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照顾我哥四十年，我从来没叫过她嫂子。
我管她叫"她"。
我们家只有三口人：我哥、我嫂子、我。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那年我十一岁，我和我哥跟着奶奶过。奶奶走了以后，我哥十九岁，我十三岁，就我哥一个人把我带大。
我哥二十四岁结的婚。
那天他从外面回来，敲门，身后站着一个女的，比我哥矮半个头，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拎着两袋子菜。
我哥说，叫嫂子。
我说，我不叫。
我哥就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
我没叫。她也什么都没说，放下菜就进厨房了。
那年我十三岁。
我嫂子嫁进来的时候，本来有工作。她在镇上拉丝厂，一个月能拿一百八十块。
结婚第三个月，我哥出事了。
他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掉下来。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人是保住了，但腰以下没了知觉。医生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年我哥二十五岁，我嫂子二十四岁。
我嫂子的娘家来了三个人，站在医院走廊上，说，人还没孩子，你还年轻，离了吧。
我嫂子坐在椅子上，没抬头。她说，我走了他怎么办。
她娘家的人说，他有妹妹。
我嫂子说，她还在上学。
那天走廊上说了很久。我嫂子一句话都没说，最后她站起来说，我先去买饭，你们要吃什么。
她第二天就辞了工。
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拉丝厂一个月一百八，够买药吗？
从那年起，她开始做零活。早上四点去菜市场帮人理菜，理到六点，回来给我哥擦身、换药、喂饭。上午去镇上的裁缝铺踩缝纫机。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去捡塑料瓶、废纸板。
我上初三那年冬天，我发高烧，四十度二。那天晚上下大雪，我嫂子把我裹在被子里，背着我走了两站路去卫生院。
她在雪地里走了四十分钟。
我趴在她背上，热得迷糊，就记得她脖子上全是汗。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上午在裁缝铺站了六个钟头，下午捡了三大袋纸板，晚上本来要早点睡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我说我不念了，我去打工。
我嫂子那天在厨房切土豆，刀没停。
她说，你要敢不念，我从明天起就不做饭了。
我说，你不做饭我哥吃什么。
她切着土豆说，你哥吃不上，你就看着。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看着她把一个土豆切成很细很细的丝，切完了一整盆，手都抖了。
第二天她拿钱给我交的学费。钱是零钱，一沓一沓的，五块十块，用皮筋扎着。
我结婚那年，我哥躺在床上，把我叫到跟前。
他说，这些年，你嫂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叫她嫂子。
我说，我一直不好意思，叫不出来。
我哥笑了一下，说，她也没在乎过这个。
我结婚那天，我嫂子在厨房忙了一整天，没上主桌。
那天晚上她收拾完了碗筷，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歇累。我端了碗汤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把汤放在她手里，说了句谢谢。
她说，你这孩子。
去年我嫂子六十岁了。她腰不好，站久了就得坐着。我哥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从来没长过褥疮，皮肤比我的都好。
上礼拜我回老家，进门第一句话我说，嫂子，我回来了。
她正在灶台前择菜，手停了一下。
她说，回来了，吃饭没。
我说，没。
她说，那我多下点面。
那顿饭她下了一大锅面，我们三个人都吃撑了。
吃完我去洗碗，我在厨房里哭了半个小时。我哥在里屋喊我，问水凉不凉。
我说，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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