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卫紫禁城的神机营兵,被全天下戳着脊梁骨骂逃兵,可没人敢问他们背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到底是谁抽的。

没人问我们为什么跑。

没人问我们明明连火枪都没配发,身上却偏偏揣着神机营的户牌。

更没人知道,神机营祖制从来不许出京,但凡踏出城门的,要么是死在乱葬岗的替死鬼,要么就是被追得满山跑的“逃兵”。

当初一起跑出来的三个兄弟,半道上就被追兵砍死在黄土坡上。

我们回头瞟了一眼他淌进泥里的血,咬着牙接着往前冲。

不是我们贪生怕死不敢拼,是这条贱命,还欠着一笔没算清的账,不能就这么死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躲了两次关卡盘查,啃了两顿带沙的冷窝头。

我们把沾了血的军装死死塞在包袱最底下,只穿件洗得发灰的短衫,就为了遮住背上那些鞭子抽出来的印子。

可身上的疤能遮,心里的刺拔不掉——前几天我们受人雇,往程茂华脸上砍的那一刀,现在还扎得我心口疼。

说起来可笑,我们俩当初接那单活的时候,雇主说他是大沽口总兵的座上客,八卦掌的传人,专爱多管闲事挡人财路,出大价钱买他的人头。

我们想都没想就应了。

我们缺钱吗?真不缺。

我们就是憋着一口恶气——凭什么这世道,我们这种底层兵卒生来就该替人背锅挨打?凭什么鞭子永远只能往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背上抽?

我们恨所有站在高处的人。

程茂华这种人,练一身好功夫,走到哪都受人捧着,脸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哪像我们,背上的皮就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可那天我们把他堵在墙角,刀都架到他脖子上了,他喘着粗气开口第一句话,直接把我们俩都干懵了。

“你们背上的鞭痕,是神机营的军法打的吧?”

我们手里的刀,当场就停在半空中。

他接着说,你们俩连火枪都没摸过,身上却揣着神机营的户牌,根本不是什么逃兵,是被人当枪使了。

末了他瞪着我们骂:“你们拿着朝廷的饷,不帮百姓做事反倒跑出来当杀手,算什么东西?”

逃?我们是不想做事吗?

刚入伍那天,教头站在点将台上跟我们说,当兵吃粮,保境安民。

结果头一回上街,撞见当官的家仆光天化日踹翻老农的菜摊,我们上去拦了一句,转头就挨了二十鞭子。

第二回撞见穿绸衫的纨绔强抢民女,我们出手把人救下来,背上又多了三道新的血口子。

第三回我们攒了半个月的证据,递帖子揭发营官贪墨军饷,帖子还没递到上面,我们先进了大牢,差点被活活打死。

那时候我们才懂,有些鞭子根本不是抽在背上的。

是抽在你心口,告诉你我们这种下等人,根本不配管什么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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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才反应过来,我们恨程茂华,根本不是恨他挡了我们的财路。

是恨他活成了我们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路见不平直接拔刀,半点不带犹豫的。

而我们呢,穿着神机营的号衣,却只能当别人手里的刀,当任人摆布的棋子,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模样。

他那句“你们练了一身武功却当逃兵,为了你们这些败类害了程师傅,太不值”,像一盆冰碴子水直接从我们头顶浇到脚底板。

之前海捕文书上“逃兵”两个字贴得满大街都是,我们看了连眼皮都不抬。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们俩脸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哪是什么恶人啊,就是被这世道逼到墙角的两个苦命人,想找条活路,走着走着就走歪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我们俩说:“跟我回去,真想死的话,先帮程茂华把这个局破了,再死也不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练拳磨出来的硬茧。

当初入伍哪敢想当什么英雄啊,就想混口安稳饭吃。

可这世道连一碗热饭都不肯让你端稳。

我们恨这吃人的世道,更恨没用的自己——明明拳头硬能打,却不敢对着坏人出拳,明明手里有刀,却总往无辜的人身上挥。

回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上的旧鞭痕上,大概率要添新伤。

意味着我们可能下大狱,可能直接被砍头示众。

可他站在那,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火。

他说,你们以为跑就能跑掉?你跑得掉这身皮,跑得了你自己的心吗?

乱世里你躲得过刀枪,还能躲得过你自己的良心吗?

我们俩站在风里,半天没说出话。

大哥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烽火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砍过程茂华的刀,“哐当”一声就扔在了地上。

“回去。”他说。

他转头看我,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咱们回去把该了的事了了,就算死,也得死得像个人样。”

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背上的旧鞭痕还在隐隐作疼,那是神机营的鞭子抽的。

但这一次,我们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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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刮起了大风,卷着黄土把我们的背影拉得老长。

我们一步一步往军营的方向走,每一脚都沉得像灌了铅,可每一步都比之前更稳。

大哥回头瞟了一眼远处的烽火台,说这次回去说不定真的再也出不来了。

可他笑了笑,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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