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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把药盒往茶几上一搁,铝箔板哗啦响了一声。里头还剩三粒,两粒白的,一粒黄的。

他媳妇刘姐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头都没抬。“又忘吃了?”

“吃了。”老赵说。

“吃了药盒里怎么还有三粒?”刘姐把韭菜根往搪瓷盆里一扔,“你那个记性,还不如咱家那台老年机。人家好歹还能存二十条短信。”

老赵不吭声了。他掏出老年机翻了翻,收件箱里存着闺女上个月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爸,按时吃。

他没舍得删。

老赵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一家做水暖管件的厂子里跑销售。退休金四千二,刘姐三千六。两人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没电梯,阳台上的晾衣绳还是老赵自己拿铁丝拧的。冬天晒被子,得先用竹竿把被子挑上去,再一点点拽平。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说得过去。

问题是,老赵这人,年轻时候就不太安分。

厂里那会儿,他跟一个女同事走得近。这事刘姐知道,厂里好几个人也知道。那女同事后来调走了,去了城南一家商场做后勤。老赵有阵子回家晚,说陪客户吃饭。刘姐不问。一句都不问。

老赵有时候故意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来消息了也不避着。刘姐瞄都不瞄一眼。老赵反倒不自在了。

“你就不怕我在外头有点啥事?”有一回他喝了二两,壮着胆子问。

刘姐正往菜篮子里装鸡蛋票,社区刚发的,一人两张,能换三十个鸡蛋。她停下手,看了老赵一眼。

“你爱咋咋。我管你干啥?我管好我自个儿就行。”

说完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老赵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

后来老赵退休了。退休之后反倒更忙了——广场舞队缺个放音响的,他去;老同事聚会缺个张罗的,他去;社区老年大学报名,他报了个书法班,去了两回不去了,说老师写得还不如他。可报名单他一直夹在存折里,没扔。

存折是旧的那种,红皮儿,里头夹着一张粮票,一九八三年的,早没用了,他也不知道为啥留着。

刘姐不管他这些。工资卡各管各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刘姐记账,用个随礼账本,红塑料皮,上头印着“礼尚往来”四个金字。谁家娶媳妇随了多少,谁家老人走了随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老赵有时候翻那个账本,翻着翻着就笑。“你这记得比咱厂里会计都细。”

“那可不。”刘姐说,“钱上的事,就得细。”

老赵身体出问题,是去年秋天的事。

先是腰疼,后来是腿软,再后来整个人没精神,走两步就喘。社区医院的大夫让他去大地方查查,他一拖再拖。刘姐催了两回,第三回不催了。

“你自个儿的身体,你自个儿不上心,我替你上心有啥用?”

话是这么说,药盒她还是给分好了。白的三粒,黄的一粒,早中晚,一格一格摆在茶几上。

老赵那阵子确实有点不像话。老同事聚会,他回回喝多。广场舞队有个离了婚的孙姐,跟他搭档跳双人,跳完还一块儿去街角那家小饭馆吃宵夜。这些事刘姐都知道。小区里嘴碎的人多,传话的也不少。

“刘姐,你家老赵跟那个姓孙的……”楼下的王姨欲言又止。

刘姐摆摆手。“他爱跟谁跳跟谁跳。我管不了。”

“你这心也太大了。”

“心大?”刘姐笑了一下,“我是懒得管。管了一辈子了,管出啥来了?”

王姨咂咂嘴,不说话了。

老赵后来自己觉得不对劲了。身上没劲,夜里睡不好,白天又犯困。他去社区医院拿药,候诊椅上坐了半天,旁边一个老哥们儿瞅他一眼。

“老赵,你这脸色不对啊。”

“咋不对?”

“发灰。”那老哥们儿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那口子她弟弟,前两年也是这症状。后来查出来,是那方面太不节制闹的。你可悠着点。”

老赵脸一沉,没接话。可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回去跟刘姐说了。刘姐正蹲在阳台上收毛背心,旧的,灰蓝色,袖口都起球了。她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到晾衣绳上。

“你自己觉得呢?”刘姐问。

“我……我就是累。”

“累就歇着。”刘姐把毛背心抻平,“别的我不管。你身体啥样,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赵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刘姐把一张纸搁在他面前。

离婚协议书。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比老赵那书法班老师写得都强。

老赵懵了。“你这是干啥?”

