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撞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铲子还翻着锅里的西红柿炒蛋。
那是2018年冬天,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后来把那个时间在纸上写了不下一百遍。门锁是被他用肩膀顶开的,锁舌歪在一边,像颗断了的牙。小许坐在沙发上系扣子,第三颗扣子还没扣上。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没骂人,没摔东西,没动手。
他转过身,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锅糊了。”
我把火关了。那天晚饭我们还是坐一张桌子吃的,他吃了两碗米饭,一句话没说。小许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记得了。
我跟老周是1996年结的婚,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五。他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我在商场卖鞋。日子谈不上多好,也没红过脸。后来他跑出点名堂,开了个自己的小门市,卖水管电线。我就在门市上帮忙,管账,管进货。一晃就是二十来年,钱挣了些,在城南买了现在住的这套房,九十多平,三室一厅。
唯一的缺憾,是没孩子。早些年也查过,是我的问题。他没说过什么,他妈倒是说过几回难听话,什么“占着窝不下蛋”,什么“老周家要绝后”。那些话我记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忘。老周那时候会拦她,说妈你少说两句。后来他妈走了,这茬就再没人提。
小许是2016年来的门市。他比我小九岁,来的时候说自己刚从外地回来,想找个安稳活干。我看他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就留下了。他管送货,装车卸货跟车都干。逢雨天没什么活,他就坐在店里跟我聊天。他嘴甜,什么话都能接,哪家饭馆的菜好吃,哪条街的衣服便宜,他都门儿清。
老周那时候常年跑外,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晚上门市关了,小许就骑电动车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他说顺路。
顺了半年的路。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是他先主动,还是我先松的手。这种事掰扯不明白。我只知道有一天早上起来,看见老周的牙刷孤零零立在杯子里,心里咯噔了一下。就那一下,别的再没有。
老周是撞破的,不是猜到的。
那天我本来以为他在外地。他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我就让小许来了家里。锅里炒着菜,茶几上搁着两双筷子。他后来跟我说,他其实是半路折回来的。谈了一半的生意对方反悔,他买了张票就回了。进门之前他还在楼下超市买了瓶醋。
离得很快。从撞破到办完手续,前后二十天。
他没跟我吵,没去门市上闹,没找小许麻烦。他把门市盘给了别人,对方给了个不算亏的价。房子他留给了我,自己去郊区租了个一居室。办离婚那天是十二月七号,天气干冷,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袖口都起毛了。民政局门口有家卖烤红薯的,他给我买了一个。我说我不饿。他说拿着吧,暖和。
那套房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工作人员问他财产怎么分,他说都给她。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他又重复了一遍,都给她。就这三个字,我怕是一辈子都过不去。
离婚之后小许来找过我几回。我说算了,这事闹成这样,再往下走没意思。他也没纠缠,过了年就去了南方,后来在朋友圈看到过他发的照片,好像在那边成了家。微信我还留着,但再没说过话。
真正让我心里起波澜的,是去年秋天的事。
老周他妈,也就是我前婆婆,住进了城北一家民办养老院。老太太九十多了,脑子时清时不清。老周是个孝子,隔三差五去看她。这些事我本来不该知道,是刘姐告诉我的。刘姐以前在门市对面的裁缝铺干活,跟我处了十几年。她说老太太住进去之后,老周瘦了一大圈,饭也不好好吃,经常在养老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晚上八九点才走。
刘姐还说了一件事。
她说有一回老太太拉着老周的手问,儿媳妇怎么没来。老周说你儿媳妇忙着呢。老太太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老周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一块一块摆在碗里,老太太一口没吃。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个多钟头。
我听完这些,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灶上煮着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我一口没喝。
从那以后我开始断断续续去看老太太。有时候带点软和的点心,有时候就带把香蕉。老周不是每次都碰上。碰上了他也跟我说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房子漏不漏水,冬天暖气够不够。我说都好。他说那就好。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老太太正闹脾气,不肯吃饭,护工喂一口她吐一口。老周蹲在床边哄她,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老太太突然一巴掌打在他手上,碗摔在地上,粥洒了一地。老周没吭声,拿抹布蹲在地上擦。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一片一片的。
那一年他五十二。我五十。
我有时候会想,当初要是没那档子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就掐灭了,不该想。
上个月老太太不行了。
我是听刘姐说的。老太太是十月底住的院,老城区一家社区医院。医生说年纪太大,各项机能都在往下走,让家里做准备。老周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回家换衣服,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具体几点几分,刘姐说不清楚,我也没去问。
老太太走的前两天,我去看过一回。她那天清醒,认得我。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回来了。我说我回来了。她说好,回来就好。然后她就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天花板,指甲上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是护工给涂的。
那天老周不在。他要是知道我去了,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老太太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我没去。刘姐去了,回来说老周在灵堂里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来吊唁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个老邻居跟老周说节哀,老周说没什么节不节的,人老了都得走这条路。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刘姐还跟我说,老周现在还在跑生意,一个人,早上出门晚上回来。门口那双皮鞋擦得挺干净,但旧得不成样子,鞋底都磨偏了。我认得那双鞋,是离婚前一年我给他买的,在商场三楼,打完折三百八。他穿了这么多年。
我住的这套房子,床腿还是当年他修过的。那年床腿晃,他找了块木片垫上,又拿锤子敲紧了,到现在都没再晃。床底下压着四个浅浅的印子,是原来的位置。有一次我想把床挪一挪,挪了半尺,看见那四个印子,我又给挪回去了。
前几天下了场雨。
我坐在客厅里,窗帘没拉严,外面有车灯从缝里扫过来,又没了。我听见楼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我想起有一年夏天,也是这么个晚上,老周在阳台上抽烟,我喊他进来吃饭,他说抽完这根。那根烟他抽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弹。
我现在每天还是做饭,炒菜的时候会多炒一点,吃不完就放冰箱。第二天热了再吃,吃着吃着就倒了。倒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下午,锅里的西红柿炒蛋糊了,老周站在门口说了句锅糊了。
然后他吃了两碗米饭。
这事我讲完了。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初他撞破那会儿,要是他骂我一顿,摔个杯子砸个碗,或者干脆跟我争一争房子,今天我心里是不是反倒好受些。他一句重话没有,把房子留给我,自己拎着个旧箱子走了。这算是念着旧情,还是他早就懒得跟我计较了?
换作是你们,碰上这种事,你们觉得他这么做,到底是厚道,还是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了?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