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拿错闺蜜手机打车回家,刚准备输入地址,她男友的短信突然弹出,屏幕上只有8个字,我看完立刻取消了行程

“叶柠,你是不是故意把念念的方案删了?”

“我没有,那个文件我根本就没碰过。”

“没碰过?整个组里就你碰过她的电脑。”

“陆淮,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凭念念把你当朋友,你却在她最要紧的时候拖她后腿。”

“我拖她后腿?这个方案有一半是我熬夜帮她弄的。”

“那你更不该在这种时候耍心眼。”

我站在办公室的过道里,手里面还捧着刚冲好的热咖啡。

纸杯壁上传来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麻,可我还是没舍得把它放下。

陆淮就站在我对面,眼神冷得像冬天楼道里没关严的窗户缝。

周围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碌,键盘声却明显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

但陆淮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挺得笔直的后背。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台老旧的收音机卡在了没信号的频道上。

这件事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我还坐在苏念家的沙发上帮她改策划案。

苏念是我的闺蜜,从大学住同一个宿舍开始算起,我们已经认识了七年。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总爱拖到最后关头。

那天她一接到陆淮的电话,说临时要见个重要客户,立马就把电脑往我怀里一塞。

“柠柠,你最好了,帮我看看还有哪里不通顺地方。”

“你又要出去?”

“陆淮说这个客户特别重要,我得陪他去见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你先帮我改着,回来我请你吃那家新开的烤肉。”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镜子前面照了两下,又换了一支颜色更亮的口红。

我看着她忙活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那天我也刚加完班,眼睛酸得看东西都有点发花。

可苏念已经拎起包走到门口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拜托啦,你最厉害了。”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茶几上还摆着她喝了一半的酸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把她的电脑打开,找到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方案,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往下顺。

等我把整个方案的逻辑漏洞都理清楚,又补上数据支撑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

苏念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没回。

我把改好的方案保存到桌面,又备份了一份到她的常用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我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把垃圾袋提了下去,那是苏念早上出门前放在门口的。

第二天我一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同事眼神都有些闪躲。

我刚坐到工位上,组长就走过来说陆淮找我。

我去了陆淮的办公室,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苏念的方案出了问题,客户那边看到了版本是未完成的,里面还留着一些草稿的痕迹。

陆淮认定了是我动了手脚。

可我真的没有。

我昨晚改完明明保存好了才走的。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苏念全程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她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指甲在手机壳的边角上来回抠着。

我看着她,希望她能抬起头来,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但她没有。

我从陆淮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苏念的工位。

我停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还在抠那个手机壳。

我想开口问她,昨晚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始终没有抬头。

于是我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想看看昨晚改好的版本是不是还在我自己的备份里。

但奇怪的是,我昨晚明明记得把文件发到了苏念的邮箱,可发件箱里空空如也。

我又翻了一遍,连草稿都没有。

我开始有点慌了,反复回忆昨晚的每一个步骤。

我记得我点了保存,我记得我点了发送。

但记忆这种东西,越用力去想就越模糊。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真的累到出现了幻觉。

过了两天,公司里关于我的闲话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我是因为嫉妒苏念和陆淮的关系才故意搞破坏。

有人说我一直暗恋陆淮,看到他们在一起心里不平衡。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茶水间吃自己带的午饭。

那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女同事端着杯子进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叶柠,你要不要去找陆总再解释一次?”

“解释什么?”

“就那天的事啊,我感觉陆总对你误会挺深的。”

“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反复去解释?”

“可是……”

“你也觉得是我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苏念跟陆淮都快订婚了,你夹在中间……”

“我夹在中间?”

“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你好。”

“谢谢,不用了。”

我把饭盒盖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出茶水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同事正端着杯子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同情又为难的神情。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像是泡了太久的凉水澡,手脚都发软。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翻通讯录的时候划过了苏念的名字。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我发的最后一条是:“念念,方案我放你桌面的文件夹里了,你看看。”

她没有回我。

或者说,她回了,但回的是另一件事。

又过了几天,公司开始走一个重要的项目竞标流程。

这个项目是陆淮亲自抓的,谁能拿下核心创意部分,年底的晋升基本就稳了。

组里开会的时候,陆淮直接点了苏念负责主策划。

我坐在会议桌尾端,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苏念坐在陆淮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钢笔帽都没打开过。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每次考前都借我的笔记去复印。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笔记本摊开,然后等着我把重点画好。

只是那时候她会在复印完之后拉着我去吃食堂的小炒,笑嘻嘻地说:“柠柠你的笔记比老师讲得还清楚。”

现在的苏念,没有看我,也没有对陆淮的安排提出任何异议。

会后我留在会议室想跟陆淮说几句话。

我站在他桌前,等他签完手上的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页打印纸。

“有事?”

