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汴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皇宫大内,道君皇帝赵佶自封“教主道君皇帝”,把一位叫林灵素的道士捧成了活神仙,赐坐便殿,不行君臣之礼,满朝文武看着一个道士在皇帝面前谈笑风生,敢怒不敢言。另一处是金线巷的矾楼,行首李师师色艺双绝,秦观为她写下“遍看颖川花,不似师师好”的感叹,周邦彦初见便觉相见恨晚,连官家都微服私访,从宫中挖了一条地道直通矾楼。她的名字在勾栏酒肆间传得比圣旨还快。
这两件事原本各不相干,直到一次便殿赐宴,被一根火箸串到了一处。
那天徽宗心情好,在偏殿摆了素宴,只召林灵素一人。殿外丝竹隐隐,殿内香烟袅袅,几个近侍垂手侍立。林灵素穿着御赐紫鹤道袍,正陪徽宗谈神霄宫的仙境,忽然话头一顿,猛地起身走到殿阶之下,躬身拱手:“九华安妃驾临,她乃玉清上真仙尊,臣当恭迎。”满殿寂然。片刻之后,环佩叮当,中宫皇后乘辇而至。徽宗又惊又笑,连称先生真神人也。没过多久,林灵素又整袍起身,长揖道:“神霄府某夫人将至,位次与臣相当,臣不跪拜了。”话音刚落,两位贵嫔说笑着步入殿中,品级位次分毫不差。
满殿内侍宫女面面相觑,个个低头屏息。徽宗龙颜大悦,端起酒杯就要赐酒。
就在这时,林灵素的脸色变了。方才还仙风道骨的一个人,刹那间眉头拧紧,双目瞪圆,鼻子狠狠抽动了两下,失声喝道:“怪哉!殿中何来妖魅之气?”左右张望,殿中除了官家、嫔妃、内侍,再无旁人。可林灵素的目光死死钉在殿门口,像那里正有东西逼近。他袖子一捋,大步走到御炉边,一把抄起烧得通红的火箸,道袍鼓胀如帆。
殿外,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淡淡的脂粉香,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李师师。徽宗宠她宠得紧,特许她不用传召便可入宫赴宴。她进门时还带着笑,正要给官家行礼,腰还没弯下去,林灵素已是一声暴喝——“孽畜敢尔!”火箸照着她脸上就劈了过去。
内侍们扑上去拦,几个太监死死抱住林灵素的胳膊,火箸擦着李师师的鬓角扫过,烫断了几缕青丝。李师师花容失色,踉跄后退,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却一句话也没有辩解。
林灵素挣着身子指着她,声音又急又厉:“陛下!她哪里是什么李师师,分明是九尾狐狸精化身!陛下若不信,今日便将她斩于殿下,她尸首上若长不出狐尾,臣甘愿领欺君之罪,万死不辞!”
殿里人都呆住了,齐刷刷看向李师师。她只是抬起眼,看向徽宗。那一眼里有什么,史书没有写。可八百年来读这段故事的人,大多记住了林灵素的火箸,记住了“九尾狐”三个字,却很少有人去想——那一刻,一个女子站在皇帝面前,被人当众指认为妖物,她为什么不辩?在那种场合,辩与不辩,没有区别。
徽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怒不可遏的林灵素,笑了。他摆了摆手,让内侍把火箸拿开,打圆场道:“先生怕是近日作法累了,看花了眼。此事休要再提。”皇帝发了话,林灵素也只能作罢,狠狠瞪了李师师一眼,拂袖归座。
一场风波被徽宗轻轻揭过,可这件事没有结束。南宋郭彖写志怪笔记《睽车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灵素怒目攘袂,亟起取御炉火箸逐而击之,内侍救护得免。灵素曰:‘若杀此人,其尸无狐尾者,臣甘罔上之诛。’上笑而不从。”白纸黑字,林灵素的火箸和李师师的名字就这样被钉在了书里。
南宋文人追忆亡国,一口一个“红颜祸水”。理学家刘子翚写《汴京纪事》,拿李师师说事:“辇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过湖湘。缕衣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诗里明写她流落湖湘、憔悴老去,暗里却把北宋覆灭的账,拐着弯算在了一个歌妓头上。到了宋末元初,诗人方回更露骨,写下“司马梦迷苏小小,屏山诗痛李师师”,直接把她和苏小小这类“红颜”并列,表达的就是“红颜祸水”那一套批判逻辑。而讽刺的是,这位方回后来元兵一来就望风投降,一直苟活到1305年。骂李师师骂得最狠的人,自己才是那个真正屈膝事敌的人。
到了明代,骂声不但没有停,还骂出了新花样。周楫的《西湖二集》把李师师直接定性为“野狐精”,书中写林灵素“闻得一阵狐臊臭,大惊道:‘怎么宫中有野狐精?’急起搜索,少顷之间,却是李师师走来”,然后补了一句结论:“后来人方知李师师是野狐精,所以能媚人如此”。另一部明末小说《续金瓶梅》骂得更狠,第三十六回直接给她定了性:“勘得娼妓李师师,蛾眉不肯让人,因而蠢国;狐性偏能惑主”,最后给她安排了一个被番军领去辽东养马的悲惨结局——这是作者对“祸水”最直白的惩罚。
