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陈慧今年三十八,住在村东头那栋三层别墅里。

别墅是姐夫赵大强七年前盖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罗马柱从一楼顶到三楼,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本田,车钥匙就扔在玄关鞋柜上。

赵大强在深圳给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女老板开车,每月十五号准时往陈慧卡里打八千块,雷打不动,比发工资还准。

全村人都知道那女老板姓周,五十二岁,离过两次婚,深圳三套房。

赵大强给她开了六年车,从司机开成了贴身管家,又从管家开成了什么,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陈慧她婆婆去年在村口小卖部跟人聊天,人家问大强在深圳干啥工作,老太太嗑着瓜子说给老板开车,人家追问老板是男是女,老太太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说管他男女,能往家拿钱就是好老板。

旁边几个妇女互相递了个眼神,谁也没接话。

陈慧每天早上九点多才起,洗漱完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碗面,卧个鸡蛋,切几片腊肠。

吃完搬把藤椅坐院子里晒太阳,手机架在小桌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开得老大,隔壁李婶隔着墙都能听见那些“家人们谁懂啊”的配音。

下午要么去镇上麻将馆打五块钱的麻将,要么骑电动车去镇上超市买点菜,超市打折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她每次买两斤,够吃一礼拜。

赵大强每年回来两趟,清明一趟,中秋一趟,过年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回来就待三天,开那辆白色本田,后备箱塞满深圳买的进口水果和礼盒。

村里人看见车就知道赵大强回来了,有人凑上去递烟,赵大强接了烟别在耳朵上,说周总那边离不开人,得赶紧回去。

去年清明他回来上坟,晚上在院子里跟陈慧吵了一架,隔壁李婶听得真真的。

“你管我在外面干啥,钱少你一分了? ”
“钱是没少,可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儿子开家长会你露过面没有? ”
“我回去喝西北风? 你住这房子谁盖的? 你开那车谁买的? ”
“赵大强你说话要凭良心,这房子是拿你爹的拆迁款盖的,那车是你拿我身份证贷的款,月供还是我在还! ”
那晚赵大强摔了杯子,第二天一早就开车走了。

陈慧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李婶去敲门她也没开。

陈慧的儿子赵小宇今年十三岁,在镇上读初一,平时住校,周末回来。

孩子话少,回来就关自己屋里写作业,写完出来看电视。

有回陈慧问他,你爸在外面的事你听说了没。

赵小宇盯着电视屏幕说,听说了。

陈慧又问,你咋想。

赵小宇说,他给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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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在案板上剁得梆梆响。

今年三月十五号,陈慧等到晚上八点,手机短信没响。

她查了三遍银行卡余额,还是上个月剩的两千三。

她给赵大强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吵得很,赵大强说周总这边出了点事,钱过两天打。

陈慧问出什么事了,赵大强说你别管,挂了。

第二天陈慧去镇上买菜,碰见赵大强堂弟赵大勇的老婆,那女人拉着她胳膊说,嫂子你还不知道吧,大强哥那个周总被查了,听说偷税漏税,公司都封了。

陈慧手里提着的一袋土豆掉在地上,塑料袋摔破了,土豆滚了一地。

她蹲下去一个一个捡,手指头有点抖。

赵大强是第四天回来的,自己坐高铁到市里,再打车到镇上,最后走回村里的。

白色本田没开回来,他说周总的车被扣了。

那天晚上赵大强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头,陈慧在对面椅子上坐着,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赵大强的手机,屏幕朝上,不停地弹消息,全是催债的。

“周总那个建材公司,我投了三十万进去。 ”
陈慧手一抖,茶杯差点没拿稳。

“三十万? 哪来的三十万? ”
“前年我把咱家那套老宅子抵押了,贷了二十万,又跟大勇借了十万。 ”
陈慧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她走到赵大强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嘴唇哆嗦了半天。

“那老宅子是咱爸留给你和赵大勇两个人的,你抵押了,大勇知道不知道? ”
“他不知道,我拿的是房产证原件。 ”
“赵大强你是人不是? 那房子大勇也有一半! ”
“我寻思着周总那边回款快,三个月就能还上,谁知道她账被冻了。 ”
陈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茶几上那部手机。