“陆总,这个项目我也想参与。”

“主策划定了苏念。”

“我知道,我可以做辅助,或者负责数据分析那块……”

“不用了。”

“为什么?”

“你现在不适合参与重要项目。”

“就因为那个方案的事?陆淮,我可以对天发誓……”

“叶柠,发誓解决不了问题。你最好先想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哪里做错了?”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他不再看我,低头继续签文件。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着,一下一下像砂纸磨在皮肤上。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苏念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在跟别人笑着说什么,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那声音我太熟悉了,大学四年在宿舍里听她笑了无数次。

只是这一次,这笑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调。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手机里和苏念的合照一张张翻过去。

有在校园里吃冰棍的,有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的,有在车站互相靠着等车的。

每一张里她都笑得没心没肺,我站在旁边跟着她一起笑。

那时候我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男人变成这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管上落了一只小飞虫,在白色光晕边缘慢慢爬着。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这一连串的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比较早。

路过苏念的工位时,看到她的包已经放在椅子上了,人应该去了茶水间。

她的手机就摆在桌上,屏幕亮着,是她和陆淮的合照。

我移开目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打开电脑,把之前做的几个方案翻出来看了一遍。

我在想,也许我真的应该像陆淮说的那样找找自己的问题。

是不是我太在意和苏念的关系了?

是不是我应该早点跟她把话说清楚?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帮她改那份方案?

一会儿苏念回来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歉意,但更多是一种刻意的疏远。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开,继续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看着她坐下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无声地裂开了。

那裂缝不宽,但很深,深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迈过去。

中午陆淮请大家吃饭,说是项目启动前的团队聚餐。

组里的人都去了,我也去了。

饭桌上陆淮坐在苏念旁边,不停给她夹菜。

大家有说有笑,只有我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像是个多余的局外人。

吃到一半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在包间门口听到了陆淮的声音,他在跟另一个同事说话。

“叶柠那边你盯紧点,别让她碰核心数据。”

“她不是那样的人吧。”

“小心点总没错。念念上次的方案就是教训。”

“明白。”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走廊里灯光很暗,脚下的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不想进去了。

但我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挂着和平常一样的表情。

坐回位置上,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掉的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排骨上的酱汁凝成了黏稠的一层,嚼起来像是在啃一块加热过的橡皮。

苏念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笑着跟别人说什么。

她的唇角弯得很自然,眼睛也弯得很自然。

看起来一点破绽都没有。

下午回到公司,我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准备关电脑下班。

就在我收拾包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柠柠,今晚来我家吧,我们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拇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几点?”

她没有再回。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苏念家。

开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着。

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换来换去的像是没人在看。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常坐的那一边,一杯放在我的位置。

她让我坐,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柠柠,那个方案的事,我相信不是你故意弄坏的。”

“谢谢,虽然你相信得有点晚。”

“陆淮他……比较谨慎,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发生什么?”

“我改好的文件明明保存了,但你交上去的版本是没完成的。中间那段时间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弄明白。”

“叶柠,你是说我自己把文件弄坏的?”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抱枕边角。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客厅我来了很多次,这个沙发我坐过很多次。

但此刻这里的空气像是变了质,吸进去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念念,我只是想跟你把这件事弄清楚。”

“有什么好弄清楚的?文件坏了,客户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陆淮发了火,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干的?”

“因为那天晚上只有你在动我的电脑。”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

“……我没说。”

“你没说,但别人说的时候你也没拦着。”

她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从音箱里涌出来,空洞而突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里的水纹丝不动。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柠柠,陆淮对我很重要。这个项目对我也很重要。”

“所以我就变得不重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

如果是以前,我早就心软了。

以前她每次这样看我,我都会叹口气然后说算了算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她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答案。

她没有给我。

她只是说了一句:“柠柠,你让让我好不好。”

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枚针掉在安静的房间里,声音不大,却让人无法忽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念念,这些年我让了你多少次,你还记得吗?”

