。”

老赵站在门口,这回没喊。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王姐下楼,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你咋不拦着?”

他说:“拦啥呀,她想走就走呗。”

我说:“你就不怕她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她要是不想回来,我拦也拦不住。”

晚上,我听见老赵在屋里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敲了敲门,给他送了一碗饺子。他开了门,接了饺子,说:“谢谢大姐。”

我说:“趁热吃。”

他说:“嗯。”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说:“大姐,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我说:“你自己觉得呢?”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就等着呗。”

他说:“等啥呀,等了一辈子了。”

我回到屋里,我老伴儿问我:“老赵咋样?”

我说:“一个人看电视呢。”

她说:“这两口子,真是的。”

我说:“你说他们到底为啥过成这样?”

她说:“谁知道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我在这个家,算啥?”

这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我跟老赵做邻居二十多年,看着他们从年轻过到现在。年轻的时候,老赵在厂里上班,王姐在供销社,俩人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老赵下岗了几年,那段时间他脾气不好,王姐就忍着。再后来老赵又找了个活,给人家看仓库,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赵磊结婚的时候,老赵拿出所有积蓄,给儿子在省城付了首付。王姐当时不同意,说留点养老钱,老赵说儿子的事要紧。为这事,俩人吵了一架,后来还是依了老赵。

这些年,老赵的退休金从一千多涨到三千多,王姐的退休金从几百涨到两千多。钱是多了,可日子反倒没滋味了。

我有时候想,他们到底是咋了?是没钱的时候能一块儿扛,有钱了反倒过不到一块儿了?还是说,年轻的时候忍忍就过去了,老了老了,忍不了了?

我想不明白。

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物业的小刘。小刘问我:“赵叔家咋样了?”

我说:“王姨回娘家了。”

小刘说:“又走了?这回是真的?”

我说:“不知道。”

小刘说:“赵叔也是,你说都这么大岁数了,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我说:“谁知道呢。”

小刘说:“我昨晚听见赵叔在屋里咳嗽,咳了半宿。”

我说:“他抽烟抽的。”

小刘说:“要我说,两口子还是得在一块儿,分床睡算啥事啊。”

我没接话。

分床睡算啥事?我也说不清。我跟老伴儿也分床睡,不过我们是轮着来,他打呼噜我就去小屋,我睡不着他也去小屋,第二天又睡一块儿了。像老赵跟王姐那样,一分就是七年,中间没挪过窝的,少见。

下午,我去超市买菜,碰见李婶。李婶说:“老赵家的事,你听说了没?”

我说:“听说了。”

李婶说:“我听说老王这回是真不打算回来了,她妹妹给她找了个活,在城南一个饭店帮厨,管吃管住。”

我说:“真的假的?”

李婶说:“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准不准。”

我说:“那老赵咋办?”

李婶说:“他能咋办?自己过呗。”

我买了菜回去,路过老赵家门口,门关着。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老赵咳嗽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一下,老赵开了门,看见是我,说:“大姐,啥事?”

我说:“没事,就看看你。”

他说:“我没事。”

我看他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我说:“你吃饭了没?”

他说:“吃了,下的面。”

我说:“你别老吃面,炒个菜。”

他说:“一个人,懒得弄。”

我回家拿了一碗红烧肉给他,他接了,说:“谢谢大姐。”

我说:“有啥事就喊我。”

他说:“嗯。”

我回到屋里,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老赵还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我听见他起来倒水,听见他咳嗽,听见他关了电视,然后是沙发“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跟我老伴儿说:“你说老赵跟王姐,还能过下去吗?”

我老伴儿说:“过啥呀,都这样了。”

我说:“那你说谁对谁错?”

他说:“有啥对错的,过不到一块儿就不过呗。”

我说:“都六十多的人了,还离咋的?”

他说:“不离也没啥意思。”

我不说话了。

窗户外头,月亮挺亮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我要是有个自己的窝,我早就走了。”

她没自己的窝。她妈那儿挤不下,她弟那儿更去不了。她儿子在省城,房子小,她去了也住不惯。她这辈子,就是从这个家到那个家,从来没个自己的地方。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老赵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个信封。

我问他:“干啥去?”

他说:“去邮局,给她寄点钱。”

我说:“寄给谁?”

他说:“王姐。她身上没带多少钱。”

我说:“你咋不直接给她?”

他说:“她不接我电话。”

我说:“那你寄吧。”

他走了。我看着他下楼,背影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下午,王姐回来了。

这回她没拎箱子,也没拿布袋,就空着手回来的。她上楼的时候碰见我,笑了一下:“大姐。”

我说:“回来啦?”