“你不是身体出问题了吗?纵欲过度,是吧?”刘姐语气平平的,“我不伺候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你……你听谁胡说的?”

“谁也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刘姐把药盒往他跟前一推,“这药,你自己数数,一天三顿,你按时吃过几回?你那点心思,全在外头。我不管你,不是不知道。我是懒得跟你掰扯。现在你身体这样了,我凭啥还要管你?”

老赵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去找老同事老周喝酒。老周听完,叹了口气。

“老赵啊,我说句实在话。你媳妇够可以了。你那些事,搁别人家,早闹翻天了。她没闹,是给你留脸。现在你身体出毛病了,她提离婚,你说她绝情?你想想你自个儿做的事。”

“我……我也没干啥出格的……”

“没干啥?”老周把酒杯一搁,“你跟那个孙姐,天天晚上吃宵夜,这叫没干啥?你媳妇不说,是她大度。你真当她傻?”

老赵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刘姐已经把协议书收起来了,没再提。可老赵心里不踏实。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打开那个随礼账本,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发现夹了一张纸条。刘姐的字。

“老赵,你身体啥样我不管了。可咱俩过了三十多年,我不能看着你糟践自个儿。药在抽屉里,分好了。你爱吃不吃。离婚的事,你想好了再说。我不逼你。”

老赵拿着纸条,手有点抖。他打开抽屉,药盒整整齐齐码着,一星期的量,早中晚,一格一格。旁边还有半袋小米,刘姐前两天买的,说熬粥养胃。

他坐了半天,把药吃了。

第二天一早,刘姐拎着菜篮子出门,老赵跟在后头。

“干啥去?”

“买菜。”刘姐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块儿。”

刘姐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老赵就跟在后头,隔了两步远。路过社区门口,刘姐拿鸡蛋票换了三十个鸡蛋,老赵伸手接过来拎着。刘姐瞅他一眼,没吭声。

到了菜市场,刘姐挑韭菜,老赵在旁边站着。卖菜的大姐笑:“老两口一块儿买菜啊?”

刘姐还没说话,老赵先开口了:“以后都一块儿。”

刘姐的手顿了顿,把韭菜装进篮子。

回去的路上,老赵说:“那个孙姐,我不跟她跳了。”

“你爱跳不跳。”

“我真不跳了。”

刘姐没接话。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那书法班,报名单还在存折里夹着呢。你要想去,就去。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老赵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报名单在存折里?”

“你那存折,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过。”刘姐说,“粮票也在里头。一九八三年的,你留着干啥?”

“不知道。”老赵说,“就觉得扔了可惜。”

“那就留着呗。”

两人上了楼。老赵把鸡蛋搁厨房,刘姐去阳台收毛背心。晾衣绳上的毛背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刘姐伸手够下来,拍了拍。

老赵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刘姐的背影。

“那个……离婚的事……”

“你想好了?”

“我不想离。”

刘姐把毛背心叠好,搁在椅子上。“不想离就不离。可话我得说前头——你身体是你自个儿的,你糟践它,它早晚找你算账。我管你吃管你喝,管不了你那些花花肠子。你要再跟以前似的,那咱就各过各的。”

老赵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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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啥了?”

“知道……你不管我,是给我留面子。”

刘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把那个随礼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老赵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今日,老赵买鸡蛋,三十个。韭菜一把。小米半袋。

老赵笑了。“这也记?”

“记着呗。”刘姐把账本合上,“日子不就是一笔一笔攒起来的?”

老赵把药盒拿过来,数了数,还剩两天的量。他冲刘姐晃了晃。

“明天该去社区医院拿药了。你陪我去?”

刘姐把菜篮子往墙角一搁。“再说吧。”

可第二天早上,老赵穿好外套,发现刘姐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那个旧菜篮子,里头装着病历本和老年机。

“走啊。”刘姐说。

老赵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社区医院的候诊椅上,老赵坐着,刘姐在旁边翻病历本。翻到一页,夹着张化验单,老赵没看懂,刘姐也没解释,就折好放回去。

“大夫说啥你听着点。”刘姐说。

“嗯。”

“别跟上次似的,左耳进右耳出。”

“嗯。”

“你那助听器呢?咋没戴?”