她没有回答。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抱枕,低着头。

电视的光还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我关上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我们之间那根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松动的。

是从陆淮出现开始?

还是更早,从苏念习惯了什么事都让我兜底开始?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着,路边的梧桐树已经落了满地黄叶。

有个外卖骑手从我身边骑过去,车尾的灯在夜色里拖出一条红色的细线。

我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苏念生病,我半夜背着她去校医院。

那时候她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嘟囔着让我别忘了帮她交第二天的作业。

我背着她走了一公里,气喘吁吁,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现在的我,一个人走在夜里,脚步轻快,心里却像灌了铅。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我拿起来解锁,点开了和苏念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我打了一段话,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掉了。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翻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很淡的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我盯着那块水渍,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到公司,我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张便签。

上面是陆淮的字,写得很快但很工整。

“下午三点,会议室,项目组核心成员会议。”

我看了看左右,旁边的同事桌上也贴了同样的便签。

但苏念桌上的便签被什么东西压在下面,隐约露出一角,上面好像多了几行字。

我没有去翻看。

我只是坐下来,把便签从桌上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的会议我准时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长桌边已经坐了一圈人。

陆淮坐在最前面,苏念在他右手边。

我环顾了一圈,只剩陆淮正对面有一个空位。

我走过去坐下了。

整个会议陆淮没有看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头顶上方滑过去,落到更远的地方。

苏念也没有看我。

她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钢笔帽还是没打开。

散会之后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整理笔记。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桌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抽出来一看,是大学时候我跟苏念的合影。

我们坐在学校操场边的看台上,她搂着我的肩膀,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照片的边角有点卷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看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苏念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柠柠,对不起。”

只有这四个字。

我拿着照片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光连成一条线。

我把照片放回桌垫下面,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指示灯从上面的楼层一层层跳下来,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内壁上,仰头看着顶灯。

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恍惚。

我在想,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回不去了。

那天从会议室出来后,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发了很久的呆。

桌垫下面那张照片上的字一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柠柠,对不起。”

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一定在发抖,不然为什么笔画会歪成那样。

可是她把照片压在会议室桌垫下面,没有当面给我。

是想让我自己发现,还是怕被别人看见?

我想不通。

我也不想再想了。

接下来几天我把所有精力都放进了手头那些零碎的工作里。

不重要的表格,不重要的校对,不重要的数据汇总。

别人不愿意干的琐事我都接了过来。

忙起来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时间也走得快些。

组里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叫周小满,坐我斜对面。

她刚来不久,还不清楚我跟苏念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有一天她捧着杯子凑过来,小声问我方案模板怎么弄。

我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得特别认真,还把要点记在便利贴上。

贴完她冲我笑了一下。

“叶柠姐,你人真好。”

“这有什么好的,就是顺手的事。”

“不是啊,我来公司问了好几个人,就你讲得最仔细。”

“你以后有问题随时问我。”

“真的?太好了。”

她欢天喜地地回了自己座位。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她眼里还什么都没有被污染的简单,以为公司就是公司,同事就是同事。

不像我,现在坐在这里,总觉得背后有人在交头接耳。

周小满来的第二天,陆淮在组会上宣布了一个新安排。

项目分成两个小组,苏念带一组负责创意,另外一个老同事带一组负责执行。

我被分在了执行组。

名单念出来的时候,苏念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她什么也没说。

散会后周小满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

“叶柠姐,你跟苏念姐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以前是。”

“以前?”

“现在一般吧。”

“为什么呀?我看她人挺好的。”

“你觉得她人好?”

“对啊,她昨天还给我带了一杯奶茶呢。”

我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周小满眨眨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识趣地转了回去。

下班的时候外面下了雨。

我没带伞,站在公司楼下大厅里等雨小一点再走。

陆续有同事从电梯出来,有的撑开伞走了,有的直接叫了车。

苏念也下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把伞撑开。

我以为她会回头看我,或者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但她没有。

她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高跟鞋踩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背影很快就融进了雨幕当中。

我看着她走远,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打车软件。

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

雨天的车总是难叫。

我靠着大厅的柱子站着,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柠柠,吃饭了没有?”