屏幕又亮了,这次弹出来一条语音,她拿起来点开,一个女人声音传出来:“大强,钱凑得怎么样了,下礼拜再不还,人家要走法律程序了。 ”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点广东口音。

陈慧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往卧室走。

赵大强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把卧室门反锁了。

那晚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底下压着,屏幕隔一会儿亮一下,全是赵大强发来的消息。

她一条没看。

第二天早上陈慧出来的时候,赵大强在沙发上睡着了,胡子拉碴,衬衫领子黄了一圈。

陈慧去厨房煮了碗面,自己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在餐桌前开始翻赵大强那个手机。

密码还是儿子生日,没换过。

微信聊天记录里,周总置顶,点进去,语音转文字一条条往下翻。

“大强,今晚别回去了,房间我开好了。 ”
“你老婆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这边可等着你答复。 ”
“那三十万你抓紧,我这边周转开了马上还你。 ”
最后一条是三月十号的:“公司被封了,你先别回来,等我消息。 ”
陈慧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穿着去年镇上赶集买的三十块钱的T恤。

她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出来把赵大强推醒。

“赵大强,起来。 ”
赵大强揉着眼睛坐起来。

“那三十万,我帮你还。 ”
赵大强愣了。

“但是有条件。 第一,老宅子的房产证你马上从银行赎回来,给大勇送过去。 第二,从今天起你搬出去住,住哪我不管。 第三,咱俩离婚。 ”
赵大强张了张嘴。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 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别墅归我,车归我,赵小宇归我,你每月给两千抚养费,给到十八。 你外面欠的钱你自己还,跟我没关系。 ”
“陈慧你疯了? 那别墅是咱俩婚后盖的! ”
“婚后盖的没错,可盖房子的钱是你爹的拆迁款,拆迁协议上写的是你爹名字,你爹死了没留遗嘱,按法律这房子有你妹妹一份,你妹妹那份她去年已经公证赠给我了。 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
赵大强脸色白了。

他妹妹赵小梅跟陈慧关系好,这些年赵大强在外面的事赵小梅都知道,早劝过陈慧离婚。

去年赵小梅把自己那份拆迁份额公证给了陈慧,赵大强一点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办的? ”
“去年八月。 你中秋没回来,我去找小梅办的。 ”
赵大强瘫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脸。

“陈慧,咱俩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你给家里拿钱,我认。 你在外面的事,我也认。 但你不该拿老宅子去赌,那房子是大勇娶媳妇的本钱,你哥俩就那一份祖产。 你赌输了,我不能看着你把这个家全搭进去。 ”
赵大强不说话了。

窗外有只公鸡在打鸣,隔壁李婶家的抽油烟机响了,嗡嗡的。

陈慧站起来去卧室收拾赵大强的东西,一个行李箱装完了他所有的衣服。

她把箱子拉到客厅,放在赵大强脚边。

“你走吧。 周总那边你自己处理,处理完了把离婚协议签了寄回来。 ”
赵大强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陈慧在屋里没出来,隔着窗户看见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拉着箱子往村口走了。

那只白色本田停在院子里,车钥匙还在鞋柜上,赵大强没拿。

赵大强走后的第三天,赵大勇来了。

他进门就跪在陈慧面前,一米七几的汉子哭得满脸是泪。

“嫂子,我哥把我那十万也赔进去了,我媳妇要跟我离婚。 ”
陈慧把他扶起来,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张卡。

“这里面有八万,你先拿着,剩下两万我下个月凑给你。 ”
“嫂子你哪来的钱? ”
“我把那辆车卖了。 ”
赵大勇愣住。

那辆白色本田是陈慧上下班代步用的,虽然月供是她在还,但车本上写的是赵大强名字。

陈慧找了镇上二手车行,人家来看车,给估了七万八。

陈慧没还价,当天就过了户。

“嫂子,那你以后出门咋办? ”
“骑电动车。 镇上就那么大点地方,够用了。 ”
赵大勇拿着卡走了,临走回头看了陈慧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五月初,赵大强寄回了签好的离婚协议。

