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分房睡到第三天,我半夜醒来,发现被子又被掖过了。
我睡相不好,这我是知道的。打呼噜,磨牙,偶尔还说梦话。四十岁以后,睡眠浅得像一层纸,她翻个身,床垫一晃,我就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她的呼吸一点点匀下去,心里那股火也一点点拱上来。
结婚十五年,我老婆还是那个德行。只要晚上睡觉,她翻个身,手就下意识往我这边探。有时候搭在我胳膊上,有时候摸到我腰,最烦的是搭在脸上——睡得好好的,一只手掌糊过来,鼻子嘴巴全捂住了,我每次都得把她的手掀开,动作大了,她又迷迷糊糊嘟囔一句:“你干嘛。”
“你手放我脸上了。”
“哦。”她翻回去,三秒钟又睡着。
这种事,一周至少要来三四回。
我跟她说过,让她睡觉安稳点,别老往我这边伸。她嘴上答应,夜里照旧。我后来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她这人就是这样,你说她不上心,她白天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你说她上心,她夜里那只手跟装了弹簧似的,翻个身就往这边弹。
上月公司体检查出我血压偏高,医生让注意休息,别熬夜。我心想,我倒是想好好睡,可身边躺个“半夜探照灯”,我能睡得好吗?那几天我脾气格外冲,她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让我早点睡,我说你先睡你的。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完又把我的衬衫单独熨了。我坐在沙发上,听见熨斗在板子上来回蹭的声音,心里烦得更厉害。
真正让我下决心分房的,是那个周四夜里。
那天我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在开会,PPT翻到一半,突然被一只手拍醒。是真的拍,啪一声,拍在我胸口上。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咚咚响,她倒好,手搭在我心脏位置,人睡得香,嘴角还吧嗒了一下。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胸口那只手压着,沉甸甸的。我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六十多下,才把她的手拿开。拿开的时候动作重了点,她醒了,迷迷瞪瞪地问:“怎么了?”
“你拍我。”
“我拍你干嘛?”
“你自己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你推我一下就行了嘛。”
她说得轻巧。问题是每次都要我推,每次推完她三秒入睡,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吃早饭的时候,我很平静地说:“今晚我睡书房。”
她筷子停了一下:“为什么?”
“睡眠不好。医生说了,要保证睡眠。”
“我打呼噜吵你了?”
“你夜里老往我这边伸手。”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就这个啊?我睡着了哪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我睡不着。”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收碗的时候声音有点重。我也没解释。那天晚上,我把书房那张折叠床拉开,铺了床被子,十点半就躺下了。
书房安静,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偶尔有猫叫。我很久没睡过这么完整的觉了。一觉到凌晨五点,中间没醒。醒来的时候精神好得有点不真实,甚至下楼跑了二十分钟步。
第二天晚上,也是。第三天晚上,依旧。
但我半夜醒过一次——记不清是几点,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连肩膀都掖进去了。我记得睡前我没有掖肩,我习惯把胳膊露在外面。当时没多想,翻个身又睡过去。
第四天早上,我在厨房煎鸡蛋,她进来倒水。我随口问了一句:“你昨晚进书房了?”
她倒水的动作没停:“没有啊。”
“那谁给我掖的被子?”
“你自己掖的吧,你睡觉不是老拽被子。”
我想了想,也有可能。可连续三天都掖得那么齐整,不太像我自己能干出来的事。我这人睡觉不老实,被子经常蹬到脚底下。
那天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想完又觉得自己无聊,掖个被子有什么好琢磨的。到了公司,开完早会,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又说隔壁王婶的儿子离婚了,孩子才两岁,闹得不可开交。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末了我妈来了一句:“你俩还好吧?”
“好啊,怎么不好。”
“那就行。你爸以前也打呼噜,我跟他分房睡了两年,后来你爸搬回来了。”
“为什么搬回来?”
“他说他夜里不踏实,总觉得旁边少点什么。我说你少什么少,你不是嫌我打呼噜吗?他说,打呼噜是打呼噜,人不在是另一回事。”
我妈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弯,但这句话我消化了一路。下班回家,进门闻到红烧肉的味儿,她正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挂在胳膊上。我过去帮她系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回来早了?”
“没什么事就回了。”
“书房那床我给你换了个厚垫子,那个折叠床太硬,你腰不好。”
我站在她身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天我睡得好,睡得好就精神好,精神好就脾气好。可此刻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一边翻锅一边拿手背蹭额头的汗,我意识到一件事——她这几天,没怎么跟我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自己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不饿。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什么老旧小区改造的事,我俩都没看进去。
“那个垫子,”我开口,“多少钱?”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什么多少钱?”
“书房那个厚垫子。”
“没多少钱,网上买的。”
“你干嘛给我买垫子?”