“还没,在公司楼下叫车。”

“这么晚还在公司啊?”

“嗯,最近事情多。”

“念念呢?你们不在一个公司吗,让她顺路捎你啊。”

“她先走了。”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以前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没有,就是各自忙。”

“你别骗妈。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声音就发虚。”

“真没有,就是想自己待会儿。”

“那你也得先吃饭啊,别饿着肚子叫车。”

“知道了,我一会儿随便买点。”

“随便买点可不行。你胃不好,别老吃凉的东西。”

“好。”

“要不妈给你寄点吃的过去?”

“不用,这里什么都有。”

“那你周末回家来,妈给你炖排骨。”

“嗯,看时间吧。”

“什么看时间,你回来,必须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打车软件转动的圈圈。

前面还有十五个人。

又等了十几分钟,终于叫到了车。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换了衣服给自己煮了碗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花,我把面条丢进去,又打了个蛋。

面煮好了端到桌上,吃了几口就没什么胃口了。

我趴在桌子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感觉脑子里的东西像一锅稀粥。

最近的事太多了,多得我一停下来就觉得喘不上气。

周末我回了趟家。

我妈果然炖了排骨,还做了好几个我爱吃的菜。

我爸在边上看电视,时不时转过头来问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就那样。”

“就那样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念念呢?好久没听你提她了。”

“她忙。”

“人家都忙,你不忙?”

“我也忙。”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个什么。”

“爸,你就让我安静吃会儿饭。”

“行行行,不问了。”

他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节目。

我妈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知道我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前洗碗,我拿毛巾擦盘子。

她忽然开口了。

“柠柠,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脸的轮廓都出来了。”

“那不是挺好,省的减肥了。”

“你又不胖,减什么肥。”

“那就不用减。”

“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我没接话,低头擦着盘子上的水渍。

我妈也不追问,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递给我。

厨房里只有流水声以及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擦完最后一个盘子,我把毛巾搭好,她关了水龙头。

“你不想说就不说,妈不逼你。但有一条,在外面受了委屈,要记得家里有人等着你回来。”

“嗯。”

“好了,去客厅歇着吧,我切了水果。”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站住了。

“妈。”

“怎么了?”

“你以前跟我说过,跟朋友相处,吃亏是福。”

“我说过这话?”

“说过,我上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你刚去外地,我怕你跟人处不好。”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你跟谁处不好吗?”

“没有。”

“那就好了。人和人之间来来去去的,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别把自己绕进去。”

“知道了。”

她端着水果盘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手臂。

她比我矮了小半个头,头发里已经冒出了一些白的。

我跟在她后面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里在播一个老电影,我爸看得津津有味。

我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冰凉的,很脆。

周一回到公司,刚坐下周小满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叶柠姐,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苏念姐那组好像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也是路过会议室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说是客户那边又提了很多新要求,她组里的人都在加班改方案。”

“做方案哪有不出问题的。”

“但是好像客户那边很不满意,陆总发了好大的火。”

“你听谁说的?”

“就坐我旁边的林哥说的,他刚从会议室出来。”

“那你就当没听见吧,别到处说。”

“我知道,我就跟你说说。”

她吐了吐舌头,缩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我看着屏幕上打开的表格,光标在格子里一下一下地闪。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点解气吗?

好像也没有。

有点替苏念担心吗?

更谈不上。

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气压低的天气。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找位置。

周小满朝我招了招手,她旁边给我留了个位子。

我刚坐下,就听到邻桌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本来就安静,那些话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苏念那个项目被客户投诉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陆总手下的红人吗?”

“红人怎么了,红人也不能拿一个半成品去糊弄客户啊。”

“会不会又跟叶柠有关系?”

“那谁知道呢,反正上次方案出问题也是她。”

“你说这人也是奇怪,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老出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周小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就要站起来。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平。

“叶柠姐,你让我说两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胡说八道。”

“算了。”

“算什么算,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的。”

“可是……”

“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她气鼓鼓地坐下,筷子在碗里戳了好几下。

我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地咽,尝不出什么味道来。

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知道说的是苏念,还是我。

下午我把周小满叫到会议室旁边的小沙发上,给她仔细讲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她听完脸都涨红了。

“所以从头到尾你什么都没做错,就白白背了这个锅?”