她说:“回来拿点东西。”

我说:“不走了?”

她说:“再说吧。”

她进了屋,待了大概一个钟头,拎着一个袋子出来了。老赵跟在后面,说:“你啥时候回来?”

王姐说:“不知道。”

老赵说:“那你把钥匙留下。”

王姐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老赵说:“你拿着吧,万一回来呢。”

王姐没说话,把钥匙又装回兜里,下楼了。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楼道,站了很久。

我问他:“你咋不拦着?”

他说:“拦啥呀,她想走就走呗。”

我说:“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他说:“那咋办?我跪下来求她?”

我说:“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说?”

他说:“说啥呀,说了四十年了,说够了。”

他关上门,我听见里面电视又响了。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老赵家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我凑近一听,是老赵在打电话。

他说:“磊磊,你妈回来了,又走了……我没事,你不用回来……你忙你的……我知道……我跟你妈的事,你别管……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我挂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挂了电话,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跟老伴儿吵架的时候,也说过“不过了”。可第二天,该做饭做饭,该买菜买菜,日子照过。可老赵跟王姐,他们不是吵架,他们是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线,各走各的,谁也不挨谁。

今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老赵。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站起来说:“大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接她?”

我说:“你想去就去呗。”

他说:“去了说啥?”

我说:“你想说啥说啥。”

他说:“我不会说话。”

我说:“那你就不说,你就站那儿,她要是想回来,就跟你回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他上楼了。我看着他上楼,觉得他走路都慢了。

中午的时候,老赵来敲我的门,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

他说:“大姐,这苹果你拿着。”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我要去接她。要是接回来了,这苹果就算谢你的。要是接不回来,这苹果你留着吃。”

我说:“你去吧,别想那么多。”

他说:“嗯。”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看着他走出单元门,看着他往小区门口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往回走,走到楼底下,又停下来,然后转身,又往小区门口走。

我看着他走远了。

下午,老赵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他敲门,我开了门。他说:“大姐,苹果你吃了吗?”

我说:“还没呢。”

他说:“吃吧,挺甜的。”

我说:“她呢?”

他说:“没回来。”

我说:“你没见着?”

他说:“见着了。她说她在那儿挺好,让我别去了。”

我说:“那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行,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门给你开着。”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让他进来坐,他没进来。他说:“我回去了,还有点事。”

他进了屋,关上门。我听见里面电视又响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跟我老伴儿说:“老赵去接王姐了,没接回来。”

他说:“我就说嘛。”

我说:“你说这俩人,到底咋回事?”

他说:“过不到一块儿了呗。”

我说:“那为啥不过了还在一块儿?”

他说:“因为没地方去呗。”

我不说话了。

隔壁的电视声音还在响,老赵的咳嗽声还在响。

我关了灯,躺下,睡不着。

我想起王姐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穷,啥都没有,俩人一块儿攒。后来日子好点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再后来退休了,天天在一块儿,反倒没话了。”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有啥事自己扛,不跟人说。”

我想起李婶说的那句话:“两口子还是得在一块儿,分床睡算啥事啊。”

我想起我自己。我跟老伴儿也分床,不过我们是轮着来。他打呼噜我就去小屋,我睡不着他也去小屋,第二天又睡一块儿了。

可老赵跟王姐,他们分了七年,中间没挪过窝。

七年。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老赵又咳嗽了。咳嗽完了,是长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再没别的声音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老赵家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

就是王姐那把。

她昨天回来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了。老赵没拿,就那么放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动那把钥匙。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碰见李婶。李婶问我:“老赵家咋样了?”

我说:“王姐回来了又走了。”

李婶说:“那老赵呢?”

我说:“一个人在家。”

李婶说:“你说这两口子,到底图啥?”

我说:“谁知道呢。”

李婶说:“我听说老王在城南那个饭店干得挺好,老板还给她涨了工资。”

我说:“那挺好的。”

李婶说:“好啥呀,都六十多的人了,还出去打工。”

我说:“她自己愿意就行。”

李婶说:“你说老赵咋想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我说:“他也没办法。”

李婶说:“啥没办法,他就是嘴硬。”

我没接话。

我买了菜回去,路过老赵家门口,那把钥匙还在鞋柜上放着。

我敲了敲门,老赵开了门,看见是我,说:“大姐,啥事?”

我说:“没事,就看看你。”

他说:“我没事。”

我看他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我说:“你昨晚又没睡?”

他说:“睡了,睡不着。”

我说:“你别老抽烟。”

他说:“嗯。”

我说:“那把钥匙,你咋不拿进去?”