她把筷子放下,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腰不好。折叠床硬,你睡久了要疼。我本来想让你回屋睡,但你说了是我打扰你,我也不好意思硬让你回来。”
她说到“不好意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垂下去了。
我没接话。我这个人,不太会接这种话。从小就这样,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就一个字:嗯。那天晚上躺回书房,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的事。
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挤着睡。夏天没空调,她热得睡不着,就拿一把蒲扇给我扇风,扇着扇着自己歪在床头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扇扇子的姿势,一下一下往我这边挥。我醒着,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后来我假装打呼噜,她果然醒了,迷糊着推我:“你小点声。”然后翻个身,把手搭在我肚子上,那只手,也是先探一探,像要确认我在不在。
我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那张折叠床突然显得格外空。
第二天是周六,我刻意没早起,闭着眼躺在那儿。外面天刚蒙蒙亮,我听见卧室的门轻轻开了,脚步声很近,停在了书房门口。停了大概有十几秒,脚步声又走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
我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我故意没睡实,十点多躺下,手机调到静音,眯着眼等。等什么我也说不清。十一点左右,卧室门又轻轻响了,脚步声比早上沉一点,走到书房门口停住。然后是门把手极其缓慢转动的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影子探进来。卧室那边小夜灯的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照出她的轮廓。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先站了两秒,似乎在看我的呼吸,然后极其小心地把被子从我肩膀上提了提,一直掖到脖子下面。掖完,她又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温的,像一只手。
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的拖鞋捡起来,并排放好。她这人,连我做家具的习惯都要管。接着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床头柜上我白天忘了收的眼镜拿起来,镜片朝上搁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我全都知道。我眯着一条缝看完了整个过程,心口酸得发胀。等她关上门,脚步声回到卧室,我才敢把眼睛完全闭上。
第三天夜里,我没再装睡。
她进书房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脸朝里躺着。她果然又去掖被子,手刚碰到我肩膀,我猛地转过身,抓住了她的手。
她整个人愣住,另一只手在空中晃了一下:“你……你没睡?”
“睡了。你手一碰我就醒了。”
“我又吵你了?”
“没有。”我拉着她的手,用了点力,“你手往这边探的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说话,手在我掌心里僵着。书房很暗,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灯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道模糊的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冬天吗?你加班,回来路上出了个小车祸,骑电动车被一辆拐弯的车蹭了,膝盖磕破了。”
我记得。那年我二十七岁,在城东的广告公司做设计,项目紧,连着加了半个月班。出事那天晚上,我推着歪了把手的电动车一瘸一拐回家,她在楼道口等着,看见我裤子上的血就哭了。
“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习惯,”她的声音低下去,“晚上睡觉手得摸着你。你在我旁边,我才睡得着。”
她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后来你打呼噜厉害,我也没说过。其实你出差那几天,我根本睡不好,旁边空,半夜老是醒。你回来就好了,哪怕你打呼噜,我听着反而踏实。”
“那我在书房睡这几天,”我问,“你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说,抽了抽手,没抽动,就不抽了,“头两天基本没睡,后来实在困了才睡着。白天还不敢跟你说,怕你说我矫情。”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有几道很干的纹路,做家务做得多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书房的被子,每天早上起来都是整整齐齐的,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叠的,因为我不记得她进来收拾过。现在我才反应过来,她每天夜里来掖被子,顺带就把床铺整理好了,而我早上起得晚,从来没撞见过。
“你每天夜里都来?”
“也不是每天,”她小声说,“你睡熟了我就来,你要是翻身,我就走。”
“昨天呢?”
“昨天你睡得不沉,我刚碰到被子你就动了一下,我就没掖。”
我坐起来,把被子掀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折叠床窄,两个人躺上去挤得慌,可我那晚就是不想让她走。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躺上来,背靠着我,肩膀抵着我的胸口。
“明天回屋睡吧。”我说。
“你不是嫌我手往你那边探吗?”
“探就探吧。”我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居然觉得安心,“反正我也习惯了。你要是哪天不探了,我才睡不着。”
她没说话,但后背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会儿,她的手背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抓住,指头扣进指缝里。那只手慢慢暖起来,也慢慢松了劲儿。她的呼吸在我下巴底下逐渐匀长,像一根绷了很多天的弦,终于松下来。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又叫了一声,她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睡得沉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想起我妈那句话:打呼噜是打呼噜,人不在是另一回事。
十五年,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第二天早上我们是从书房出来的。她先醒的,从窄床上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了,扶了一把墙,看我还在睡,就没叫我。等我起来走到客厅,早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粥、煎蛋、一小碟咸菜。她坐在对面,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行,看着我吃,自己慢慢喝豆浆。
“今天回屋睡?”她问,语气轻得像在问天气。
“嗯。”
“那你打呼噜我可不推你了。”
“你推吧。”我说。
她低头笑了笑,嘴角弯起来,又赶紧抿住,好像笑了就算认输似的。那碗粥我喝得特别慢,把最后一口米汤都舔干净了。她嫌我吃得响,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手背,劲儿不大。
那天晚上,我搬回了卧室。床是一米八的,我们各睡各的被子,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重新划了国界。关了灯,屋子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我朝她那边侧过身,闭着眼,等她翻身。
等了很久,她没翻。
我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没动,但我知道她醒着,呼吸没完全沉下去。我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又过了很久,久到我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床垫轻轻晃了一下,一只手慢慢从背后探过来,先是碰了碰我的肩膀,确认位置,然后搭上来,不动了。那只手很轻,像终于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所有的不安都卸了下来。
我没动,也没睁眼。
心里想的是,得,这下能睡踏实了。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落在床尾,照着两个并排的被角。她的呼吸在我背后慢慢匀下去,那只手一直搭在我肩膀上,安稳得像一个句号。
我闭着眼,笑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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