“也不是白背,毕竟是我最后碰了她的电脑。”

“那不一样啊,你是去帮忙的,怎么能怪你?”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出了岔子总要找个人来担。”

“那苏念姐也不帮你澄清?”

“她……有她的难处吧。”

“什么难处能比朋友重要?”

“你还小,不懂。”

“我二十二了,怎么小了。”

我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她看我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叶柠姐,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我去帮你跟那些人解释。”

“不用,你别掺和进来。”

“为什么?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这潭水已经够浑了,没必要再拖一个人进来。”

“那你就这样忍着?”

“我没有忍。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水落的时候。”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日子一天天过去,项目的事情渐渐淡出了大家的注意力。

毕竟公司里永远有新的热点,旧的事再热闹也撑不了几天。

苏念跟我的关系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见面点个头,开会坐得远远的,工作交接靠邮件。

曾经的七年,好像被什么人拿橡皮擦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有时候我翻看手机相册,翻到和苏念的合照,手指会停很久。

但不会再有想发给她的冲动了。

那种冲动已经慢慢冷掉了。

那天晚上周小满过生日,请了组里几个年轻人去吃饭。

我也去了。

地方选在一家做烤鱼的小馆子,桌子挨着桌子,人声鼎沸。

大家点了啤酒和饮料,吃了很多串,聊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

周小满喝了两杯啤酒,脸颊红扑扑的,搂着我的胳膊说话。

“叶柠姐,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来这个公司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就倒了一杯水给你,怎么就成好人了。”

“不是那杯水的事。是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不然我看哪儿?”

“很多人跟新人说话,眼睛都是看别的地方的,或者低头看手机。”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我虽然年纪小,但我心里有数。”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笑嘻嘻地靠在我肩上。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曾几何时,苏念也是这样靠在我肩上的。

我们坐在学校操场边上看夕阳,她靠着我,我靠着栏杆。

她说以后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老了一起去住养老院。

我说好啊,到时候我推着你坐轮椅。

她说不,我推你。

两个人争了半天谁推谁,最后石头剪刀布决定的。

那次我出了石头,她出了剪刀。

她说三局两胜,结果又比了两次。

最后也没分出来。

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喝完了面前那杯啤酒。

有人提议去唱歌,大家闹哄哄地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脚步有点轻飘飘的。

在门口等车的时候,周小满把手机递给我。

“姐,你帮我叫个车,我打不开了。”

“你手机怎么打不开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可能是没电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果然是黑的。

我从自己口袋里掏手机,摸到的是硬邦邦冰冰凉的一块。

拿出来一看,是苏念的那款手机壳。

我愣了一下。

之前在饭桌上大家把手机都放在一起,可能拿混了。

苏念今天没来,她的手机怎么会在这儿?

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实是苏念的手机壳,上面有个很旧的划痕,是我陪她买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大概是周小满跟苏念借了手机用,还回来的时候放错了地方。

我问周小满:“这手机是你苏念姐的?”

“啊?是吗?我不知道,可能刚才谁拿错了。”

“你拿这个打的车?”

“没有,我拿它的时候就是灭的,我以为是我的。”

我让周小满先跟着大部队走,我来处理这个手机。

她说了声好,跑去追前面的同事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手里握着苏念的手机。

手机屏幕是灭的,按了一下侧面键,亮起来。

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她和陆淮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什么景区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我看到那个画面,心里没什么波澜了,只是觉得很遥远。

我需要把手机还给苏念。

但现在天已经晚了,她住得也不近。

打车过去一趟太折腾。

我决定先给陆淮发个消息,让他转告苏念。

于是我用苏念的手机给陆淮发了一条信息。

“念念手机在我这儿,她今天没来,手机可能拿混了。你看是让她联系我还是明天我带公司去。”

发完之后我就站在路边等。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我酒意散了些。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灰色的人行道上。

等了几分钟,陆淮没有回。

我想他可能在忙,或者睡了。

苏念的手机又暗了下去,我准备装进口袋,先回家再说。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是陆淮回的消息。

屏幕弹窗浮在锁屏壁纸上,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然后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屏幕上只有8个字。

“那晚监控我看见了。”

我拿着手机,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周围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响声。

有路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凉风。

我全都没有注意到。

脑子里只有那八个字在反复地转。

那晚监控我看见了。

那晚。

监控。

看见了。

陆淮说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

如果他看见了,那为什么还要说是我动了苏念的方案?