他说:“放着吧,万一她回来呢。”

我说:“她要是不回来呢?”

他说:“那不回来就不回来呗。”

他说完,关上门。我听见里面电视响了。

我回到屋里,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

我老伴儿问我:“又去了?”

我说:“嗯。”

他说:“你管人家的事干啥?”

我说:“我就是看看。”

他说:“有啥好看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我跟老伴儿年轻的时候,也吵过架,也说过“不过了”。有一回我气得回了娘家,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来接我,站在门口,啥也没说,就站着。我妈说:“回去吧,孩子都来了。”我就跟他回去了。

那时候我们才三十多,现在都六十多了。

可老赵跟王姐,他们不是三十多,他们是六十多。他们吵了四十年,忍了四十年,到了这个岁数,不想忍了。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我要是有个自己的窝,我早就走了。”

她没有自己的窝。

可她这回走了。

她去了城南,在饭店帮厨,管吃管住。

她有自己的窝了。

虽然那个窝是饭店的后厨,是员工宿舍的一张床,可那是她自己的。

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跟谁商量,不用再等谁回来。

老赵呢?

老赵还在这个屋里,守着那张沙发,守着那把钥匙,守着那扇开着的门。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

门开着呢。

可人没回来。

今天下午,我碰见物业的小刘。小刘问我:“赵叔家咋样了?”

我说:“王姨在城南找了个活,不回来了。”

小刘说:“那赵叔呢?”

我说:“一个人在家。”

小刘说:“那咋办?”

我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

小刘说:“你说这两口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闹离婚咋的?”

我说:“不知道。”

小刘说:“要我说,赵叔就是太犟,低个头认个错,王姨就回来了。”

我说:“低头认错有啥用,四十年了,认了多少回了。”

小刘不说话了。

我上了楼,路过老赵家门口,门关着。我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老赵的咳嗽声。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敲门。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跟我老伴儿说:“老赵家的门,还开着呢。”

我老伴儿说:“啥门?”

我说:“他家的门。王姐走了,他把门开着,等着她回来。”

我老伴儿说:“那能等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我老伴儿说:“你说这两口子,到底为啥过成这样?”

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赵今年67,王姐65。他们过了四十年,分床睡了七年。昨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王姐拎着箱子走了,老赵站在门口喊:“你走了就别回来!门我给你开着!”

今天,王姐没回来。

老赵的门,还开着。

那把钥匙,还在鞋柜上放着。

隔壁的电视,还在响着。

老赵的咳嗽,还在响着。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我在这个家,算啥?”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

门开着呢。

可人没回来。

我关了灯,躺下。

隔壁的电视终于关了。

老赵的咳嗽也停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听见楼下有只猫在叫,听见远处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然后就再没声音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会不会看见老赵家门口的鞋柜上,那把钥匙还在。

会不会看见老赵蹲在门口抽烟。

会不会看见王姐拎着箱子回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赵的门,还开着。

那把钥匙,还在鞋柜上放着。

他说了,门开着呢。

可王姐没回来。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老赵家门口的鞋柜上,那把钥匙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王姐回来了。

我敲了敲门,老赵开了门,看见是我,说:“大姐,啥事?”

我说:“钥匙呢?”

他说:“我拿进去了。”

我说:“为啥?”

他说:“她昨天打电话来了,说钥匙她不要了。”

我说:“那她啥时候回来?”

他说:“她说她不回来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

我说:“你就不去找她?”

他说:“找了,找了也没用。”

我说:“那你就这么算了?”

他说:“不算了还能咋的?”

他关上门,我听见里面电视响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想起王姐那天说的那句话:“我在这个家,算啥?”

我想起老赵那天说的那句话:“门开着呢。”

现在,钥匙拿进去了。

门,也不开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碰见李婶。李婶问我:“老赵家咋样了?”

我说:“王姐不回来了。”

李婶说:“那老赵呢?”

我说:“一个人在家。”

李婶说:“你说这两口子,到底图啥?”

我说:“不知道。”

李婶说:“我听说老王在城南那个饭店干得挺好,老板还给她涨了工资。”

我说:“那挺好的。”

李婶说:“好啥呀,都六十多的人了,还出去打工。”

我说:“她自己愿意就行。”

李婶说:“你说老赵咋想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我说:“他也没办法。”

李婶说:“啥没办法,他就是嘴硬。”

我没接话。

我买了菜回去,路过老赵家门口,门关着。

我没敲门。

我回到屋里,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

我老伴儿问我:“又去了?”