可就在同一个明朝,有人做了一件相反的事。署名宋末无名氏、学界多认为成书于明代的《李师师外传》,给了她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金兵破汴,主帅指名索要李师师。降臣张邦昌将她搜出献给金营,李师师痛骂张邦昌:“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骂完,脱下金簪刺喉,不死,又折断金簪吞下,气绝而死。
一个被骂作“狐妖”的风尘女子,在国破之时散尽徽宗赏赐的金银助饷抗金,最后以死明志。而那些骂她“祸水”的士大夫呢?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正忙着在南边的新朝廷里谋一官半职。清朝人黄廷鉴读到这段故事,忍不住称赞这是“大丈夫气概”。明朝的骂声和赞声,就这样同时存在:一边在《西湖二集》里骂她“野狐精”,一边在《李师师外传》里让她吞金殉国。人们开始“愿意”给她一个好结局了。
到了清代,骂声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式。清末樊增祥写《后彩云曲》,主角是名妓赛金花,诗里拿李师师作比:“骂贼翻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表面上是把赛金花和李师师并提,实际上是在说:同样是妓女,你赛金花既不如毛惜惜那样贞烈骂贼,倒有李师师那样侍奉皇帝的做派。这里的李师师,又成了衡量另一个女人的“反面标尺”。骂的是赛金花,但李师师被拉出来当了道具。而在清代一些文人的记载中,李师师南渡后,“很多人都认为李师师是祸国殃民的妖女,对她大加挞伐百般侮辱”。这种舆论氛围,和南宋士大夫的骂法一脉相承。
到了当代,央视版《水浒传》做了一件原著没做的事。原著里,燕青在征方腊后不辞而别,浪迹天涯,李师师继续留在宫中,帮徽宗解梦,推动追封梁山众人。两人之间有情愫,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施耐庵没有给李师师任何结局,她最后一次出场时,依然是皇帝的女人。电视剧改了。燕青在征方腊后劝主人卢俊义一同归隐未果,便辞行离去,回头来找李师师,牵着她的手,泛舟远去,归隐江湖。原著里燕青曾当着戴宗的面发下毒誓:“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电视剧却让燕青回头了。它替原著补上了一份“她值得被爱”的交代,像范蠡助越灭吴后携西施泛舟五湖,把那个被骂了数百年的女人,写成了一个可以被爱的人。
可骂声并没有因为电视剧的温柔而彻底消失。现代网络上仍有人把李师师说成“祸国殃民的妖女”,有自媒体把她当作批判当下网红经济的“反面教材”,说“你们就是金主爸爸的快消品”。骂的形态变了,从“狐妖”变成了“网红鼻祖”,但逻辑没有变:把系统性的问题,归结到一个女人身上。
从南宋笔记里的“狐妖”,到明代小说里的烈女,从清代文人笔下的“反面标尺”,到当代荧幕上被燕青牵走的归隐者,几百年来,每一个时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讲述李师师。骂她的人,把她写成祸水;怜她的人,把她写成英雄;到了今天,人们终于愿意让她跟一个人走。
可这话仔细想想,骂声本身才是荒唐的。
修艮岳、运花石纲的是皇帝本人。宠信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六贼的是皇帝本人。沉迷道教、自封“教主道君皇帝”、把国事当儿戏的还是皇帝本人。许多士大夫不敢骂皇帝昏庸,不敢骂权臣误国,就揪着一个风尘女子不放。仿佛把她说成狐妖,说成祸水,男人的过错就都能一笔勾销了。
从夏桀时的妹喜,商纣时的妲己,周幽王的褒姒,再到唐玄宗的杨贵妃,历朝历代都是这个路数。江山稳固的时候,是男人英明神武;江山败了,就是女人狐媚祸国。可李师师这个人,偏偏让这口锅背得不太顺当。靖康年间,她捐出全部赏赐助饷;金兵破汴,她痛骂降臣,吞金而死。那个在宣和殿上被火箸追着打的女子,至死没有辩解过一句。
她的清白,不在林灵素的火箸里,不在郭彖的笔记里,不在士大夫的骂声里。
在靖康年间的金营之中,那一根吞下去的金簪里。
也在后世无数个“愿意给她一个好结局”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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