如果他看见了,那苏念知不知道他看见了?

如果他看见了,那那天晚上苏念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苏念家的地址。

车已经在派单了,预计三分钟到达。

我的手指悬在“确认呼叫”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我把软件退了出来。

我不能就这样去。

我不能拿着苏念的手机冲到她家里去质问她。

那样太难看了,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需要知道陆淮到底看到了什么。

而想要知道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

我把苏念的手机装进包里,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坐进后座,我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到陆淮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喂。”

是陆淮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淮,是我,叶柠。”

“我知道。”

“你刚才发的那条消息,是发给苏念的吧。”

“你看到了什么?”

“陆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叶柠,你手里拿的是念念的手机?”

“对。”

“那你现在能不能打开她的相册?”

“为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相册?

他的消息说的是监控,为什么让我看相册?

“陆淮,你到底在看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念念家里的监控,是我装的。她不知道。”

“什么?”

“我装那个是为了防盗。出事之后我调了记录来看。”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人影。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进客厅,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是谁?”

“监控拍不到脸。但那个人穿的鞋子,跟你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你说什么?”

“所以我一直认为是你在搞鬼。直到今天下午,我又看了一遍。”

“你又看到了什么?”

“看到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从口袋里掉了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个药瓶。”

“叶柠,我刚刚才知道,念念一直在吃失眠的药。那个瓶子是从她房间里带出来的。进房间的人不是外人。进房间的人,是念念自己。”

“她……你说她自己删了自己的方案?”

“我还没说完。我让你看相册,是因为监控里还有一个细节。那个人进门之后,开了客厅的灯。灯光照亮门厅柜上的一角。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那个人走过去,把相框翻了过去。”

“相框里是什么?”

“是你跟她的合影。”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淮,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我看得很清楚。她进门前先把相框翻过去,说明她不想看到那张照片。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苏念自己……”

“我不确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你现在可以打开她的手机相册,看看有没有什么。”

“好。”

我挂了电话,从包里把苏念的手机拿出来。

屏幕再次亮起,那8个字还停在上面。

我按了按指纹,手机没开。

试了试我的生日,没开。

试了试苏念的生日,没开。

试了试110,还是没开。

最后我试了试陆淮的生日。

屏幕闪了一下,开了。

我点开相册,最新的照片排在最前面。

第一张是一份文档的截图,页面看起来像是苏念那份没有完成的方案。

但是截图上的内容,和我在她电脑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张截图上的方案,是完整的,是有逻辑的,是已经做完的。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车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闪过去。

然后我点开了第二张。

是一段视频的封面图,缩略图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客厅里。

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开始播放,我这才发现——

这是苏念自己录的。

她手机放在什么地方,镜头对着她自己。

我看到她在镜头前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把一个文件夹删掉了。

她一边删一边哭。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清楚了。

“对不起,柠柠。我需要有人替我背这个。”

车在夜色里往前开。

我拿着手机,手指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这时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还是陆淮发来的。

“叶柠,你明天能不能来一趟。我们需要谈谈。”

“关于念念,关于那个监控,还有……”

“还有一件事,我想当面告诉你。”

付费卡点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手心全是冷汗。

出租车后座的皮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碾来碾去。

窗外的街灯一根根往后退,我把手机攥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到家之后我没有开灯,直接坐在玄关的地上,把苏念的手机放在膝盖上。

那条视频我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遍她都在哭,每一遍她都说那句对不起。

可她的对不起,是对着镜头说的,不是对着我说的。

第二天早上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出门。

包里装着苏念的手机,还有我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

昨晚上我翻遍了苏念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找到了更多东西。

她跟一个陌生号码的对话,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了。

对方让她想办法把方案搞砸,说只要这个项目失败,陆淮就会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

苏念答应了。

那个陌生号码答应事后给她一笔钱。

我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存进了自己的手机。

然后把苏念的手机屏幕锁上,轻轻放回了包里。

到了公司楼下,我没有去自己的工位。

我直接坐电梯去了顶楼,那一层只有陆淮的办公室和一间小会议室。

敲门前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

陆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亮着,旁边摊着一叠文件。

看到是我,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你来了,坐。”

我没有坐,就站在他对面。

“陆淮,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完了我再听你说。”

我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看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眼神从平静变成锐利,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这个人的号码,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查过了,这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归属地是外省。”

“所以你昨晚一夜没睡?”