随协议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信,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信上说周总那个案子判了,罚了两百多万,周总人进去了,他投的三十万打了水漂。

他说他现在在东莞一个电子厂打工,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等攒够了钱再回来看儿子。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陈慧,对不住”。

陈慧把信折好,夹在户口本里。

然后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去镇上理发店剪了头发。

理发师问剪什么样式,她说剪短,能扎起来就行。

剪完头发她去超市买了斤排骨,又买了把青菜,回家炖了一锅。

赵小宇周末回来,吃了两碗饭,说妈你炖的排骨比以前好吃。

陈慧笑了笑,没说话。

六月的时候,村里人发现陈慧把别墅三楼租出去了。

租客是镇上开药房的两口子,一年一万八,一次性付清。

陈慧用这笔钱把赵大强欠赵大勇剩下的两万还了,又给赵小宇报了个英语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四。

李婶有天在院子里摘豆角,隔着墙问陈慧:“慧啊,你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累不累? ”
陈慧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的床单抖开,阳光透过湿布照在她脸上。

“累啥,比以前舒坦。 ”
“那大强那边……”
“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问。

七月十五号,陈慧手机短信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银行到账提醒,八千块,备注写着“赵大强转账”。

陈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短信,打开微信,给赵大强发了条语音:“钱收到了。 以后不用打这么多,两千够用,剩下的你自己攒着,小宇以后上大学要用。 ”
那头半天没回。

到了晚上,赵大强回了条文字:“好。 ”
陈慧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做饭。

赵小宇在客厅写作业,忽然抬头问:“妈,我爸还回来吗? ”
陈慧切着黄瓜,刀顿了一下。

“他回不回来,这房子都是咱俩的。 你好好读书,别的不用管。 ”
赵小宇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八月底,陈慧把院子东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买了台二手缝纫机,接镇上裁缝店的零活。

她以前在服装厂干过五年,手艺没丢,改个裤脚五块,换个拉链十块,活不多,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

李婶来串门看见了,说你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劲了。

陈慧踩着缝纫机,头也没抬。

“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干,天天躺着,骨头都锈了。 ”
九月一号,赵小宇开学那天,陈慧骑着电动车送他去镇上。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妇女坐在小卖部门口乘凉,看见陈慧过来,有人喊了声“慧啊,送孩子上学去”。

陈慧按了下喇叭,算是回应。

电动车后座上的赵小宇伸手搂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

“妈,你身上有洗衣粉味儿。 ”
“好闻不? ”
“好闻。 ”
陈慧拧了下油门,电动车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驶过去,轮子碾过地上散落的槐花,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

她想起十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赵大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载着她从这条路上过,车铃铛按得叮当响,全村人都出来看新媳妇。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

后来赵大强去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再后来两趟,再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

她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一个抵押了老宅子的男人,和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现在她不等了。

她每天早上九点起来煮面,吃完坐院子里晒太阳,下午踩缝纫机,晚上给儿子检查作业。

别墅三楼租出去了,二楼她和儿子住,一楼客厅摆着那台旧电视和一组布艺沙发。

车卖了,电动车骑了半年,电瓶换过一次,花了四百。

赵大强每月打来的钱她存了一半在儿子名下,另一半留作家用。

日子紧巴,但够用。

村里人背后还嚼舌根,说陈慧傻,男人在外面跟富婆混了六年,最后啥也没捞着,就落一栋别墅和一辆破电动车。

陈慧听见了也不恼,有人当面问起来,她就笑笑。

“捞没捞着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给的那八千,我花了六年,够了。 ”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给丝瓜浇水。

丝瓜藤顺着竹竿爬到二楼阳台,开了七八朵黄花,有一只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

李婶隔着墙头递过来一把韭菜,陈慧接过来,顺手摘了两根丝瓜递回去。

两个女人在墙头两边站着,一个递一个接,谁也没再说赵大强。

墙外头,村口方向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收破烂嘞收旧家电旧手机”。

陈慧直起腰,把韭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院子门关上了。

门栓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