我说:“嗯。”

他说:“你管人家的事干啥?”

我说:“我就是看看。”

他说:“有啥好看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老赵跟王姐刚搬来的时候,俩人一块儿抬家具,一块儿刷墙,一块儿在楼道里做饭。那时候他们才四十多,赵磊才上初中。老赵那时候还爱说话,见了我就喊“大姐”,王姐也爱笑,做了啥好吃的都给我送一碗。

后来赵磊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老赵跟王姐就慢慢不说话了。老赵退休了,王姐也退休了。老赵开始抽烟,王姐开始去公园跳舞。老赵睡沙发,王姐睡卧室。

再后来,就是昨天。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穷,啥都没有,俩人一块儿攒。后来日子好点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再后来退休了,天天在一块儿,反倒没话了。”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有啥事自己扛,不跟人说。”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

现在,门关了。

钥匙拿进去了。

王姐不回来了。

老赵一个人在家。

隔壁的电视还在响。

老赵的咳嗽还在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王姐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要是有个自己的窝,我早就走了。”

她现在有了。

虽然那个窝是饭店的后厨,是员工宿舍的一张床,可那是她自己的。

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跟谁商量,不用再等谁回来。

老赵呢?

老赵还在这个屋里,守着那张沙发,守着那把钥匙,守着那扇关上的门。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

现在,门关了。

我关了灯,躺下。

隔壁的电视终于关了。

老赵的咳嗽也停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听见楼下有只猫在叫,听见远处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然后就再没声音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会不会看见老赵蹲在门口抽烟。

会不会看见王姐拎着箱子回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赵的门,关了。

那把钥匙,拿进去了。

他说了,门开着呢。

可王姐没回来。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老赵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大姐,买菜去啊?”

我说:“嗯。吃了没?”

他说:“没呢,不饿。”

我看他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就知道他一夜没睡。

我说:“要不来我家吃口?”

他摆摆手:“不了,我待会儿自己下点面。”

我下了楼,在菜市场碰见李婶。李婶拉着我说:“老赵家咋样了?”

我说:“王姐不回来了。”

李婶说:“那老赵呢?”

我说:“一个人在家。”

李婶说:“你说这两口子,到底图啥?”

我说:“不知道。”

李婶说:“我听说老王在城南那个饭店干得挺好,老板还给她涨了工资。”

我说:“那挺好的。”

李婶说:“好啥呀,都六十多的人了,还出去打工。”

我说:“她自己愿意就行。”

李婶说:“你说老赵咋想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我说:“他也没办法。”

李婶说:“啥没办法,他就是嘴硬。”

我没接话。

我买了菜回去,路过老赵家门口,门关着。

我没敲门。

我回到屋里,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

我老伴儿问我:“又去了?”

我说:“嗯。”

他说:“你管人家的事干啥?”

我说:“我就是看看。”

他说:“有啥好看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我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老赵跟王姐刚搬来的时候,俩人一块儿抬家具,一块儿刷墙,一块儿在楼道里做饭。那时候他们才四十多,赵磊才上初中。老赵那时候还爱说话,见了我就喊“大姐”,王姐也爱笑,做了啥好吃的都给我送一碗。

后来赵磊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老赵跟王姐就慢慢不说话了。老赵退休了,王姐也退休了。老赵开始抽烟,王姐开始去公园跳舞。老赵睡沙发,王姐睡卧室。

再后来,就是昨天。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我跟他过了四十年,年轻的时候穷,啥都没有,俩人一块儿攒。后来日子好点了,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再后来退休了,天天在一块儿,反倒没话了。”

我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有啥事自己扛,不跟人说。”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

现在,门关了。

钥匙拿进去了。

王姐不回来了。

老赵一个人在家。

隔壁的电视还在响。

老赵的咳嗽还在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隔壁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我想起王姐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要是有个自己的窝,我早就走了。”

她现在有了。

虽然那个窝是饭店的后厨,是员工宿舍的一张床,可那是她自己的。

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跟谁商量,不用再等谁回来。

老赵呢?

老赵还在这个屋里,守着那张沙发,守着那把钥匙,守着那扇关上的门。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句话。

“门开着呢。”

就这三个字。

现在,门关了。

我关了灯,躺下。

隔壁的电视终于关了。

老赵的咳嗽也停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听见楼下有只猫在叫,听见远处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然后就再没声音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会不会看见老赵蹲在门口抽烟。

会不会看见王姐拎着箱子回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老赵的门,关了。

那把钥匙,拿进去了。

他说了,门开着呢。

可王姐没回来。

到现在,我还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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