“对。我把念念手机里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除了这些聊天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我把手机翻到那张方案完整版的截图。

“看到没有,这东西是她自己做的。方案从头到尾就没有坏过,她亲手删掉了一部分,然后拿那个残缺版本去交差。”

陆淮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所以你那天跟我说的,全是真的。”

“你相信我了?”

“我昨天看完监控就相信你了。但是我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道歉的事先放一边。陆淮,你告诉我,那个监控到底拍到了什么别的?”

他抬起眼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我昨晚没跟你说的那部分——监控拍到念念删完文件之后,坐在客厅里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谁?”

“就是那个号码。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柠柠会背锅的,她人好,不会跟我翻脸。”

我背靠在会议桌的边沿,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原来在苏念心里,我的人好,就是用来替她扛事的。

七年,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不会翻脸的老好人。

“叶柠,这件事我来处理。你能把念念的手机先给我吗?”

“你要怎么处理?”

“我会让她把这件事说清楚。那个号码后面的人,我也会查出来。你受的委屈,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够。”

“什么?”

“我说不够。陆淮,你以为一句交代就能把这段时间的事抹平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着全组人的面说是我拖后腿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把我调出核心项目的时候,考虑过我的处境吗?你让她一步一步把我挤到角落的时候,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跟我说交代?”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淮没有打断我,也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叶柠,你说得对。这件事上我有责任,而且有很大责任。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弄明白?”

“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我要在场。”

“什么?”

“你们谈的时候,我要在场。”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点头。

“好。”

下午两点,苏念被叫到了顶楼小会议室。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惯常的笑容,看到我坐在里面,笑容僵了一下。

“柠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陆淮从窗边走过来,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来,目光在我和陆淮之间来回转了几趟,手指开始不安地绞在一起。

“念念,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陆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那个聊天记录。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念念,我再问一次,这个人是谁?”

“陆淮,你听我解释——”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苏念的眼眶红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神情。

每次她做错了事,每次她要我原谅她,她都是这样看我的。

以前我每一次都会心软。

但这一次,我平静地和她对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柠柠……”

“念念,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晚上你删掉方案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会怎么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会议桌上。

“我那时候没有想那么多,那个人跟我说只要这件事成了,我就能拿到一笔钱,陆淮也能从这个项目里脱身,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原谅你。”

“大学的时候你借我的笔记去抄,论文拖到最后一刻让我帮你改,你说你家里有困难我把我兼职的钱借给你,你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每一次都是我给你兜底。”

“柠柠,我知道错了——”

“苏念,我把你当七年的朋友。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苏念捂着嘴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淮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最后是陆淮打破了沉默。

“念念,那个人的身份我会查清楚,钱的事你一分都不能拿。这个项目明天我会在组会上重新安排。至于你……”

“我会辞职。”

苏念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走,我不在这儿干了。”

“不行。”

我和陆淮同时开口。

苏念愣住了。

“你还没有把话说清楚。那个人是谁,怎么联系上的,你为什么要信他,这些事不是辞职就能带过去的。”

“柠柠说得对。念念,这件事不是辞职就能解决的。你要配合把事情查明白。”

苏念低下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组会上,陆淮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项目方案的事跟叶柠没有关系,之前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他当众向我道了歉。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有惊讶的,有尴尬的,有松了一口大气的。

周小满坐在长桌末尾朝我比了个拳头,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散会之后,陆淮把新项目的核心创意部分交给了我。

“这份工作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接下。但我不想因为这个项目跟你产生什么多余的牵扯。”

“我明白。”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移开了目光。

那天下午我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家,在电梯口碰到了苏念。

她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工位上的东西。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肿着,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看到我,她站住了。

电梯门开了,她没有进去,站在原地没有动。

“柠柠。”

“嗯。”

“我要走了。搬去别的城市。”

“嗯。”

“昨天那个人的身份查出来了。是我以前在一个群里认识的人,我跟他聊过几次,他说他跟陆淮有仇,想整他。我鬼迷心窍。”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

电梯门又开了,她还是没有动。

她低着头,把纸箱子往怀里紧了紧。

“柠柠,你以后还会相信人吗?”