“坏了。”

“回头拿去修修。”

“嗯。”

刘姐不说话了。老赵也不说话。候诊椅上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有的打瞌睡,有的翻手机。老赵掏出老年机,翻了翻短信,闺女那条还在:爸,按时吃。

他把手机递给刘姐看。

“闺女上个月发的。”

刘姐看了一眼。“嗯。”

“我没舍得删。”

“留着吧。”刘姐说,“短信又不要钱。”

轮到老赵了。他站起来,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刘姐一眼。刘姐冲他摆摆手。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老赵进了诊室。门关上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姐坐在候诊椅上,把菜篮子搁在膝盖上,正低头翻那个病历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老赵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刘姐刚嫁过来那会儿,也是这么坐在哪儿等他。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梳两根辫子。现在辫子早没了,头发也白了。

他进了诊室,大夫问啥他答啥。出来的时候,刘姐还坐在那儿。

“咋样?”

“大夫说没啥大事。就是累的。让多歇着。”

“那药呢?”

“还吃那个。”

刘姐站起来,把菜篮子递给他。“你拎着。”

老赵接过来。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刘姐拐进旁边那家药房,买了盒助听器电池。

“先换上试试。不行再去修。”

老赵把电池揣兜里。“多少钱?”

“八块。”

“回去我记上。”

“记啥记。”刘姐说,“八块钱也记,你累不累。”

老赵笑了。两人往家走。路过广场,广场舞队正跳着,红扇子一开一合。老赵看了一眼,没停步。刘姐也没说话。

走了几步,老赵说:“那个孙姐……”

“别提了。”刘姐打断他。

“我就说一句。”

“说。”

“我跟她真没啥。就是跳个舞,吃个宵夜。她也是一个人,闷得慌。”

刘姐没接话。走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没啥。要有啥,我早不跟你过了。”

老赵愣了一下。

“那你……”

“我就是不想管。”刘姐说,“管了一辈子,累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老赵不说话了。两人上了楼。老赵把菜篮子搁厨房,刘姐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除了毛背心,还挂着老赵那件旧衬衫,领子都磨白了。

老赵走过去,把衬衫收下来,叠好。

“这件该扔了。”

“扔啥扔。”刘姐拿过来,“在家穿穿还行。”

老赵看着刘姐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门关上,咔嗒一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随礼账本。翻开最后一页,刘姐写的那行字还在:今日,老赵买鸡蛋,三十个。韭菜一把。小米半袋。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助听器电池,八块。刘姐不让记。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搁回抽屉里。抽屉里药盒整整齐齐,旁边是那半袋小米。

阳台上的晾衣绳还晃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老赵把窗户关小了点,回头看见刘姐正坐在沙发上,翻着那本随礼账本。

“你翻啥呢?”

“看看这些年随出去多少礼。”刘姐头也不抬,“等咱闺女办事的时候,得收回来。”

老赵笑了。“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着呗。”刘姐说,“日子不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

老赵坐到她旁边。茶几上药盒还剩两粒,白的黄的。他拿起来,抠出一粒吃了。刘姐瞅他一眼,没说话。

老年机响了一声。老赵拿起来看,闺女又发了条短信:爸,天冷了,多穿点。

他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刘姐。

“闺女发的。”

刘姐接过去看了看,递回来。“回一个。”

老赵按了半天键盘,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他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上。刘姐瞄了一眼,没再说话。

窗外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进来,红扇子一开一合。老赵站起来,把药盒收进抽屉。刘姐合上账本,起身去厨房。

“晚上吃啥?”

“熬粥吧。”老赵说,“小米还有半袋。”

“行。”

厨房里响起水声。老赵站在阳台上,看着晾衣绳上那件旧毛背心,灰蓝色的,袖口起球了。风一吹,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啥过不去的。

你说这两口子过日子,到底是管着点好,还是像刘姐这样撒手不管好?要是你摊上这么个老伴,你是学刘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早早就把话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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