“会。”

“还会对人这么好吗?”

“这是两回事。苏念,我以后还是会帮值得帮的人,还是会对真心对我的人好。只是那个人里面,没有你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我没有看她。

我迈步走进了电梯,按下了楼层键。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终于抱着箱子转身走了。

背影歪歪斜斜的,像是箱子里装的东西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一个星期后苏念办了离职手续。

那个跟她联系的号码查到了人,对方是一个早就离职的前同事,跟陆淮有过节。

公司把这件事做了处理,项目也重新启动了。

叶柠成了新项目的创意负责人,周小满被调来做她的助手。

“叶柠姐,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好好干活就行,别一天到晚混不混的。”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姐,晚上我请你吃饭你要不要?”

“你上次生日不是才请过。”

“那次不算。这次是庆祝你沉冤得雪。走嘛走嘛。”

她拽着我的胳膊摇来摇去,我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晚上我们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小火锅店,热气腾腾的锅底在桌中间翻滚。

周小满涮着毛肚,嘴巴不停地说着八卦。

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好像慢慢通开了。

火锅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柠柠,周末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汤。”

“好,我回去。”

“上次你说想吃的那家糕点,我让你爸去买了,你回来带走。”

“好。”

“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心?”

“挺顺的。妈,我没事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夹了一片刚涮好的牛肉放进碗里。

周小满还在讲她今天看到的搞笑视频,讲得眉飞色舞。

我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工作那会儿也是这样。

对什么都充满热情,觉得世界很大,处处都有可能。

后来吃了亏,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

现在坐在这个热气蒸腾的小店里,看着对面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我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真的过去了。

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我夹起一片藕放进锅里。

藕片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

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染上了汤底的暖色,看着让人很有食欲。

我把它捞出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脆的,热的,满口都是鲜香。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细雨。

周小满撑开一把小伞举在我头顶。

“姐,我送你到地铁口。”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你打车走吧。”

“不行,你上次淋雨一个人等车的样子我记得呢。今天我得把你送到。”

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好,那就送到地铁口。”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往前走。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路灯把雨照得像一层薄雾,把前面那条路笼得朦朦胧胧的。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周小满把伞往我手里塞。

“姐你拿着,我打车。”

“不用,你拿着,我下去了淋不着。”

“那明天还我。”

“行。”

她站在雨里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路边拦下的出租车。

我拿着那把伞,转身走下地铁口的台阶。

通道里灯光很亮,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走到站台上等车。

对面的广告牌亮着暖黄色的光,上面是一张陌生的笑脸。

我对着那块广告牌发了会儿呆。

然后车来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子的肩膀打瞌睡。

老头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一把芹菜和一盒豆腐。

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在车厢的灯光下反着细细的光。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苏念。

以前我们一起坐地铁的时候,她总爱靠在我肩上睡觉。

她睡着的时候口水会蹭在我衣服上,每次醒了都特别不好意思。

我每次都笑着骂她两句,然后下次还让她靠。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已经不觉得疼了。

就像是一个很久以前愈合的伤口,偶尔碰到还会有点痒,但不会再流血了。

车到站了。

我下车,刷卡出闸,沿着出口的台阶往上走。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屏幕上有一个未读消息,是陆淮发来的。

“方案初稿我看了,做得很好。明天我们再对一下细节。”

我没立刻回,把手机装回了口袋里。

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回去。

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前面有一对母女手牵着手走在路上,小女孩踩水坑,踩一脚就咯咯笑一声。

她妈妈在旁边牵着她的手,由着她踩。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硬压下去的,是自然而然从心底升起来的。

到家之后我开了门,换了鞋,把伞撑在阳台上晾着。

然后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坐在床上翻了翻手机。

周小满发来一条消息:“姐到家没?”

“到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把灯关了。

黑暗中,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很淡很淡的线。

我想起苏念最后在电梯口问我的那句话。

以后还会不会相信人,还会不会对人好。

会。

但会更小心一点,给自己的心留一层底。

不是不信任别人,是先学会保护自己。

这不是冷漠,是成长。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上班,新的项目进度很紧。

周小满说她买了一个新杯子要放我桌上一起用。

我妈说周末炖了汤让我回去喝。

陆淮说方案还要再对一遍细节。

生活还在一页一页地往前走。

我也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